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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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璐這一哭, 把嚴天意嚇了一跳, 下意識地就想掙脫。

奈何他人小身小,那點兒小力氣, 在拿他當最後一棵稻草的許璐這裏, 堪稱徹頭徹尾的柔弱無助。

他那糊了一手巧克力的小爪子都要在許璐身上抹幹凈了,也沒掙脫桎梏, 只能無措地擡起頭, 朝江晚晴露出求助的眼神。

江晚晴卻沒空理他,她正在思索,怎麽樣做,才能讓許璐對她和盤托出。

可許璐顯然有太多的情緒和怨言, 不哭過這一場, 她是不會吐露一絲一毫的。

江晚晴幹脆對許璐不哄也不勸, 任她哭,更是徹頭徹尾地無視了自己那快被許璐摟得喘不過氣的兒子。

眼看他媽這是要指望不上了, 嚴天意被原地氣成了一只葫蘆。

許璐仿佛積攢了無數的委屈,準備就這麽抱著嚴天意哭到天荒地老去, 可一個人的到來,到底中止了這個看上去無法收拾的場面。

郎玉堂風風火火的來,到這兒一看, 腦袋都大了。

在郎醫生看來, 這個場景是這個樣子的——

江晚晴一臉“陰沈不定”地盯著那個叫許璐的小姑娘,仿佛隨時準備沖上去撓對方一臉。

而那柔柔弱弱人畜無害的小姑娘,腦袋上明晃晃地掛了彩, 大約剛被人開了瓢兒,血跡還新鮮著。

嚴天意則一臉“放過我吧”的哀怨,夾在這“後媽”和“另一個後媽”之間的戰爭裏,滿心的生不如死。

郎玉堂瞬間舅姥爺的使命上身,咋咋呼呼地沖過來,一邊兒“怎麽了怎麽了”地關心起那哭的肝腸寸斷的姑娘,一邊兒不著痕跡地扒開了許璐抱著嚴天意的手,把這孩子從一把鼻涕一把淚裏解救了出來。

嚴天意幾乎立刻就對他的“郎哥”倒戈了,倒戈之前,還充滿哀怨地看了江晚晴一眼。

這孩子心理陰影的面積無法計量,倒是重新對“舅姥爺”的繼承權產生了興趣,覺得自己有必要暗箱操作一下,把自己安排到江晚晴前面去。

“這是幹什麽?”

郎玉堂哄著嚴天意往身後躲,虎著一張臉,本著熟人好殺的原則,先數落起了江晚晴。

“你這是什麽狗脾氣?什麽話不能好好說!啊?什麽事情不能問清楚了再解決?!“這種事兒一個巴掌拍的響嗎?你這打擊對象不能這麽雙標,不分青紅皂白就動手……要打你也得倆人一起啊,單針對一個你是怎麽回事?!”

正在思索如何安排許璐,卻莫名其妙挨了一頓數落,幾乎想咬郎玉堂脖子的江晚晴:“……???”

尾隨而來,突然發現自己變成了精準打擊對象嚴修筠:“……”

嚴天意站在郎玉堂身後,無語地露出了一個“嫌棄”的表情,無聲地往後避了半步,心情沈痛地決定,放棄了對這個智商堪憂的財產的“繼承權”。

可是郎玉堂完全沒發現這一家三口的表情有什麽不對——在他的認知裏,哪怕是因為第三者插足這麽狗血的家庭問題動手打人,這件事,江晚晴鬧起來也並不占理,所以他急於息事寧人粉飾太平。

唯有許璐是個局外人——這姑娘先是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不可自拔,猝然被郎玉堂魔音穿耳的叨、逼、叨打破了自怨自艾的結界,也只是懵著楞了一下兒。

此刻,她雖然對郎玉堂的話半懂半不懂,卻也意識到,郎玉堂把自己哭泣的原因錯怪到了江晚晴的身上,因此忙站起來解釋。

“不不……郎醫生,不是你想的那樣。”她伸手摸了一把額角的血跡,顯然是錯誤估計那個傷口的嚴重程度,因此看到血跡的時候,明顯的又楞了一下兒,隨後又苦笑著,把話說完了,“這不是江老師打得……是我爸爸。”

郎玉堂目瞪口呆了兩秒,意識到“息事寧人”的目的可能達到了——他都要被這受了委屈還要幫人解釋的小姑娘感動了。

為了鞏固成果,他突然又把矛頭對準了江晚晴:“你怎麽回事兒?不是……晚晴,這事是真是假你還沒弄清,你怎麽就貿然去找人家家長了?”

