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往事雲煙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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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城市都以河為隔, 一半兒莊嚴肅穆的古老著, 沈澱著歷史和秘密;一半兒朝氣蓬勃地嶄新著,洋溢著希望和新生。

倫敦也是如此, 泰晤士河沈沙洶湧, 波濤分割了燈火璀璨的新區和由肅殺塔橋無言鎮守的舊城。

布蘭迪的車子順著小路前行,一路開進了晦暗的夜色, 這片街區越往前, 道路的寬度倒是沒怎麽變,但是橫七豎八的垃圾桶和逼仄的空間越來越讓人不舒服。

即使是讓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向往的繁華城市,也有不為人知的陰暗角落。

夜生活剛剛開始的晚上,此處卻已經少見人影, 流浪漢抱著看不出顏色的一團被子, 手上叼著一顆味道嗆人的煙, 不懷好意地朝路過的人露出一個參差不齊的笑容;黑人和印度裔明顯增多,三三兩兩地聚集在小巷中, 嘰裏咕嚕地低聲交流著普通人聽不懂的消息,而有行人經過, 那略帶惡意的哄笑就會變成短暫的靜默,像兇狠的猛獸無聲掂量著獵物的斤兩幾何。這些人裏,可能有搶劫殺人犯, 也可能有癮、君、子。

布蘭迪的裝扮和這周圍的氛圍格格不入, 但是他的姿態並不顯得無所適從。

暗中觀察的人拿不準他究竟是衣冠楚楚的“同類”,還是能撈一筆的潛在“雇主”,一時之間, 並沒有人輕舉妄動。

布蘭迪無言冷笑了一聲,等著群蠢蠢欲動的家夥已經開始按捺不住嗜血的本能,他便一個閃身,拐進了深巷中。

深巷裏空無一人,一個不知道多少年前就關了門的老酒吧大門被烈火燒成碳色,漆黑的墻上,塗著街頭藝人無聊之餘的熒光色塗鴉,布蘭迪凝視了那個塗鴉一秒,轉身拐上了大路。

那群藏在黑暗裏準備從他身上撈一筆的廢物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明白,到手的獵物怎麽可能從自己眼前消失,就像他們永遠也想象不到,自己曾和他們一樣,是蟄伏在這黑夜裏、等著磨牙吮血的一員。

“帕利斯卡”是養父的姓氏,而布蘭迪並不知道自己的本來姓名是什麽。

他是養子,他的親生母親不知和什麽人生下了他,很快發現無力撫養,於是把他送給了倫敦一戶人家,這家人姓“帕利斯卡”。

布蘭迪的養父曾是皇家海軍的一員,在二戰戰場上受過傷,退役後憑借撫恤金,和妻子一起在倫敦開了個小小的酒館,收養了一個孩子,便是布蘭迪。

戰爭改變了這個世界上太多人的命運,也改變了這個退役士兵原本的脾氣秉性,他厭惡戰爭又懷念戰爭,相對平靜的生活讓他覺得不夠刺激,所以他終日酗酒,靠酒精麻痹大腦獲得靈魂的慰藉。他在醉生夢死中懷念他昔日的英勇,侮辱謾罵和暴力,成了他宣洩這種懷念的出口。

英勇的士兵是國之棟梁,但是沒有人願意忍受一個整日醉醺醺如瘋子一般的丈夫。

布蘭迪的養母在暴力威脅下戰戰兢兢地生活了數年,終於鼓起勇氣,逃離了這個魔窟——只可惜,她自顧不暇,並沒有想過帶著年幼的布蘭迪一起。

布蘭迪至今記得養母含淚的最後親吻,記得她消失在巷子口時,那有如驚弓之鳥的背影。

那親吻可能是滾燙的,帶著希望又帶著絕望,但是多年以來,布蘭迪寧願相信養母已經死在了外面——因為如果她活著,他就無法克制住自己想將她挫骨揚灰的欲望。

因為她把年幼的自己,一個人,留在了地獄裏。

那撥不開迷霧的童年讓布蘭迪很快淪為問題少年,嗑、藥,搶劫,酗酒……他一點點地成為和他養父一樣爛泥扶不上墻的垃圾。

而這個“垃圾榜樣”,直到死亡,才終於體現出了一點他作為垃圾的最後意義——讓布蘭迪從爛泥潭中清醒。

那是一場大火,布蘭迪難得沒有喝得醉醺醺,於是他成功跑了出去,而喝得醉醺醺的那個就沒有這麽好的運氣了。

布蘭迪很少去回憶養父的死亡,沒有人因為他在熊熊大火中沒有去救養父而苛責他,而只有布蘭迪自己知道,其實他本可以。

但他看著逐漸燒起來的火,緩緩向後退去,等到那原本勉強能看到裏面的入口被火舌徹底吞噬,他才“驚慌失措”地,大呼救命。

他確實可以選擇沖進去,把那個被酒精泡得骨頭都朽爛了的男人拖出來。

但拖出來以後又如何呢?

