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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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夏季的雨來得猛烈,劈裏啪啦砸下來,芭蕉葉被打得低垂,院內水缸裏的水溢了出來,其中的荷葉浮浮沈沈。

一滴水濺在少女的腳邊,她攥緊補了又補的衣角,瑟縮著往走廊的另一側靠去。

“都跟緊點,待會見了主家,別一個個的跟啞巴似的,屁都捶不出一個。”

幾個女孩排成一列,一名婦人走在最前面。

少女低著頭不敢四處亂看,只知道這是座極大的宅子,她們穿過好幾個院子,沿著回廊一直走,才終於在一間屋子前停了下來。

婦人往前走了幾步,站在門口,看那樣子是在對屋裏的人說話:“二小姐,人都帶來了。”

少女看著布鞋尖上的洞,聽見屋內傳出女人的笑聲,和“咚咚咚”的聲音,少女想起來,那聲音和集市上撥浪鼓的聲音一模一樣。

“有勞嬤嬤了。”

窗戶被推開,凝脂的指尖輕點:“她留下吧,其他人則分別安排到前院、大哥哥院子、後廚去。”

“是。”

婦人拍了幾下,少女沒被拍到,直到身邊的人都走光了,她知道,她被確定留在這了。

“盈盈,喜不喜歡這個姐姐啊?”女人的聲音很溫柔。

少女咬住下唇,不敢有絲毫動作。

“你叫什麽名字?”

“阿、阿陌。”

“哪一個字?”

“陌……陌路人的陌。”

女人忽然笑出了聲,少女不知道女人為何突然發笑,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驚慌間,偷偷擡眸看了一眼,忽然楞住了。

被推開的木窗邊,女人懷抱著一個四歲左右的孩童,一件衫裙,一根木簪,女人打扮得簡單而素美,分明年紀不大,但成熟的韻味融合在她的眉目之間,如此契合。

少女從家鄉逃難而來,一路要飯要到洛陽城,實在活不下去,家人便把她賣給人牙子換飯吃,幾經輾轉,她到了這裏。

大雨下個不停,雨簾隔開了距離,少女呆呆地望著,女人在窗邊微笑的模樣,是她短暫的十年人生裏,見過的最美的一幕。

“怎會是陌路?你這麽可愛的女孩,應該是春天的小路,站在陌上,等待歸人。”

誰家墻角的東西掉了,發出很輕微的聲音,黑暗把一切的響動都放大到了極致,秦娘子恍惚間,感受到第二個人的氣息,剎那間清醒。

秦娘子轉過身,“現在你所說的的小盈在何處?”

裴時霽不言不語地站了好一會,才等到秦娘子開口,回道:“她已然去了東齊。”

秦娘子緩緩踱步,忽然道:“她今年十四歲,尚未到婚配的年齡,她去東齊做什麽?”

裴時霽心中的猜測越發清晰——秦娘子認識小盈,只是不知道,兩人具體是什麽關系。

此刻,裴時霽當然可以毫無保留地將一切都告知秦娘子,但心思百轉,裴時霽只是說:“我雖與小盈是朋友,但平日裏相處,與我同來的那位朋友和她關系更加親密,具體情況,也只有她知道。”

秦娘子擡高手中的夜明珠,照亮了裴時霽的臉,端詳了一會,平靜道:“你是怕我知道想知道的事情以後,便不會再救你。”

裴時霽被戳穿想法,卻毫無波動。

“也罷,你我相識尚短,兵司的人又未撤,你不相信我也在情理之中,如同我也不相信你一般。”秦娘子施施然坐下,“想來,你也不會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了,只是不知該如何稱呼?”

“鄙姓周,我朋友姓祁。”

裴時霽名聲在外,裴姓太容易聯想,裴時霽只好以大周的周為稱呼,祁霏則繼續用原姓。

不知道秦娘子相不相信這個周姓,縱使不信,也不甚在乎,她道:“委屈周姑娘在這住一晚了,待到明日我將你帶出此地,還望如實相待。”

“自是當然。”

