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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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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被江桉分去了大半的精力,裴時霽完全沒有察覺到祁霏的存在,她的神色滯了一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可祁霏十分坦然,走過來幫裴時霽把地上的書拾起來,“江桉把我騙過來,用了迷香,你回來的時候我才醒,孟叔和其他小廝在別院,也都昏睡著,發生的所有事她都告訴了我。”

江桉本想孤註一擲,利用祁霏最後傷害裴時霽一次,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裴時霽也無心再去怪罪誰,輕輕嘆了口氣。

“祁霏……”

“你先別說,聽我說。”祁霏打斷她,“洛陽所有的事情你都心有成算,可你缺少幫手,所以你找到好騙又勉強有點價值的我,讓我幫你一個、一個的扳倒元家、蔣家,甚至是恒國公、許國公,你把一切安排好,我只需要一步、一步地去執行。你做了這麽多事,忽然又大發慈悲地不想祁家摻和進來,於是改和趙葉輕合作,把祁家給推了出去。”

祁霏悲傷地笑了笑,“裴時霽,為什麽你們要選擇祁家,我們祁家如此卑微,究竟哪裏入得了你們的眼呢?”

裴時霽身子顫了下,想要走近祁霏,祁霏忽然大喊道:“你不要碰我!”

祁霏終於失控,流淚質問道:“直到如今,你還是不肯和我說任何實話嗎?”

裴時霽默立一會,松口道:“好,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聖人改制頗多阻礙,尤以暗中的恒國公為重。先帝初登基時,為表感激,在地方劃分了不少王侯,淩駕於郡縣之上,漸漸尾大不掉。先帝晚年時,在當時還是太子的聖人建議下,下定決心剜除瘡肉,幾乎是踏平了地方勢力,但仍有不少殘留的舊部散開藏匿。”

“恒國公當年隨先帝出生入死,赫赫戰功,被先帝認作幹兒子,本來君臣一心,親密無間,但先帝踏平地方勢力的舉措,在邱景達看來,就是在踐踏他們這些舊臣,更是對提出此法的聖人頗多不滿。”

“邱景達煽動殘部在地方造反,地方一亂,就必須培養武將出兵,我在北方難以抽身,他的親信林愷便得了機會,軍權便難收攏。另一方面,他操控元文紹這個傀儡在朝堂興風作浪,甚至殘害悲田坊兒童,大肆設置像無憂居那樣的楚館,培植秦娘子那般的人為己所用。崔相一心只求穩定,大周便在這些人的消磨中一日日衰落。”

祁霏思緒漸漸清醒,“所以,你一開始就是沖著邱景達去的,那你們的事情,為什麽一定要扯上我們家?”

裴時霽看著她,“我年紀已到,回洛陽後,婚事定然會被各方算計,為了把婚事的影響縮到最小,我們選擇了祁家。”

祁霏想了想,恍然大悟,“是啊,最卑賤的小官之家,沒有根基、沒有依靠,連知道的人都不多,自然掀不起風浪。”

裴時霽眸子裏流露出哀傷,她說不出選擇祁家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她早已對祁霏抱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可好感畢竟不是喜歡,如果那時她真的喜歡祁霏的話,她根本不會拉祁家進這些風浪。

“你父親一直不得回洛陽,是因為當年過於剛正而開罪過元文紹的手下,人品貴重,更有宿仇,所以你父親也是最好的人選。”裴時霽道:“回洛陽後根本無人可用,海棠對我心懷戒備,尚遙還不成熟,你嫉惡如仇又心思玲瓏,所以我問你,你願不願意幫我。”

提起往事,祁霏譏笑道:“我因為祁家不敢伸頭,所以你就百般試探,一而再、再而三來找我?”

裴時霽自己都說不清,那時她找祁霏,究竟單純想找幫手,還是對她有別的想法,“悲田坊的事情是我故意說給你聽,去屺鎮找證據也是我故意請你幫忙,江桉說得沒錯,我的確很自私。”

“邱景達算計來算計去,最終還是算到了我這裏,他讓茵娘子找機會接近我,趁機自殺汙蔑。”

茵娘子有一個特點,那便是得祁霏的三分神韻,但裴時霽沒有說,“茵娘子是被許國公培養的歌伎之一,他們培養手段之殘忍,駭人聽聞。我查到一些線索後,故意到渺香閣和茵娘子見面,說服她和我合作。”

為了讓邱景達相信,茵娘子本該按照原計劃勾引自己然後自殺,但裴時霽心有不忍,不願茵娘子臟了名聲而亡,便將所有的罪過攬到自己身上,聲稱是自己逼死了她。

入獄後,邱景達的警惕只開出一線之機,邵圖趁機前往許國公老家,帶回其他的歌伎及茵娘子所藏的記錄本作為證據,路上卻發生意外,回來的時間一再推遲,問斬在即,可海棠、尚遙,甚至顧長川都被邱景達派人監視,“被逼無奈之下,海棠只能找你幫忙了。”

裴時霽知道祁霏只要看到那些東西,就一定會明白自己需要她做什麽,祁霏也不負所望,編出乳母探視的話來拖延時間。

其實裴時霽本可以不透露那麽多消息,可在她心裏,她隱隱期待著祁霏可以知道一切真相。

到那時無論是什麽樣的結果,她都願意承擔,只要不再欺騙祁霏就好。

祁霏面無表情,“原來如此,自你從屺鎮回來後,你把一切都瞞下去,只在被逼無奈之下才來找我。裴時霽,你不會是想告訴我,你是因為喜歡我,所以要推祁家離開吧?”