江晚晴聽他雞同鴨講了半天,此刻終於意識到他和的是哪段稀泥,氣極反笑,她磨了磨牙:“小舅,你倒是說說,我哪段事兒沒弄清楚?”

郎玉堂沒想到她還能這麽理直氣壯的懟人,一時語塞,他看看許璐,又看看江晚晴,仍然覺得那件事兒十分說不出口。

他看了半晌,隨後端起長輩的款兒,十分痛心疾首地搖搖頭:“晚晴,小舅平時是怎麽教育你的?你現在怎麽也學起一哭二鬧那一套了……聽小舅的,家醜不可外揚。”

江晚晴:“……”

且不說他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封建糟粕,單說眼前這件事——這貨凈胳膊肘往外拐,我們中間出了一個叛徒!

許璐則一臉茫然的看著這場烏龍,根本插不上嘴。

郎玉堂終於從江晚晴鐵青的臉色裏看出了山雨欲來,意識到自己是有點兒向著外人,於是他又同仇敵愾的換了立場,轉而看向許璐:“你說你這小姑娘也是,年紀輕輕的,幹點兒什麽不好……看,你爸腦袋上縫著針,還得替你操心這些破爛事兒,你這孩子一點都不懂得體諒父母。”

他不明就裏,卻歪打正著。

許璐被他說得臉色猛然一白。

江晚晴對郎玉堂完全抓不住重點的腦子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涼涼斜了他一眼,擡手轟他:“小舅,你就快得了吧……沒你給我們添亂,我和人家小許都好著呢。”

“什麽……我添什麽亂了?”郎玉堂分外不服,被江晚晴上手一推搡,正好兒一側目看到了身側站著的嚴修筠。

嚴修筠微微皺著眉,看向許璐的方向。

郎玉堂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躲開了江晚晴,反手就抓了嚴修筠的肩膀:“事兒都是你惹出來的!這都亂成一鍋粥了,你裝什麽高深!說兩句!”

江晚晴覺得自己面對郎玉堂的時候,很難不生出暴力傾向,就在他準備動手把這一腦子漿糊外加丟人現眼的小舅拎走時,嚴修筠攔下了她。

他握著江晚晴的手,眼睛卻看著許璐的方向。

江晚晴想到他之前說過的那些事,突然明白,嚴修筠一定能讓許璐說出什麽。

於是江晚晴果斷放棄了和郎玉堂的糾纏,十分配合地噤聲站住了。

唯有郎玉堂猶如卸了磨後即將被殺的驢,整個人顯得憂憤而哀愁。

然而沒人理他。

“許璐。”嚴修筠道,“你知道,他們不是無緣無故找上你的。”

許璐猝不及防,被他甩來這麽一句論斷,整個人都僵硬住了。

她最初面對江晚晴的時候,大概是打定主意一言不發的。

而嚴天意的暖心舉動,無疑已經撼動了她心裏冰封的委屈。

嚴修筠此時這句話,則像用鎬子,用力在已經不那麽結實的冰面上狠狠鑿了一鑿,頓時把許璐那冰封的靈魂鑿得四分五裂。

“他們找到陳雅雲的時候是什麽情況,我猜你有所耳聞。”嚴修筠說,“她那時沒有親近的朋友,所謂的‘家’有和沒有一樣,科研是她唯一能夠相伴後半生的東西,可是她如果不依附那個讓她覺得有如噩夢的人,就連最普通的項目都參與不到。”

許璐不知想到了什麽,無聲往後退縮了一步:“……”

嚴修筠看著她,卻沒往前:“你心裏也有數兒,一個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陳雅雲不是死於所謂的‘自殺’,而是死於失控——有人發現她企圖脫離控制的跡象,所以幹脆利落地,把她逼進了絕路。”

嚴修筠每說一句,許璐的臉色就白一分,而他卻沒有放過許璐的意思,而是漠然擡起眉眼和她對視,聲音冷厲:“許璐,你自己知道,你現在的情況,和當年的陳雅雲是完全一樣的;你自己也知道,你向他們妥協一時,就是妥協一世,你很可能從此都脫離不了這種無形的挾制與掌控——陳雅雲的今天很大概率就是你的明天,你很有可能重蹈她的覆轍。”

她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這句話顯而易見的戳中了許璐內心最深的擔憂。

她一哆嗦,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猛地偏過頭望向江晚晴。

江晚晴走到了她身邊去:“許璐,我再問你一次,那天——就是你通過嚴教授介紹,輾轉拿著論文來找我‘修改’的那天,原本,到底是想問我什麽?”

