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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夜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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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夜赴

◎我的愛人在裏面◎

翌日, 溫書便坐上商務車離開南潯,去了連璧。

兩場畫展間隔一天,行程共計三天時間。

第一天天氣很好,晴空萬裏, 畫展結束後溫書還和助理孫蕊一起去看當地很有名的一個景點:斷橋。

晴空下, 湖水瀲灩著波光, 粉色的荷花點綴在碧綠的藕葉間, 有小船行駛其中, 槳棹劃水,鯉魚追逐槳擼, 白色肚皮翻出來,池裏泛起一圈圈漣漪。

那座斷裂只剩下一半的石橋就那樣安靜地佇立在湖池中央, 經風雨吹殘, 石頭上留下斑駁蜿蜒的痕跡, 仿佛古老的遺跡。

“這座斷橋是建築史上的奇觀,斷裂剩下一半卻沒有傾頹倒塌, 反而佇立在這湖池中央長達二十年之久。”

“地基石頭已經深入湖底淤泥,幾乎化為一座恒久雕塑,牢不可破。”

旁邊走過的導游這樣介紹這座橋。

“斷橋上還鐫刻了對戀人的名字,橋斷,沈進湖底的那一半石橋連帶著那男方的名字一起消失不見。”孫蕊照著手機百科上的介紹念出來。

男女殉情而死, 屍骨沈屍湖底,彼此姓名鐫刻在石橋上,以為這樣也能永遠,可沒想到橋無緣無故塌了一半, 連帶著篆刻的姓名也沒了一半。

“深情許願, 終究破滅。”連名字也不能並列。

而現在泛舟采蓮, 海晏河清,眾生在自己的喜樂裏奔波,什麽愛恨,又有誰記得。

不過轉瞬光影而已。

“這對戀人是個悲劇結局,哎,真可惜。”孫蕊輕輕感嘆。

“嗯,是很可惜。”溫書附和,拍下一張那橋的照片紀念後便轉身離開。

第二日,團隊收拾畫作,連帶著人一起趕往遠在西山的展覽區。

第二場次的畫展很特別,展區位置在西山南面的別墅區,邀請了很多當代有名的藝術家,活動舉行得很低調,因此活動行程也沒向公眾公布。

坐上商務車的時候是中午,見到山的影子時已經是傍晚,溫書坐在後座椅子上坐得腰酸背痛,偏一路還顛簸不已,晃得她頭疼。

疲累不堪,她放下座椅,躺下打算睡會,剛閉上眼睛就聽見轟隆一聲悶沈的雷聲。

右眼皮跳個不停,溫書起身,擡眸向窗外去,只見不遠處山尖的夕陽幾乎是瞬間被烏雲吞沒,亮紫色的閃電劃過暗沈的山間。

緊接著如瀑的暴雨傾瀉而下,瞬息變幻,世界漆黑一片,他們這獨一輛的商務車跟在運畫的貨車後面,已經不知道落下多少距離。

車燈模糊在雨霧中,他們在環山公路上行駛,周遭全是濃密漆黑的樹林,一眼望不到盡頭,幽森無比。

雨刷器不停揮動,司機師傅坐在駕駛座上已經開始有點辨不清前路,他伸手擦汗,忍不住罵了句:“見了鬼了,這鬼天氣!”

孫蕊鎖在裏面捂著耳朵,她怕打雷,每聽見一聲就尖叫一聲,不消幾分鐘,車內聽得見的只剩她的尖叫和哭聲。

“怎麽會突然下雨啊?我們還在山裏呢,不會迷路吧,嗚嗚嗚!”

“這路好黑,前面那片是個彎道,雨也太大了吧,現在過去會不會有危險,師傅,啊!”一道雷聲打斷她。

等那道雷聲歇了,她一邊抹淚,一邊繼續說:“師傅,你慢點開,這雨天要註意行車安全。”

“我們現在在哪了,有地標嗎,要不要先發個求救信號,這種極端天氣,山體……”說到後面,她的話自動消音了。

“山體滑坡的可能性很大。”溫書冷靜地補充完她說的話,她解紐扣脫下自己身上針織衫的外套披在孫蕊身上,“你怕打雷,就把耳塞戴上。”

“我們人多,一定會沒事的。”

畢竟離西山展區只剩一個小時的山路了,而且一般來說這種突然的暴雨都是來得急去得也急。

很多年沒見過這種陣勢的雨天,司機額頭冷汗直出,他一邊擦汗一邊緊握方向盤,安慰:“姑娘們,我們現在在西山山脈北部,處於連綿山脈的腹地,一時半會還開不出去,要等段時間,姑娘們你們別急,這雨才剛下,再厲害也厲害不到哪兒去的。”