雖然事實就是如此,但裴時霽卻無顏承認,她看著祁霏的淚珠,想伸手為她擦去,卻被祁霏避開。

“真的好籌謀,許國公……裴時霽,許婉喚你姐姐的時候,你可曾有過一瞬的心虛、一瞬的心軟?”見裴時霽沈默不語,祁霏自嘲地笑了,“瞧我說胡話了,哪裏會呢,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物,可以阻擋你裴將軍的。”

“你救過我,又利用我,你自以為是地把我拉來,又自私地把我推開。裴時霽,我在你眼裏,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嗎?”祁霏瞧著自己愛到如今的人,胸腔麻痹到難以感知任何的情緒,她踉踉蹌蹌往外走,丟下最後的話,“裴時霽,我要知道的真相全部知道了,以後,我們無需再見了。”

“往後的一切,裴將軍,我祝您得償所願。”

*

祁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大街上,風雪漸弱,地上的積雪已經沒入了腳踝,她一腳深、一腳淺,如殘枝枯樹般任由狂風雪粒將自己帶往未知的方向。

路過一條街口,遠遠的便看見黑壓壓的人堵在那裏,呵斥聲很清晰,盔甲的鐵片反射著雪光。

“放開她!你們放開!小妹,照顧好自己!哥哥會來找你的!”

胡令梓頭發散亂,拼命地從兵士手裏掙脫轉身,看向相反的方向。他疼愛的小妹個子那般小,淹沒在人群裏,很快便被卷走。

祁霏站在人群外遠遠的地方,更是看不見那女孩的模樣,她會驚恐嗎,還是狼狽不堪?許婉是不是也在經歷這些?

聽著那些哭泣與撕心裂肺的喊叫,祁霏沒有任何動作,如隔山觀火、作壁上觀。

該抄的家抄過,圍觀的人群和兵士慢慢散去,祁霏想動一動,才發現雙腳早已凍僵,身子一斜失去平衡,摔在了雪地之上。

“小霏?”熟悉的聲音傳來,穿著官袍的趙葉輕自後扶起祁霏,“小霏,你怎麽在這?”

祁霏看著她說不出話,趙葉輕先將她攙起,扶到最近的茶館裏坐著,叫了壺熱茶,又將祁霏如冰的手握到手心揉搓驅寒。

“你呢,你現在不是應該忙著抄家滅門的事嗎?”

趙葉輕動作一頓,猜到祁霏已經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無不慚愧道:“我回來拿些東西……小霏,對不起,我騙了你。”

見祁霏沒有任何反應,趙葉輕小心說道:“小霏,其實來到洛陽以後,我一直都很迷茫,入仕前豪言壯語,入仕後才發覺自己有多幼稚。黨政傾軋、老臣弄權,面對這些,我毫無辦法,我依舊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

“直到有一天,裴時霽私下找到我,和我說了她的那些計劃,我雖然覺得不妥,覺得不是君子所為,但我想裴時霽說的是對的,在一潭死水裏,君子是鬥不過小人的。邱景達派林掌櫃來接近我,我便假意和裴時霽決裂,投靠邱家,配合裴時霽那邊搜集有關罪證,蟄伏到今日,將這些人一網打盡。”

趙葉輕苦笑著搖搖頭,林掌櫃和邱家送來的那些東西都被她完好無缺地封存在庫房之中,平日裏那些奢侈的吃穿用度,全是用的自己俸銀,到如今用家徒四壁來形容都不過分,其中還有不少是裴時霽主動接濟的,這些賬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還完,這當官的日子過得比以前還清苦。

“說來好笑,我以前最困惑的時候,甚至還想過向小霏你提親,因為感覺和你在一起,什麽困難的日子也能挨下去。”

祁霏擡起眼皮,平靜地說:“趙葉輕,你只是太過依賴我了。”

“你和裴大人說得一樣。”趙葉輕回憶起當時場景,“裴大人問我知不知道何為喜歡,那時我才發覺,我回答不來。我與你從小待在一塊,無論發生什麽都習慣找你,想來,是依賴和親情了。”

其實裴時霽當時還說,喜歡一個人果真會“思之如狂”,趙葉輕看著不自覺微笑的裴時霽,大約是懂了。

“小霏,是我對不起你,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想裴大人是真心待你的,她是因為不想你有危險才處處隱瞞。”

外頭風雪已停,太陽似有破雲而出之兆,祁霏站起,恍然間想起兒時調侃,自己的名字為陰雨不開,趙葉輕說她的名字為“照業清”,點點螢火,足以看清前方,她笑道,前方迷蒙不明,唯有雲開雨霽,方可一片光明。

可如今風光時霽,她卻感受不到半點溫暖,“你們都沒錯,我沒有資格去怪你們任何人。我曾以為,‘心茍無瑕,何恤乎無家’,想來,也是我太過幼稚。這熙攘天地,翻湧洛陽,我只是一個無能為力的看客。”

“現在,戲了了,我也該回了。”

祁霏飄然離去,趙葉輕起身想去抓住些什麽,指縫裏流過一縷碎光,她呆呆地望著祁霏遠去的方向,直到漫天的白色裏出現一抹綠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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