許璐一僵,猝然望向她。

她無聲頓了頓,猛然抓住了江晚晴的另一只手,緊接著短促而急迫地呼吸了好幾口,過了足有半分鐘,才找回正常的呼吸頻率。

可即使這樣,她也幾次張口,又幾次放棄,全然不知從何說起。

她肯開口就是好的,江晚晴給嚴修筠遞了個眼神,示意他讓許璐找地方緩一緩。

門診已經下班兒,再無其他病人,嚴修筠和江晚晴於是占用了郎玉堂的診室,並且讓嚴天意清退了“無關人員”——郎醫生。

被鳩占鵲巢的郎玉堂幾乎要當場撒潑打滾,結果被江晚晴一門板子拍在了外面,只能望門興嘆。

許璐額頭上的傷口已經被郎玉堂處理過了,為了防止感染,上了藥後又貼了塊兒紗布,讓許璐原本就柔弱的一個人,顯得更是可憐。

江晚晴壓低聲音,向嚴修筠簡短說明了一下兒許父的態度,以及他們父女倆剛剛那場爭執。

嚴修筠點點頭,示意她知道了,這才和江晚晴雙雙走到許璐跟前。

江晚晴坐在許璐身邊,嚴修筠坐在了她們兩個對面。

“你一時不知怎麽說,我能理解,我替你說。”嚴修筠道,“你只需要點頭或是搖頭,可以嗎?”

許璐看著他,又看看江晚晴,隨即在江晚晴鼓勵的目光下,遲疑的,點了一下頭。

“你選修在選修第二專業的時候,被他盯上了。”

他只說了這一句,許璐便無聲地抖了一下兒,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平城大學藥學院的艷照門剛剛席卷了全國的網絡,江晚晴對這個“盯上”心裏有數兒,但是此刻,許璐剛剛才平靜下來,顯然並不適合細說這些。

於是她在許璐看不見的角度,遙對著嚴修筠,輕輕搖了搖頭。

嚴修筠於是點到即止,並沒有把這句話後面那些意思完全展開,繼續說起了其他事情。

“你就是在這個時候,認識了陳雅雲。她本是受人指使,來更進一步地控制你。但是你比較幸運——她彼時正在尋求自救,無論出於什麽心態,她並不希望有人步自己的後塵。於是她接近你的時候,並不是在全心全意地在推你進火坑,她甚至在幫你。”嚴修筠看著她,“也是她提點你,讓你尋求到保研到我的名下。”

這麽一來,許璐一邊纏著嚴修筠,想保研到他名下;一邊拿著論文,企圖去找江晚晴去修改的邏輯,就說得通了。

陳雅雲尋找突破點十分精準,一來,嚴修筠不是藥學院的人,並不受朱和峰的影響;二來,江晚晴的背景很硬,硬到朱和峰在這學校裏經營多年,也不能拒絕她直接空降。

如果許璐能尋求到他們夫妻這樣一個保護傘,這件事無疑是有一線轉機的。

陳雅雲對許璐,既是幫忙,又是問路——如果當時江晚晴和許璐約見在心理咨詢室的時候,許璐能鼓起勇氣把這些事說出口,陳雅雲自己,大約也是能看見一絲希望的。

可是陰錯陽差,這條路成了死路。

江晚晴在心理咨詢室門外碰到的那個“怪人”,大概就是前來查看情況的陳雅雲了。

她看到江晚晴不留情面地趕走了許璐,由此認定江晚晴不想沾染這段麻煩,這也是後來,她在申城和丈夫吵架後,說江晚晴“一向不愛管這種閑事”,並拒絕和她聊一聊的原因。

此時,這些細節被重新理順,江晚晴說不清自己究竟是什麽心情,她先是看了看嚴修筠,隨即又把眼神兒遞向了許璐。

許璐抿著唇,點了點頭。

嚴修筠有些低沈的擴散在醫院診室裏,似乎有隱隱約約的回音。

“你們沒有成功,而陳雅雲的小動作被察覺,她的秘密被迫公之於眾,於是她沒有別的選擇了。她指點給你的路,你也走不下去了。這個時候,你只能選擇妥協,所以你還是被保研到藥學院——即使現在,那個即將成為你‘導師’的人還在隔離審查,但是有人告訴你,有人向你保證,他們想進行下去的‘項目’,還會照常進行。你的家境並不富裕,你的母親需要長期的醫療護理,為此,他們甚至向你許諾,可以幫你解決一些家庭或者經濟上的困難。”

