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寺

關燈
山寺

破窗戶口的風呼啦啦吹著,燭光顫晃,將沈默的兩人籠罩。

雖不似初相識那般劍拔弩張,可祁霏涇渭分明地畫出界限,之前好不容易近點的距離全被打破,兩人雖近在咫尺,心與心卻已然咫尺天涯。

心口也像那個破窗口一樣,不過是鮮血滾過,掀起滔天的痛意,在戰場上裴時霽一往無前,刀光劍影不曾說過一聲疼,可此刻,她連袖口下的指尖都在發顫。

裴時霽沒有回應,太多不可言說的東西埋葬在心底,腐朽幹枯,長出尖刺,紮入她的骨血,與她融為一體,不能告訴任何人,哪怕是祁霏。

燭火撲閃,一滴蠟油滴落,裴時霽擡起頭,深邃的眸子裏刻著祁霏的身影,“我送你回去。”

祁霏沒有拒絕,她的身體已經耗用到了極致,如果在這裏昏倒,只會更加麻煩。

拖著身子,祁霏上了裴時霽調來的馬車。裴時霽沒有跟著一塊走,胳膊似是被壓了重物,她疲憊地揮揮手,讓車夫趕車走。

一陣風刮過,裴時霽站在明暗之間,安靜駐足,形若孤松,只是眼睛裏多了些不易察覺的紅色。

車夫按照吩咐將祁霏送回家,祁霏謝過他,步伐發亂走進內院,迷蒙的視線裏出現祁嵐焦急的身影,心裏一松,頓時整個人栽了下去。

祁霏再度醒來時,大腦一片空白,鬼壓床似的渾身無法動彈,趴在床上,指尖不知何時滑在床側,浸到了點銅盆裏的水。

祁嵐和趙葉輕都在,倆人說些什麽,窸窸窣窣的,忍冬正在裏室伺候,在屏風後的架子上掛好東西,轉身瞧見祁霏睜開眼睛,忙道:“二小姐醒了。”

祁嵐和趙葉輕聞聲進來,祁嵐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雲鬢微亂,身上的宮絳嫩綠綢緞長裙發皺,許久不曾休息的模樣。

心中的愧疚升騰,祁霏想去拉祁嵐的手,祁嵐心意相通般坐到床邊,握住祁霏,疼惜地看著她,不曾有分毫責怪,“好好休息,令牌我送回去了,爹爹不知道。”

祁嵐身上的束縛鐺鐺作響,她不敢輕易做些什麽,可並不意味著她懦弱蒙昧,她和祁霏一樣勇敢,在她力所能及之內,她會為妹妹遮起一方風雨。

“實屬萬幸,傷口沒有牽扯過多,我又請了江大夫來看,她的藥雖然奇特,但確實比宮廷禦醫的藥還有效。”趙葉輕今日穿了竹青的衫裙,銀簪橫綰起青絲,雖一如既往的清寒板正,但如此打扮,添了些青春氣。

恍惚間,祁霏覺得好像回到了端林,爬樹偷桃,她被主人家攆了幾裏路,本來她都跑掉了,卻被祁巖沈知道,罰跪院中,不許吃飯。懲罰結束時,也像現在這樣,阿姐守著她,趙葉輕卷著書生氣,青竹似的立在床邊,一臉認真啰啰嗦嗦,在祁霏眼裏,就是沾了墨香的傻氣。

回憶在眼前滾來滾去,遺憾也隨之奔湧,祁霏有些想哭,但怕惹得祁嵐傷心,把臉埋進枕裏,慢慢平覆呼吸。

趙葉輕也不曾對祁霏貿然出門的行為有任何指摘,她了解祁霏的心情,自然尊重她的選擇。

“天氣越來越熱,江大夫說,小霏這傷口一定要防止化膿。我認識一位商戶,他在山中有一座宅子,修得十分雅致清幽,很是涼快。他忙著生意,一直不得空去住,索性我租借來,我們一同去那住一段時間,小霏也好養傷。”趙葉輕期待地說。

祁嵐輕輕拍著祁霏的手,“這樣也好,你覺得呢?”

祁霏此刻渾身沈重,不願想任何事,便沿著祁嵐的話道:“挺好的,你們安排吧。”

“好,那我即刻安排,早日出發。”

*

趙葉輕所說的宅子坐落在山腰,是一座只有一進的小宅子,但修建者十分用心,竹林環繞,鵝卵石堆壘一方小池,鑿引山泉,挖了條細細的通道,曲水勾折,連同庭院房間,增添清涼,更有全以竹子為材料造的書房一間,臨窗設幾,韻味十足。

祁霏被人擡進主屋第一間房,看見屋內陳設,她頗感驚訝。趙葉輕不摳,但實打實沒什麽錢,她那點俸祿在洛陽連座宅子都買不起,得虧是住在她家,如果是租房,扣去房租飯錢,一個月只能剩幾個銅板。

祁霏趴著摸了摸身下的夏簟,細膩溫和,乃是用整塊玉料所制,涼爽又不刺激肌膚。梳妝臺、書架、桌椅都用的紫檀木,架子上擺了不少古玩花瓶,還有個鳥用沒有純粹裝飾用的象牙。

整間屋子乍看並不華麗,但一磚一瓦,古樸厚重,用品更加不落俗套,內斂奢華,主人家應該是極有品味又十分有錢。

趙葉輕收拾妥當,進到屋裏,用大袖衫擦擦額頭的薄汗,見祁霏盯著她,“怎麽了,哪裏不合適嗎?”

