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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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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

因著白天要分出精力忙繡坊的事情,裴時霽宿在尚書臺,一夜未闔眼,趕出亟待辦理的公務。

打仗的時候幾日不睡都是常事,這點子連軸轉於裴時霽而言不算太累。四更天的時候,她便洗漱過,把自己收拾好,出發上朝。

天還沒亮,藍紫色的雲陳在天際,燈籠浮動在空中,照出官員的一角衣袍。身後傳來馬車的軲轆聲,裴時霽往旁邊讓點路出來,可那聲音卻斷了。

“裴大人。”爽朗的聲音傳來,裴時霽往後瞧見元文紹精神抖擻地向自己走來。

“元相。”裴時霽畢恭畢敬地行禮。

“你我相識這麽久,裴大人還是這麽講究禮數,定是老夫還不夠裴大人信任啊。”

“元相說笑了,您是朝中老臣,我身為晚輩,這是應該的。”

元文紹撚著胡須,哈哈笑了幾聲,炯炯有神的目光落在裴時霽的身上,擺出客氣的手勢,“那請吧,難得和裴大人一起進宮。”

裴時霽不好推辭,和元文紹一起走去。

“近日尚書臺想必是十分繁忙吧,聽說大人一連好幾宿都住在那,為了公務真是夙興夜寐。”

“哪裏哪裏,說來慚愧,我做事慢,時間拖得久,讓諸位同僚看笑話了。”裴時霽耐著性子兜圈子。

“裴大人昨晚幾時休息的,可聽到金吾衛那的動靜?似乎吵了好一陣子。”

“沒有。”裴時霽確實什麽都沒聽到。

“金吾衛例行巡街,卻抓到幾個人牙子交易,這一頓鬧啊。”

裴時霽動作慢了半分。

元文紹毫無異樣,“不過也難怪他們那麽大驚小怪,那個人牙子是悲田坊的管事,叫什麽甫頭。”

元文紹說完,笑瞇瞇地盯著裴時霽,“裴大人,有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無論心中如何波動,裴時霽依舊維持著那副沒什麽表情的模樣,“沒有。”

“想來也是,尚書臺和悲田坊一向沒什麽接觸。”元文紹把頭轉回去,看著前方的路,“這幫賤骨頭真是狗膽包天,竟在聖人眼皮底下做這種勾當,要是被聖人知道,千刀萬剮都不為過。反抗中被金吾衛亂刀砍死,真是便宜他了。”

裴時霽安靜站著,沒有洩露半分異樣,心中的悚然卻在層層堆疊。

距離那天已經過去三日,甫頭雖然恨那個殺了自己手下的人,可他也怕事情鬧大,定會第一時間把那間屋子的痕跡清掃幹凈。

按照常理來說,甫頭應該集中精力來找裴時霽,以免後患,或者暫時蟄伏不動,躲過這陣風頭。

可元文紹所說的情況與一切皆背道而馳,甫頭不僅出了貨,還被金吾衛殺了。

一種可能是甫頭不得不冒著風險出貨,第二種可能則是……

裴時霽擡眸看著元文紹,後者一臉無辜,從懷裏摸出個折子,遞到裴時霽面前,“金吾衛到悲田坊找了一夜,找到份名單,上面共三十人。”

裴時霽盯著折子,不發一言。

“金吾衛查到時,孤童的官籍已經被毀,如果她們想要被悲田坊收容,就得重新走手續。我是不覺得麻煩,只是想著裴大人或許會對這三十個孤童有興趣,便來問問。”

裴時霽端出官場常見的客套笑容,“元相,是在說笑嗎?”

“哈哈哈,裴大人不要緊張。”元文紹壓低聲音,湊近裴時霽,“您的繡坊也好,悲田坊的孤童也罷,在下可以發誓,只有我一人知曉,連金吾衛那邊都不會有一只蚊子知道。”

元文紹退回去,笑裏攙了幾分勢在必得,把折子遞到裴時霽手邊,“這是在下送大人的一份禮物,希望您不要嫌棄禮物太過微薄就好。”

元文紹苦心巴結裴時霽這麽久,奈何裴時霽跟沒縫的鵝卵石似的,油鹽不進,眼下有這麽個大好時機送上門,元文紹怎會放過。

裴時霽若是收了這份禮物,就等於接了他這份人情,往後說話做事,可能就沒有那麽幹脆了。

如果不接也沒什麽,以元文紹的性格,他不會是拿繡坊這種事來要挾自己的人,更何況官員開店本就無法令明文禁止,充其量也就是被說兩句,無關痛癢。

可是名單上的三十名孤童……

如果不趁此機會接下,待到她們回到悲田坊,再想把她們接出來,可就沒那麽容易了。

這個老狐貍查到多少?還知道多少?

自己的身邊又有多少他的眼線?

