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走水

關燈
走水

天氣一日熱過一日,祁霏越發忙起來,專為把事情安排滿好忘記旁的,她將繡坊裏外修整一遍,多擴幾間屋子出來,期間,又收了幾位女子進來。

酒樓晚上人多,幸好趙葉輕提前定了包廂,這才有了位置,星子如河,明月如鉤,銀輝落在瓦片上,軒窗敞開,風灌進來,驅散幾分白日裏的熱氣。樓外架了花燈,燈籠正在風中輕曳。

酒樓的酒水拿小細瓶裝了,浸在冰裏,或者鑿了幾塊冰,直接放在碗裏,澆上曬涼的茶或者爽口的酸梅湯。

嚼到了冰塊,祁霏凍得牙齒打顫,可又通體舒暢,放下碗,她喟嘆道:“好喝!”

趙葉輕提壺為祁霏添茶,道:“畢竟還沒到七八月的暑天,又是晚上,你少喝些,免得涼了胃。”

“知道啦,我的趙大人,怎麽變得這麽啰嗦了。”祁霏不在意地擺擺手,喚小廝來把桌子上的殘羹撤下,又要了壺新茶。

兩人相識多年,縱使無言,也覺得妥帖,並無不適之感,然趙葉輕似乎有話要說,幾番欲言又止,手心的熱氣碰到杯壁上,凝了一層的水露。

趙葉輕本是個不大會拐彎抹角的人,如今這樣扭捏,祁霏不禁悲從中來,果然,朝堂這個大染缸,把她純善剛正的趙大人都給帶壞了。

“三叔叔還好嗎?之前聽你說他身子不爽,請過大夫了嗎?”祁霏先說話了。這位三叔叔便是趙葉輕初到洛陽時借住的那位叔父。

“嗯,請過江大夫,已然看過了。”趙葉輕猶豫會,道:“前個胡家公子的事我知道了。”

祁霏笑了,“你怎麽才知道?這消息應該全洛陽都傳遍了。你這耳朵也忒不靈了些。”

看著祁霏不在意的模樣,趙葉輕解釋:“之前忙著公務,也是才知曉。”

“所以呢,提這個做什麽。”

“你阿姐的婚事已定。”趙葉輕纖指叩在杯子上,有些緊張,“你也即將滿十八,按照新制,便是到了婚嫁之年。”

祁霏一楞。

以往,大周為打仗折了不少人丁,無論男女,婚嫁年齡都很小,女子十五及笄後便可正式婚嫁。如今大周安寧,新制便推遲了年齡,及笄照舊,但十八方作可脫離門戶的“立者”。

心裏慌了下,祁霏腦海裏又跳出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我……”

不等趙葉輕的話出口,門外撞進來一個人,兩人都沒反應過來,那人上氣不接下氣,“姑娘,你的、你的鋪子走水了!”

“什麽!”祁霏猛得立起,這才看清,這人是繡坊隔壁鋪子的夥計,“怎麽回事!”

“我也不曉得,火一燒起來,海棠姑娘便讓我來找您了,您趕緊回去一趟吧。”

祁霏快步要走,趙葉輕拉住她的手臂,“我同你一塊去。”

“好。”

夥計騎的是繡坊的馬,此處離西市還有一段距離,夥計主動提出跑回去,把馬讓給了祁霏和趙葉輕。

剛到西市口,祁霏便聞到了嗆鼻子的煙味,不遠處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不少附近的住戶拎著水桶往那邊跑去。

火是從後院燒起來的,前門口尚且完整,只是一陣陣的煙霧從裏往外鉆,讓人看不清裏面發生了什麽。

海棠站在門口,萬分焦急,對著前來救火的街使道:“諸位大人,還有一個!還有一個!”

“什麽還有一個!”祁霏趕到海棠身邊。

“祁姑娘!”海棠額角滾落著汗珠,“小盈還沒出來!”

祁霏分散的目光這才攏起來些,瞧見縮在一旁的孩子們。好在時間還不算太晚,她們尚未入睡,火一燒,便逃出來了。

“大家本來都在一處,但小盈說給祁姐姐編的絡子丟在了院子裏,便提著燈籠去找了。”小游哭成了淚人,“祁姐姐,小盈還能出來嗎?”

孩子們齊齊小聲抽噎起來。

街使抱拳,“吾等自當竭力。”

“來人!”街使命人擡來兩桶水,看著咣當晃的水,又看看越來越大的火勢,鐵似的面孔上有些猶疑。

祁霏上前一步,扯過一旁的防火布,往上澆了半桶,隨即將布披在身上,將剩下半桶兜頭澆下。

“祁姑娘!”