祁霏幽幽道:“你是不是貪汙受賄了。”

趙葉輕:“……”

“這麽好的屋子,就算是租,價錢也不會便宜。你那點積蓄,再過幾年都不一定夠,從實招來,是不是收人錢了。”祁霏鼓著個嘴,“氣勢洶洶”。

趙葉輕坐到一把楠木圈椅上,嚴肅道:“我怎會如此?不錯,若按主人家原來的價錢,我哪裏租得起。只是因著一樁案子,我幫他拿回了官府無故扣押的貨物,還懲處了那個官員,他感恩我,本說無償借給我,我不同意,幾番商量,他給我算便宜了些。”

祁霏笑了,雙手交疊,額頭抵在上面,笑得渾身都顫起來。

趙葉輕這個傻子逗起來實在是太可愛了。

“好好好,我的趙大人是天底下最清正廉潔的。無論如何,都要謝謝趙大人,托您的福,我有生之年也能享受一次奢靡無度、揮霍浪費的富家生活了。”

趙葉輕從不計較祁霏的逗弄,淡淡笑了,“可惜你阿姐要操持府內事務,不能前來,否則我三人一同在此處消暑玩樂,就像小時候一樣,該是何等樂趣。”

趙葉輕起身,“我去煎藥,江大夫說,再過幾天,你許是能夠下床活動了。”

趙葉輕當初受江蘺診治時,頭一次對坊間所說的“毒且猛”三個字有了體會,江蘺醫術與此地大夫完全不同,有時不僅不講究書中所言藥性相柔相濟,反而頗有種以毒攻毒的感覺,風格悍利,更接近北方異族。

幾貼藥下去,祁霏暴汗一場,內火消去不少,真如江蘺所言,躺過十日,下地行走基本正常。

一恢覆了行動,祁霏便按捺不住,嚷著要出去走走,說若是辜負了四周美景,這趟富豪之旅也太吃虧了。趙葉輕順著她的意思,著人備下擡轎在後面跟著,以防祁霏累了,等到了夕陽漸沈的傍晚,帶著祁霏一同出了門。

穿過竹影婆娑的小徑,兩人沿著山中小路慢悠悠閑逛,兩側綠樹蔥郁,青苔遍布,高樹交掩之下,十分涼爽。偶有驚鳥掠鳴,瀑布垂落聲悶悶的,似是從山的深處傳出。

不少行人路過,樵夫擔柴,獵戶擡著獵物,還有幾名婦人拎著竹籃,藍花布蓋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裏面的香燭。

恰此時,蒼茫鐘聲,砸落山間,厚重莊嚴。

“哎?這山上有寺廟?”祁霏尋著鐘聲方向,向另一邊望去。

“有一座前朝時建的古寺,名為嚴明寺,在山的另一邊。”

“我都在這躺這麽多天了,怎麽從來沒聽到這鐘聲?”

趙葉輕笑了,“離得遠不說,一天十二個時辰,你因著藥性,每天要昏睡快九個時辰,自然聽不到。”

見祁霏好奇地往那邊探頭探腦,趙葉輕道:“要去看看嗎?”

“好啊,說不定這會還能趕上齋飯呢。”

怕祁霏傷累身體,趙葉輕勸她坐了轎,幾人到了寺廟時,天際唯剩餘暉,暮色之中,香客早已散去,零散幾人,似是要宿在此處,由小沙彌引往寮房。

祁霏立在寺廟門口,四處打量了一番,疑惑地皺皺眉,“怎麽覺得有些眼熟?尤其門口這座大石碑,像是在哪裏見過。”

趙葉輕讓轎夫先去休息,走到祁霏身邊,“是不是你以往來過?”

祁霏沒有言語,心裏卻想過一遍,她幼年起便被安置在端林老家,由幾個老嬤嬤照看,若是沒有大人陪同,自然是連端林都出不去的,更不可能來過洛陽。莫非只是相似,她記錯了?

一時半會想不起,祁霏便先和趙葉輕去了大殿拜過佛像,上過香,同其他香客一般,到前院小坐片刻。

院內有一棵古梧桐,不知多少年,樹幹足有五個成人合抱那般粗,旁邊種了不少松樹,上面系著眾多紅色絲帶,迎風飄揚,十分好看。

祁霏勾著手指挑了條絲帶,上面是一些許願的內容,這些都是承載著香客們希冀的許願帶。

祁霏笑了:“你快些去拿紙筆,我們也來寫一個,我要許願……”

話戛然而止,祁霏頓在那裏,絲帶從指尖滑落,她楞楞地轉過目光,望向那棵比廟宇還要高的梧桐。

——師傅,我想把絲帶掛在那棵梧桐上可以嗎?

——阿彌陀佛,小施主,把這絲帶掛在松樹上不好嗎?

——不好,太擠了,我要讓這個願望高一點,再高一點,或許不止佛祖能看到,大姐姐也能看到呢?

我要許願……許願大姐姐平安、健康,我們早日再見面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