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攻略計劃-4

關燈
■■■攻略計劃-4

夜晚的新宿依舊燈紅酒綠,彈吉他的街頭藝人唱著最近正火的流行樂。盡管歌聲差強人意,居然也吸引了一群行人。十六夜費勁地繞過人群,並不打算為他駐足。

她還有相當重要的事情要做。

攥緊背包,裏頭放了一柄折疊傘和兩瓶氣泡水,但不是為了遮風擋雨,也不是想要隨時解渴。

她是這麽想的,折疊傘可以給出不經意的一擊,展開的傘面也足以成為遮擋蹤跡的屏障。法國進口的氣泡水裝在深綠色的玻璃瓶裏,帶著沈甸甸的厚重分量,大小適中,堅固耐久,抄起來打人最為合適。

以上,就是十六夜為前往牛郎會所而提前購入的防身裝備。

要說害怕,其實一點也沒有。

她已經想開了,人生之中大概不會有比面對持槍劫匪和火場逃生更驚心動魄的事情。來之前她也在網上搜索了一下。這家會所確實是正經的牛郎營業場所。

很正經、很高消費、很懂得怎麽從女性的錢包裏抽出鈔票。

現在十六夜確實是沒有多少錢。

在米花被偷走的錢包,伴隨著時間循環又回到了她的身邊,裏面的鈔票數量照舊。她想,這些錢應該能過彩票開獎前的這段時日。

但就算如此,她還是得想辦法捏緊錢包才行。

依著名片上的地址,不怎麽費勁就找到了目的地。小小的店面在巷子的拐角,正對著一家高爾夫球桿專賣店,燈光暗淡,看起來著實不怎麽熱鬧的樣子。猶豫了片刻,十六夜推開門。

這家店的門上也掛了鈴鐺,推動時,能夠聽到一陣輕響,卻不如波洛咖啡廳的鈴鐺聲那麽清脆,倒是顯得有點悶悶的。店裏自然不會彌漫著咖啡的香氣,但也聞不到特別的酒精味,濃郁的花果香氣來自桌上的香薰,帶著濃重的人造感。

根本沒有人檢查她的年齡,也不多問她的身份。走進這家只有成年人才能步入的場所,居然比走進便利店還容易——便利店的自動門還得等上兩秒鐘才會敞開呢!

下午去買彩票的時候也是一樣,午後困倦的工作人員壓根不確認她的身份信息,似乎也不在乎她是不是未成年人,接過她選定的彩票號碼就算完事了,整個過程快得超乎想象。

可惡的東京,在這種制度方面居然如此不完善嗎!

十六夜惡狠狠地在心裏痛罵著,全然忘記了自己正是制度漏洞下的幸運兒。

回過神來,她已經被帶到了角落的卡座。道樹駿佐扭著身子走來,自在地癱在軟皮沙發上,手臂搭著沙發靠背,似是想在不經意間碰碰她的肩膀。

“你來了呀?我好高興。我也一直在想著你呢,我的公主殿下。”他笑瞇瞇的,說出這麽羞恥的臺詞居然都能面不改色,“我能有榮幸知道你的名字嗎?”

她有點喘不上氣——這過分自信的油膩感快要糊住她的口鼻了。

悄悄往邊上挪動一毫米,十六夜扯出禮貌的微笑,努力不讓話語染上嘔吐聲,只慢慢地說:“我叫桐生……桐生八。”

十幾公裏之外,阿八的噴嚏足以引起一場0.8級的小型地震。

“桐生八?”他歪過腦袋,擺出很做作的困惑表情,“感覺好像聽過這個名字呢。”

“我和全國排球春季聯賽裏出場的那個王牌選手同名。”

“是嘛——真厲害!”

“實不相瞞,我之前總是因為這個名字被人嘲笑。”十六夜也做作地抽動肩膀,“大家都說我是打排球的壯漢,可我明明不是。我只是一個醉心學術的柔弱小姑娘罷了……”

遙遠的體育館再次響起一聲噴嚏,0.8級地震驟升至1.6級。

“這可真是太辛苦了。”道樹駿佐皺著臉,仿佛真有這麽心痛,遞來菜單的動作倒是一點都沒有遲疑,“那今晚就好好地喝一杯吧!來杯波本,怎麽樣?”

十六夜果斷擡手拒絕:“抱歉。我酒精過敏。”

酒精過敏,這當然是唬人的假話。道德感與秩序感絕不可能讓她在年滿二十歲之前攝入任何酒精類飲料。

“沒關系沒關系。”他擺擺手。

很顯然,這番拒絕沒有把他勸退,他依舊躍躍欲試般,把菜單翻到了最後幾頁。

“我們店裏還有咖啡供應喲。我最推薦的是……這個,正好還是低咖啡因的,現在喝也不會影響睡眠哦。”

他揚起了自詡迷人的笑容,似乎是想要以此掩飾他的手指所指向的麝香咖啡。但鑒於他的笑容實在不漂亮,十六夜真的很難不留意到咖啡圖片旁印著的五位數標價。

保持著嘴角僵硬且禮貌的弧度,十六夜默默托住了自己的下巴,不敢松手。

要是松開的話,下巴絕對會掉下來的!

一杯咖啡竟要花費萬元,這裏難道是米花町新宿分町嗎?

不不不,就算是米花町也不會這麽光明正大騙錢呀!