秦娘子將夜明珠放在桌子中心,便寬衣睡覺,再不去管裴時霽的死活,連個毯子都不給。

兩人皆互持戒備,尤其裴時霽頗多隱瞞,秦娘子性情中人,愛憎分明,對這般心思深沈之人毫無好感,便直白地表現出來,倒也爽快。

裴時霽行伍之人,向來不挑環境,便靠在墻角休憩。

腦海裏的思緒遲遲難以平覆,並非因處境危險,只是想起自己一夜未歸,不知祁霏是否會擔心。

裴時霽下意識摸上自己貼身放置的那方香囊,感受著自己胸腔的跳動。

明日回去了,恐是免不了被祁霏一頓數落,想著祁霏那生氣又著急的樣子,裴時霽笑了笑。

小小的香囊像是一個安心之所,漸漸的,裴時霽的呼吸穩定下來。

*

屺鎮清晨時分,空氣已有些微涼,小兵士跑了一夜,褻衣全部濕透,黏糊糊的糊在後背上,冰涼一片,那叫一個透心涼。

還沒能站一會休息一下,校尉一聲令下,所有人拖著發軟的腿,往各大路口去了。

除卻這條街道上的三處路口,臨近的路口處,全部設置關卡,過往行人,必須一個個校驗身份,才可放行。

今天,就算是只狗,校尉都得弄清楚是誰養的才行。

天色蒙蒙亮,一個行人都沒有,不少兵士想要偷懶,伍長挨個敲他們的腦袋,把下屬們的瞌睡給敲跑了。

校尉年紀不小,頭發花白,身材高大、壯實,手握腰間挎刀的刀把,沈著目光,逡巡在街道的每一個角落。

一夜搜尋未果,他心中的怒火已經堆到了極致,如此天羅地網,他不相信此人真會飛天遁地的本事,既然如此,此人定然還在其中。

此刻,校尉的心中除了怒,更多的,是絕對不能讓外人察覺的懼。

蔣慶家中他已帶人搜過,書架上的那個缺口就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了,如果不能將此人殺掉,那麽下一個被殺的,就會是他自己!

接著,他的妻兒、族人,全族上下百餘口,只怕一個都跑不掉。

空中泛著藍灰的霧氣,這個模樣忠厚的男人,眼中折射出濃濃殺氣。

他一生殺人無數,絕不能就這樣栽在這條陰溝裏!

雞鳴三聲,霧氣漸散,短暫沈寂過後的街道上傳出了車軲轆的聲音。

毛色發亮的駿馬拉著高蓋車廂而來,車蓋四角垂下橘色流蘇,車簾用的是從東齊運來的錦布,小小的窗口處,有淡淡的雅香飄了出來。

這條街上,馬車能有如此裝飾的只秦娘子一家,校尉認了出來,一打手勢,遠遠地便示意馬車停過來。

昨個夜裏負責搜查秦娘子宅子的伍長跟在校尉後面,欲說不說,昨天他讓手下滾,今天如果他說了,校尉八成會讓他滾。

可這麽多年的情誼,不提一兩句的,萬一鬧出事來,顯得自己也忒不仗義了些。

終了,伍長仍是上前,趁著馬車往這來的空隙,將昨晚搜查無果的事,略略給校尉說了一遍,也是委婉勸校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秦娘子嫌疑太小。

校尉聽過,並未生氣,只是瞇起眼睛打量著遠方,沈穩道:“屺鎮魚龍混雜,小小無憂居,更是臥虎藏龍,一切皆有可能發生,你按我命令查下去便是。若真查不到……”

校尉看一眼伍長,把那些嚇人的話給留了回去,伍長聽得雲裏霧裏,又不敢多嘴再問,默默退到一旁。

馬車越來越近,關卡處的人這才看見,在馬車的後面,還跟了輛牛車,之前兩車離得太近,擋了視線,現在才顯露出來。

老牛拉著板車,上面牢牢捆著好幾個半人高的大箱子,小廝潼兒牽著牛繩,春兒守在馬車車旁,戴著草帽的人遮住臉,正在前面牽著馬的轡頭。

“怎麽還要查,昨晚你們不是帶人搜過了嗎?”春兒眼珠子瞪得骨碌碌的,站到了馬車最前面。

“賊人雖已捕獲,但仍有同黨,我等奉命在此設卡,人或物,皆得查驗清楚,才可通行。”

折騰了一夜,如果什麽成果都沒有,絕對沒法向百姓們交差,校尉便改了說詞。

春兒雖然不情願這般麻煩,但這也不是她能做主的事情,便轉身向車廂內的秦娘子說道:“娘子,他們要查咱們的身份和帶的東西。”

秦娘子在車廂內淡道:“請便。”

校尉盯著車廂走過一圈,低頭沿著車轍的痕跡後退到牛車旁。

四道車轍深淺明顯不同,秦娘子所在馬車的車轍淺,牛車車轍深,校尉看了眼牛車上的大箱子,擡手敲了敲。

如果馬車的車轍過深,那校尉會立刻掀開簾子查看,但情況是,馬車車轍淺,而根據昨晚的交手,賊人身材削瘦,秦娘子也不胖,若兩人同乘,車轍也不會深到哪去。

校尉望著馬車的車廂,心中的懷疑只是略略削去一分。

牛車上的箱子厚重發沈,數條麻繩捆得嚴嚴實實,校尉屈屈身子,比量了一下,這箱子可以容下一個成年男子。

伍長見校尉又比劃又盯著瞧的,猜出了他的意思,便道:“不知秦娘子可否讓我們把箱子打開,查驗一番?”

車廂內沈默一會,秦娘子的聲音才緩緩響起:“當……”

一字為完,校尉忽然拔出長刀,猛地劈入箱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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