他不無嘲諷地想,說到底,人只有自己才救得了自己。

那場大火過後,他好像終於擺脫了一場經年糾纏他的夢魘,他開始醒悟,開始自救,開始想要回歸“正常的生活”。

他回到很久沒有回去過的學校,開始學習,找到了一個女朋友開始戀愛,甚至開始制定未來的目標——養父的葬禮上,他對一個衣冠楚楚的年輕人印象深刻,年輕人能和所有人談笑風生。

按照輩分,他應該是布蘭迪的堂兄,而這個堂兄,在英國的海關工作。

而在那時候的布蘭迪看來,那恐怕是他見過的,最令人羨慕的工作。

那時的生活開始朝好的方向發展,但是似乎又不算那麽好。

高中畢業後,布蘭迪和女友都沒有錢繼續去讀大學,所以他們只能打點零工糊口,日漸窘迫的生活讓兩個人之間性格的矛盾逐漸凸顯,爭吵成為家庭便飯,布蘭迪不止一次想要把拳頭揮向女友那爭吵中面容扭曲的臉,而他也確實這麽做了,而在自己把拳頭揮出去的時候,他總是會想到那個被燒成灰燼的“垃圾”——他居然遠在地獄,也潛移默化地同化了他。

生活不順,工作又給了他致命一擊,原本還算熱情的“堂兄”在聽說他也想要進到海關工作的時候,露出了一個“你在開玩笑嗎”的表情。對方也許無心,但是布蘭迪已經忍受不了任何一點兒輕蔑的情緒,從堂兄的家裏離開,他獨自一人喝了個酩酊大醉。

他的“自救”之路走到一半,好像突然再次走到了斷崖邊。

山崖下白骨累累,他往前邁一步,也足夠他粉身碎骨。

而這時,他和女友同在打工的餐館遇到了一點麻煩——老板嫉妒隔壁的中餐廳生意火爆,便舉報了對方使用非法勞工,而老板沒想到,中餐廳的老板娘很有背景,反過來使用手段,把他們的餐館逼到開不下去。

餐廳服務員不是一份受人尊敬的工作,但是那時的布蘭迪一無所有,這份工作已經是他的全部,他走投無路之下,又一次想到了海關的堂兄,於是他搜集了女老板涉嫌違法的證據,轉交給了這位堂兄。

而他沒想到的是,他轉交證據的第二天,他就被人砸暈,用麻袋悶在了出門必經的巷子裏。

他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刺骨地寒冷讓他克制不住地顫抖。

他揉著腦袋,一擡頭,就看到燈光不算太亮的室內,在幾個保鏢的簇擁之下,坐著一個女人。

他仍然記得她非常的漂亮,比他印象中大多數的東方女人都要漂亮,可是東方女人總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他猜不透她的年紀,就在他不自覺的慨嘆對方的美麗時,對方正慢條斯理地看著一份東西。

她的餘光感受到布蘭迪的動作,眼睛並沒有擡,只是笑了一笑。

“醒了?”她說,隨後把手裏那一沓東西,並不很重地甩到了他面前,“這些東西我看過了,做得不錯。”

布蘭迪一低頭,眼神便是一縮——她扔來的東西,赫然是他遞交上去的舉報資料。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認出,眼前的女人,就是隔壁中餐廳的女老板。

布蘭迪頓時警惕起來。

女老板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布蘭迪·帕利斯卡。我調查過你。”她說,“被親人拋棄,在家暴的陰影中長大,又在大火裏拋棄了帶給你噩夢的人,讓他被火焰吞噬……而現在,你擺脫了過去,要憑借自己的努力向上爬,卻四處碰壁……”

布蘭迪愕然地看著她。

養父的死是他心裏陰暗角落中無人察覺的秘密,卻不知道這個女人為什麽會輕易窺破。

“這是什麽表情?”她很不以為然一般,“你很意外有人提起你養父的死嗎?不過說實話,再有人提起的時候,你的表情要更高明一點,才能不露出破綻。”

布蘭迪一言不發地盯著她,準備只要她說出一個嘲笑的字,就沖上去和她魚死網破。

然而她沒有。

“你做的材料實在很不錯,如果不是你把這些搜羅起來,我都想不到,自己會有這麽多把柄流露在外。膽大、心細、有理想……真好,這都恰好是我最欣賞的品質。”

布蘭迪一楞。

在他怔楞的表情裏,她微笑著說:“我知道你想要進到海關工作,而我,也恰好需要一個長期的幫手……每次事到臨頭換人都太麻煩了,你們英國人總是喜歡假裝自己很有原則……怎麽樣?要不要考慮跟著我?”

他的答案,當然是“yes”。

——那是他人生的轉折,自此,他的生活,才真正開始向好的方向發展而去。

當然,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完美,他的美好,也帶了一點瑕疵……

前女友懷孕了,生下了他們孩子,是個女孩兒,叫Lisa。

自始至終,布蘭迪都當前女友是一個過渡期的跳板,是一個讓自己回歸“正常”的工具,他也並不認為他們之間有過真正的愛情。

沒有人會喜歡被跳板糾纏,更沒有人覺得自己可以和工具生產後代。

所以,他一直對於這對母女分外抗拒,從潛意思裏拒絕承認她們的存在。

即使法律判定了他有撫養責任,他也只是象征性的應付法律而已。

然而他這種態度,卻讓前女友產生了不滿。

女人的直覺,讓她把目光對準了當初那個帶給布蘭迪轉折的女人……

而布蘭迪也沒有想到,她居然真的找到了點兒秘密……

布蘭迪深吸一口氣,趁著夜色,推開了醫院病房的門。

病房的床上,一個女人的身形,背對著他沈睡著,輸液的吊瓶就在他的身側。

別怪我。

他心裏默念著,一步步朝那個身影走過去。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依不饒的追溯太不合時宜……這是我必須為她做的事。

他在黑暗中,無聲的將大量的空氣,混入了那個女人輸液管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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