抽搐的嘴角愈發酸痛,這一秒是十六夜最後悔踏入此地的一秒鐘。

是自己的認知出錯了嗎,還是這家夥太急於求成了?

雖然道樹駿佐是她短暫十六年人生中見到的第一個職業牛郎,但她早就通過紀錄片深深了解了這個吸血蟲般的職業。按照牛郎一貫的攬客套路,肯定會先裝作體貼的樣子,讓顧客點些便宜的東西,等到對方完全沈淪於溫情陷阱之中,再推薦超貴的酒,還會配上“你不買的話會讓我很沒面子”“難道你想讓我丟臉嗎”這類經典的PUA話術。

沒想到這家夥居然完全跳過了前面的鋪墊,在根本沒有提供足夠情緒價值的前提之下就開始對她的錢包虎視眈眈了,難怪得淪落到在繁華的澀谷街頭與小姑娘搭訕拉客的地步。

十六夜真希望自己只是個想要尋求情緒價值的成年人,如此一來她便可以硬氣地推開菜單,昂首挺胸邁出這家小破店,頭也不回一下。

問題是,現在的她是困在時間循環尋求愛的回應的未成年人。什麽硬氣呀昂首挺胸呀,壓根是一點都做不到。

她只能勉強遏制住想要發抖的沖動,極其艱難地、仿若鄭重其事般,點了點頭。

“好的~”臭牛郎的尾音都伴著得逞的計謀一並歡快地揚起,“這邊兩杯麝香咖啡咖啡,辛苦了!”

……兩、兩杯?!

有那麽短暫的一秒鐘,十六夜覺得自己完美(一點也不)的撲克臉漏出了震驚的縫隙,賬單上疊加乘二的五位數字是前所未有的重大打擊。盡管她很快就想起,身為顧客的自己要同時承擔今夜牛郎在店裏的開銷,但一時半會兒還是無法接受錢包將狠狠縮水的這個事實。

深呼吸。趕緊深呼吸。

平常心、平常心。她在心裏告訴自己。

沒關系的,她還有彩票獎金可以依賴呢,這點必要的支出完全沒關系。

對對對,完全沒關系啦!

這番自我催眠在喝到五位數的麝香咖啡後消失無蹤。

麝香咖啡這玩意兒,十六夜還沒品鑒過。但以她遲鈍的舌頭也能嘗出來,白瓷杯裏盛著的棕黑色液體,絕對不是什麽品質極佳的東西。

再嘗一口,不自覺砸吧下嘴。她越嘗越覺得,這杯咖啡和爸爸以前總買的凍幹咖啡粉沖泡出來的味道很像。

而那罐咖啡粉,滿滿一大瓶,能沖出三十杯,價格還不及這杯咖啡的零頭。

心又開始痛起來了。

十六夜放下手中的杯子,莫名不想再喝了。但如果不喝完,似乎更像是對錢財的浪費。

糾結之際,道樹駿佐忽然把她的咖啡杯往自己面前拖近了些,拿出一把嶄新的幹凈勺子,輕輕攪動著。

“咖啡實在太燙了,對吧?”他皺著眉頭,仿佛真有這麽愁苦,“我幫你弄涼一點,好不好?”

表面上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見,實際上手中的勺子已經在咖啡杯裏轉悠八圈了,壓根沒給十六夜留下過多少抉擇的餘地。

不自在地聳聳肩,十六夜擠出羞怯般的笑容:“謝謝……你好溫柔啊,道樹君。”

“哎,這不算什麽。向女孩子奉上我微不足道的紳士禮節,正是我的職責。”

哦是嘛那可真是了不起耶。

十六夜笑得僵硬而尷尬,幸好這笑意落在對方眼中,被曲解成了對他的欽佩。他瞬間換上一副憂傷神情,落在額前足以蓋住眼睛的碎發似也耷拉了幾分。

“但是,這杯咖啡沒有如此溫柔。”

在沈重的嘆息聲中,他擡起頭,以完美的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抱歉,更正一下,他現在只能看到天花板。

“你知道嗎?所謂的麝香咖啡,是讓小貓吃下咖啡豆,再拉出來。”

他甚至沒有用更文雅一點的“排洩”這個詞。

“好可憐的小貓,完全是為了滿足人類的嘴饞才誕生的,一輩子都只能吃咖啡豆和拉咖啡豆,根本享受不到其他寵物貓那樣的幸福。”

說著說著,他猛吸溜了下鼻子,發出的聲響簡直驚天動地。

但更加驚天動地的,絕對是他的這番論調沒錯。

拋開粗俗的措辭不說,這家夥貌似是把麝香貓當作是普通的貓了。

雖然十六夜也覺得麝香貓有點可憐,但同為貓科動物的麝香貓,可不是喵喵叫的寵物貓呀。怎麽能把不同物種的兩種生物混為一談!

看著眼前耷拉眼角仿佛快要哭出來的男人,十六夜好像嘆氣。

啊。

一點也不想和腦子不靈光的笨蛋談情說愛。

可就算如此,她還是得說:“真的嗎?道樹君好厲害,這種事情,身為東大在讀生的我都不知道呢。”

“有時候讀大學的你們見識也不一定比我豐富,畢竟應試教育不會告訴你們世界的真相啦。”

“哇——是呢是呢。”

十六夜面無表情地聽了這男人一整晚的吹牛。即便回到旅館躺下後,她依然覺得大腦在被這無形的精神攻擊刺痛。

絕對是這杯萬元咖啡的錯。她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