“嗚嗚,好。”孫蕊怕兮兮地回。

可沒想到,下一瞬間,慘白車燈照亮一塊迎面從山崖上砸落的巖石,而公路旁邊一側的山體隨著水泥往下滾落的不僅有泥土,還有成片施工未清除的灰色巖石。

司機不得已開車往後倒退,車輪濺起飛濺的雨滴,車窗冰冷一片。

手上的珠鏈硌到門窗上一陣疼,孫蕊披上溫書的外套,伸手輕輕抱住了她,用手捂住她的耳朵,“溫小姐,別怕。”



“連璧市西山山脈北部景區今晚十八時左右遭遇了百年難得一見的強降雨天氣,持續時間已達三小時,降雨量超過兩百毫米,各個山體均有不同程度滑坡,附近村莊受到波及,有近千人受災,目前政府已經緊急調動官兵前去救援。”

“目前大雨扔在持續,不過較之前雨勢已有所減小,救援扔在持續,讓我們共同為受災地區的人們祈福。”

新聞畫面切到西山山脈的公路上,一輛車牌為南N開頭的白色商務車一晃而過,那輛車身處泥石流和山體滑坡的中心地帶,車身已經被泥石沖撞得變形,車門外凸,一側的車門燃燒熄滅,已經成了鐵銹的框架。

許頤清剛下夜班,按壓眉心往外走,走到心理咨詢室的門口,敲門準備看看盛京延睡沒。

一敲門就開了,電視裏播放著新聞,雨聲劈裏啪啦。

穿著襯衫長褲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手指銀戒,腕骨上一串黑曜石珠鏈,紋身漆黑,清冷沈郁。

骨相優越,眉眼英俊,下頜線繃得筆直,他一手抓著保溫杯,指節用力到指骨泛白,他的臉色有點蒼白。

許頤清沒察覺到異樣,開口:“二哥,羅醫生已經為你制定好了治療方案,脫敏療法,要逼你記起之前痛苦的回憶,你受得住嗎?”

眉心深蹙,盛京延死死盯著電視裏的畫面沒出聲。

“二哥,你別不說話,難道你還想像之前那樣電擊治療,你不要命了嗎?”許頤清追問。

皺眉沒回,盛京延站起身,大手一把抓過旁邊椅子上搭著的西裝外套,邁開長腿徑直就往外面走。

保溫杯失去阻攔,掉落在地上,燙水灑了一地。

肩被撞了一下疼,許頤清擔憂,“二哥,你去哪?”

放了病歷本去追他沒追上,只看見那輛越野車的駛離的背影。

黑夜裏霓虹燈不停閃爍,將車轉了個向,駛向冷清的高速,連上藍牙耳機,盛京延的聲音冷沈無比。

“她在災區,立刻聯系人去救,一定要確保她的安全。”嗓音裏有難以察覺的顫抖。

失控,手抖,他撥溫書的語音電話和微信電話,重覆十幾次,均顯示無人接聽。

最後一次,對林鋒嘶啞著咆哮,“我要她活著回來!”

林鋒在電話那邊腿都軟了,連忙回:“好,好,好的,盛總,我已經聯系那邊的救援部隊了,他們會留意的。”

“一旦有溫小姐的消息,我第一時間聯系您。”

夜色漆黑,高速路旁的路燈沈默佇立,燈光昏黃,照亮一截一截的路。

駕駛座的男人眉心深皺,踩油門把速度飈到了限速值,一手搭在方向盤上,一手摸煙出來,咬著。

維持頭腦清醒,一根接著一根地抽,皺著眉,那雙漆黑眼底如深海般晦暗。

喉結滾動,煙蒂被摁滅在煙灰缸裏。

十點到淩晨一點,他開了整整三個小時車到連璧西山泥石流災區。

雨停歇變小,路上仍然全是雨水。

把越野車停靠在路邊,盛京延帶著一把黑傘下車,一路上見無數災區的村民往外走,勸他別往裏面去,裏面危險。

一意孤行,逆著人流往前,盛京延往前走,直到前面封了路,武警官兵持槍守候在一旁。

手機還剩兩格信號,收到林鋒的匯報電話,斷斷續續聽清他說的話。

村民所在的西面已經全部搜查組織撤離,北邊山險,滑坡的可能很大,目前處於危險地帶,不讓人進入。

南片是整片的山林,坡度陡峭,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濃稠黑暗,莽莽蒼蒼,有人誤入的可能性很小。