許璐猝然閉上了眼,飛快地點了點頭。

嚴修筠頓了一下兒,隨後卻問了一個問題:“你母親的病是什麽病?”

許璐一頓,睜開眼,有點兒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江晚晴被他這個略顯突然的問題也問出了幾分疑惑,但是為了不打斷嚴修筠的思路,便沒有出聲。

嚴修筠卻並不是想要她的答案,沒等她開口,自己接了下去:“schizophrenia.”

這個詞一出,江晚晴頓時一楞。

此病癥沒有完全治愈的希望,對用藥長期依賴,一旦停藥或者減藥,患者的病情會出現無可挽回的反覆,患者和家屬都要承擔很重的經濟壓力。

這還不算,對患者的護理,才是這個病最折磨人的部分。

schizophrenia,精神分裂癥,就是俗稱的精神病。

為了照顧許璐的自尊和情緒,嚴修筠甚至沒有用中文直說,而是用了英文,他說完,只是定定看著許璐,問道:“是不是?”

許璐睜著眼睛,沒點頭也沒搖頭,眼神卻是默認了。

江晚晴默然。

怪不得……許璐當時,拿來的是那篇論文。

她也許確實是想過抄襲這篇論文,但是如果,她的初衷是為自己患有精神分裂癥的母親尋找替代藥物,似乎,就不是那麽不可原諒。

精神分裂癥維持日常治療的藥物,對於許璐的家庭來說是很重的負擔,但是當時江晚晴發表的論文中所提及的突破性藥物,提煉再合成的過程,對於一個藥學院的學生來說,並不覆雜,只要有中等偏上的實驗設備,和幾種常見的原材料就能做到。

而據江晚晴所知,平城大學藥學院裏,朱和峰的實驗室就完全符合標準……

江晚晴只思索了一下,就覺得壓抑。

被生活壓力逼得淪落為酒鬼的父親,患有精神分裂、後半輩子都只能依靠別人照顧的母親,她想利用自己的所學,減輕家裏母親用藥方面的負擔……可是在這個過程中,她遭遇了一些她至今不敢說出口的事。

江晚晴眼神動了一動,剛想站起身,就被嚴修筠的眼神定住了。

“我希望你沒有答應他,把你母親送過去接受治療。”嚴修筠轉而看向許璐說,“如果我沒猜錯,他們想覆制的,是早已被醫學界列為禁忌的手術。這個手術不會治愈schizophrenia患者,只會把schizophrenia患者變成一個沒有思維的活人傀儡,因為過程危險,且嚴重違反法律和道德,所以他們至今都沒有找到一個願意獻身的實驗者,而你居然想把你的母親送過去?你知不知道,他們感這樣拿捏你,就是認準了你必須閉嘴,無論用什麽方式。”

許璐臉色一白,急道:“可是我聽說,有治愈的先例……”

這是她進入診室以來,說的唯一一句話。

江晚晴從中聽出了一份垂死掙紮的味道……

她未必相信,可是她別無可信,沒有希望的生活已經把她整個人消磨了太多。

而嚴修筠斷然搖了搖頭,直接打破了她的幻想。

“沒有。”嚴修筠說,“這個手術根本沒有治愈者……而失去的代價,你無法想象。”

許璐雙眼睜大,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一樣。

嚴修筠在這個神色之下無動於衷。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如果我現在給你另一個選擇,你雖然會有一點危險,但是你最終擺脫他們,你能上學,能畢業,能工作,也能最終遠離這些事……你要不要試一試?”

許璐聞言,她猛然擡起了頭看著嚴修筠,她幾乎要把自己的唇抿成一條線,眼神恍惚,卻仿佛在絕境深淵中看到了遙不可及的一絲光芒。

她就這麽僵持了半晌,整個人都不住地顫抖,直到最後,才掙紮著,卻幅度很小地,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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