“小霏!”

海棠和趙葉輕同時出聲,祁霏一句話未說,毫不猶豫沖進火海。街使看得又羞又愧,連忙澆了另一桶水,跟了進去。

甫進前院,熱浪滾滾撲來,灼在臉上,直直要撬起肌膚般的疼,祁霏被熏得眼眶發燙,盡力睜著眼睛,一邊搜尋著人影,一邊小心躲開墜落的焦木。

“小盈!小盈!”祁霏喊了兩聲,煙立刻湧進喉嚨,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越往裏走,火勢越大,孩子們住的那排廂房盡頭已經燒了起來。

祁霏一腳踹開廂房門,環視一圈,仍未看到人影,心提到了嗓子眼,掐掐手心,祁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在房間……後院……

廚房旁的小房子!

那離後院最近,平日裏是個放蔬果的屋子,裏面還有三缸的水,若是小盈慌了,必定會躲在那裏!

“姑娘,你不能再往裏去了!”

街使吼了一聲,本想上前阻攔,奈何煙霧太大,腳下又都是斷木,一時間竟沒能追上祁霏。

祁霏聽見了,心一橫,直直沖向了小房子。

無論如何,必須救出小盈!

“小盈!”

小房子靠院子最裏角,廚房已經燒個透,火剛剛蔓過去,祁霏推開了房門,目光落在了縮在角落的小小身影上。

祁霏又喊了幾聲,可小盈一點反應沒有,她連忙上前,才發現女孩已然昏了過去。祁霏立即將防火布橫過來,頂在兩人頭上,懷裏抱著小盈,往外沖去。

剛出門口,火舌立刻迎面撞來,祁霏暗道糟糕,火勢來得太猛,已經徹底燒到了這間屋子。忍著小腿被灼燒的痛楚,祁霏一咬牙,抱緊了小盈,躬身加快了速度,沒走出幾步,身後的焦木劈裏啪啦往下掉,濃煙從四面八方滾來。

“姑娘!姑娘!”街使渾厚的聲音傳過來,祁霏呼吸不過來,腦袋發暈,一時間無法分辨出街使的位置。

“我……”

連我在這三個字都來不及說,腳下一個踉蹌,祁霏被斷木絆了下,摔倒在地,她立刻抱緊了懷裏的小盈。

火苗貼著大地來勢洶洶,祁霏成了待宰的羔羊,她想發力站起來,可意識卻在不受控地渙散,被火烤紅的眼眶裏,焦點在一點點散去。

祁霏意識到,如果現在站不起來,那便再也站不起來了,她的手指扣進泥土裏,又無力地松開。

“祁霏!”

恍惚間,祁霏好像聽到了裴時霽的聲音。

“祁霏!”

又一聲,祁霏終於確認,那就是裴時霽的聲音。

祁霏分辨不出她是從何而來,耀目的火光裏,她一襲白衣,像是誤入凡塵的仙子,纖塵不染,滾在煙堆裏,分外醒目。

裴時霽披著防火布,雙目發紅,跪下來,抱起祁霏。

渾身的力氣仿佛隨血液一同快速逝去,祁霏整個人如同焦渴的魚瀕臨死亡。天地一片朦朧,唯有裴時霽身上淡淡的香味萬分清晰,又讓人無比安心,祁霏無意識流下了眼淚。

“裴……”

“不怕,我帶你走。”裴時霽將防火布給祁霏包上,把她背在身上,街使趕來,將小盈抱在了懷裏。

不怕,這是她第二次對自己這般說了。

祁霏趴在裴時霽背上,感受到裴時霽溫熱的肌膚,意識模糊不清,眼淚卻越流越多,滴入裴時霽脖頸,裴時霽顫了一下。

祁霏貼近裴時霽的耳朵,喚她,“裴時霽……裴時霽……”

“我在。”

“裴時霽……如果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待阿姐。”

裴時霽渾身顫得更狠了,她的聲音連同那股細小的顫抖震得祁霏胸腔發麻。

“不許說胡話,我不會讓你有事的,因為……”

因為什麽?

意識再也無法支撐,祁霏沒能聽清最後幾個字,眼睛闔上,懷裏有什麽東西無聲地滑落了,掉在焦裂的土地上,誰的衣角拂過,無人知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