不過謹慎起見,已經有一隊消防官兵深入森林搜尋搜救者,目前還沒有消息。

唯一剩下的只剩東面,遠離人煙,是一片廢棄的施工場地,整片山被鏟平,黃土一望無際,在這大雨中都變成了泥濘不堪的土路。

電線桿端折,漆黑無邊,連一盞燈也看不見。

而在泥石流區域中央被毀壞的那輛白色商務車,車身凹陷變形,車內的東西七零八落,隱約能看見廢棄的畫框。

關掉手機,指骨用力到緊繃發白,盛京延往前面那處泥石流沖撞的地區走去。

被一個身著黑色武警服的軍人攔住,“先生,裏面危險,禁止通行。”

站直身體,脊背挺得筆直,盛京延冷靜克制道:“我愛人在裏面,我得去找她。”

武警林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問:“是那輛商務車裏的人嗎?”

“對。”低啞一聲,似在極力克制,他問:“裏面,有人嗎?”

“沒人,泥石流砸下來,那裏面沒人,他們應該下車了,應該很快就能找到,先生你不要擔心。”林彥看著自己面前這個身高優越,冷漠矜貴的男人,眼睛裏的血絲觸目驚心。

“救援工作在持續進行,你不要以身涉險。”

“讓我進去。”冷冷一聲,盛京延看著林彥,堅定道。

“可是……”他還在猶豫。

“我知道她們往哪去了,讓我去找。”

年輕的警官看見自己面前的男人這個樣子心底也觸動了,後面和隊員商量了一下,給他拿了些防護物資,就讓他進去。

“現在是淩晨一點半,搜查工作持續到四點,在那之前你得出來。”

接過物資,盛京延用鋼筆在白紙上畫出他要走的路線圖,並在溫書最有可能停留的幾個地方圈了點,他交給那武警官兵,“如果我到三點鐘,我還沒傳遞消息,你們立刻去東面的廢棄工地裏找人。”

“泥石流的方向是東向西,當時情況緊急,他們可能被砸下山路,也有可能回返,最大的可能是往南邊走,但雨很大容易迷路,他們也有可能去了東邊。”

商務車墜毀的地點是處於兩座山凹的中間,彎度很大,前後都是山體滑坡,他們能走的地方不多。

“懂了嗎?”盛京延把那張紙交給那警察,狹長雙眸,眼底帶著偏執。

斯文英俊的男人,嗓音嘶啞至極。

林彥被觸動了,接過那張紙條,放他過去,一再囑咐他小心註意安全。

男人背影挺拔繃得筆直,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雨絲順著暖黃的燈光飄落下來,氣溫低到只有八/九度,路過的人都抱著肩,瑟瑟發抖。

林彥在那入山口又守了大概一個多小時,看到一輛銀色商務車駛進,緊接著下來了幾人,為首的男人,臉很熟悉。

想了會,林彥記起他是影帝談胥。

後面交流,他說她有朋友困在山裏,他得去找。

一問,他說的朋友也是那輛商務車裏的人,林彥便把上次盛京延留下的圖紙給他看,說:“有位先生已經去南邊找了,這紙上是他圈出來他們有可能迷路的地點。”

談胥用手機拍了張照,看著地圖若有所思,最後和劇組的人徒步上山尋找。



淩晨兩三點,雨淅淅瀝瀝,一路上全是泥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腳腕和衣服上沾滿泥土。

溫書和孫蕊互相攙扶著往前走,司機跟在後面落了下風。

手機的指南針已經不管用,也快耗盡最後一點電,光線變得微弱。

他們在這林子裏已經走了快四五個小時了,可溫書清楚,他們不能停下,因為夜裏溫度太低,他們渾身濕透,沒有溫暖的衣物,也沒有火,一旦停下待在一個地方不動,時間過久,他們可能會失溫被凍死。

因此就算找不到方向也得往前走,就算餓得前胸貼後背也不能停下。

中年司機已經走不動了,在後面哼哼唧唧,時不時罵一句鬼地方。

“雨沒有停的跡象,我們所處的地方不是最高點,如果再發生泥石流,我們跑不了,劉師傅,你走快點。”溫書嗓音啞得厲害。

劉建開罵,“他媽的,死就死了,省得遭這種罪!”

“老子不走了,你們走吧,媽的!”

“掙幾個錢,來替你這大畫家跑腿,把命都搭上,遇見你我算是倒了八輩子黴!”劉建一屁股坐地上,泥水都濺起來。

孫蕊見不過,扯著嗓子罵他:“當初找司機的時候,是誰說熟悉這一片地,閉著眼都能開到的?你把我們弄到這副地步,我們還沒說你,你這麽大一個男人倒先罷工,懦夫!”

“你就待這好了,我們不管你,冷死活該!”

“你個小賤人!”劉建撿起泥就想扔她。

溫書彎腰撿了塊石子砸過去,砸到他手臂,冷冷道:“別動手,我們兩個人不怕你。”

“你要留在這就留著,雨天是沒什麽野獸來,但毒蛇不少,還有小心雷劈。”

“蕊蕊,我們走。”溫書抓起孫蕊的手腕就繼續往前走。

劉建坐在泥水地裏,躺靠著樹幹,口幹舌燥,貪婪地接雨水喝。嘴裏罵罵咧咧,“走就走,兩個小娘們,我還怕你們不成!”

等他們走遠了快見不到影子時,劉建又心裏後怕,灰溜溜地起身,踩著快要爛掉的皮鞋繼續往前走。

這一夜寒冷無比,困倦疲累至極,夢裏都在趕路,溫書和孫蕊兩人都快沒力氣了,互相攙扶著,走路走得歪歪扭扭,不記得走了多少個小時,最後走到一片光禿全是泥土的工地。

遠遠的,看見手電燈光直射,溫書第一次停下,站直,安靜地看著那邊的男人。

孫蕊扯著啞得不能再啞的嗓子吼,“這裏,有人,救命!”

劉建在身後不慎栽倒,一個歪偏,左腿撞上工地裏的鋼筋,麻木得不能動彈,劇痛不已。他喊,“他媽的,救老子!”

那一行人借著手電筒燈光看清這邊的三個衣服破爛,渾身都是泥的人,連忙跑過來。

“溫書,是你嗎?”低低一聲,談胥的嗓音裏嘶啞又帶著心疼。



漫長一夜,淩晨一點半入山,六點半才走到最近的安置點,盛京延一夜未眠,幾乎將南面延綿的山林走了個遍,在鄰近溪流的地方找到了一塊溫書的衣服碎片,此後強撐著一口氣,嗓音喊到撕裂,就為找到她。

風冷冽,刮在臉上如刀一般,生疼。

天將明未明,東方的天泛著魚肚白。

一張英俊立體的臉蒼白無比,盛京延握著那塊衣服碎片,眼瞼底下青黑色的眼圈明顯,勞累奔波一夜,下巴有青色的胡茬冒出,手臂被一路上的枝椏刺叢劃出大大小小的傷口,鮮血順著手背指骨往下滴落。

黑發濕透,耷在額角,一縷一縷往下滴水,沿著冷白的皮膚向下,流淌過鋒利的喉結,順著鎖骨深凹沒入衣領。

他站在搭營地外,看著營內融融火光溫暖,牽了電線插頭,有燈泡亮著。

獲救的人圍著篝火,取暖談笑,氛圍溫暖無比。

他站在漆黑裏,看見他擔憂尋找一整晚的姑娘站在人群中,笑意溫柔地看著自己身前的男人。

她換了一件寬松的男士襯衣,袖口翻疊往上,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腕上空空蕩蕩的。

那串菩提轉珠她沒戴。

果然是同那天收下那轉珠說的話一樣,“你非要給我,我收下也不是不可以。”

“不過,我不稀罕,我玩膩了,就扔掉。”

冷冰冰的嗓音,仿佛過往愛意皆消散。

溫書站在談胥身前,她黑發濕透了,談胥用幹燥的毛巾一點一點幫她揉搓,溫柔耐心,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擡頭看他,漂亮的杏眼眼底如亮著晚星,溫書彎唇淺淺的笑,梨渦清淺。

他們在人群中,好似一對配的不能再相配的戀人。

雨水冰冷砸下,從眉骨向下,落到眼裏,盛京延站在黑暗裏,目睹這畫面,手心腳心冰冷一片。

心臟似被人狠狠揉捏,痛得胸腔都隱約隨著心跳動而震顫,他捂嘴低低咳嗽起來,背脊彎著如一張繃緊的弓。

弦仿佛隨時會斷裂。

轉身往回走,退入黑暗深處,眼角的水已經分不清是什麽。

手心裏的衣服碎片掉在地上,沒入泥地,待人踐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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