裴時霽喉嚨動了動,盯著元文紹紅潤的臉,心底泛起一陣惡寒。

站了一會,裴時霽伸手接過了折子。

元文紹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向裴時霽行一平禮,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初夏的清晨裏,裴時霽垂首瞧著被露水沾濕的衣角,神色不明,忽的被人扯了一把,裴時霽仿佛早就知道是誰,沒太用力阻攔,由著那人把自己拉到了漆黑的城墻根。

月沈星斂,只隱隱有天光透來,周遭皆是一片晦暗。

“裴時霽,你最近到底在做什麽!”顧長川壓著怒氣,語氣焦灼。

裴時霽輕輕拂開顧長川的手,不在意道,“沒什麽,公務罷了。”

“裴時霽!你說實話,你只有告訴我你在做什麽,我才能幫你!”

裴時霽臉上始終沒有波瀾,這副深沈的模樣,顧長川以往有多欣賞,此刻就有多痛恨。

裴時霽臉上勻出些玩笑的笑容,“你是侍講,幫好聖人就是,幫我作甚?”

說罷,裴時霽徑直往宮門走。

顧長川站在陰影裏,壓抑的聲音傳過來,“我跟你說過,洛陽水深火大,不是你一個人就能平息的,你小心玩火自焚!”

“是嗎……”

裴時霽停下腳步,眼眸輕垂,紫色的官袍在青雲紫光裏,與天色融為一體,變得越發模糊。

天際的圓日似乎迫切噴薄而出,裴時霽盯著這座沈默的宮城,眼底的冷漠轉瞬即逝,開口時,聲音不大,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語。

“洛陽這把火最好越燒越旺,最好燒死我裴時霽,要是燒不死我,那麽會燒到哪去……就讓人拭目以待了。”

*

尚遙拿著折子匆匆穿過庭院,額角沁了層汗。下了朝便接到了裴時霽的命令,自個得帶人走趟城郊,接回悲田坊的三十名孤童。

知道事情來龍去脈時,尚遙嚇了一跳,擔心將軍與元文紹這般來往會帶來後患,但裴時霽讓她放寬心,她自有謀劃。

將軍做事從無敗績,尚遙對此毫不懷疑。因著尚書臺那邊放的常服昨日才拿去清洗,她只能回西市的宅子裏換衣服。

換套不起眼的長袍,尚遙正要走,海棠迎面走來,一手一個盤子,右手扣住盤子的指間還夾著筷子。

“大人,該吃午飯了!”

尚遙心裏著急,又覺得什麽都不說顯得太過沒禮貌,只好回道:“不吃了,有急事。”

尚遙擡腳就要走,海棠一疊聲的“等一下”,又把尚遙給叫住了。

這要是擱在旁人,尚遙該急得抽刀了,可自從上次吃飯把人家店主小閨女給嚇哭了後,又聽到朔蒼兄弟沒心沒肺地說自己的臉跟隨時要沖出去砍人似的,尚遙把那幾個王八蛋給揍了一頓,可對著海棠的時候,她終究還是開始註意自己的舉止。

尤其海棠跟只麻雀似的,感覺一捏就碎了,或者聲音大一點,都會被嚇跑。

尚遙只好盡量控著語氣。

海棠把左手的盤子放到圍欄上,空出手來,抽出一雙筷子,忙端著另一盤送過去,“哪能不吃飯,吃一口好不好?”

尚遙正欲搖頭,海棠個子矮,踮腳把盤子直接送到了尚遙嘴邊,眼巴巴地自下而上地看著她,楚楚可憐。

“就吃一口好不好?我特意為您做的。”

“我……”尚遙沒話了,眼看自己再不接受,海棠都要餵過來,她連忙接過筷子和盤子。

是道萵筍雞脯,看起來清爽不膩,香氣撲鼻,只是對於尚遙來說,食物好似都大同小異,山珍海味或者糟糠野菜,她都能吃,也沒覺得有什麽特別。

尚遙三兩下扒完了菜,海棠做的不多,總比一口沒吃強,胃裏暖了些,尚遙道謝,將東西遞還回去。

海棠遞上帕子,尚遙接過來一邊擦嘴一邊看著海棠殷切的目光,有些不自在,“怎麽了?”

海棠忽然洩了氣,“果然大人您還是不喜歡我做的菜。”

尚遙捏緊了帕子,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海棠忽然又振奮精神,“我會繼續改進的,下次一定能做出大人喜歡的菜!”

海棠朝尚遙笑了笑,端起圍欄上的盤子歡快地進了屋。

“您早去早回,我在家等著您!”

尚遙怔住,一時間想不起在哪裏聽過這樣的話。

好像是還很小的時候,母親牽著自己的手,把自個交給前院的主母,在耳邊低低說“乖乖的跟大娘子去,我在家等你回來”。

家。

這個字輕輕叩在胸膛,像一片雲停在了心裏,柔軟而熨帖。

看著少女窈窕的背影,尚遙提了下嘴角,不過不大熟練,以至於到西市外路口時,表情還沒來得及變回去,候在那等她的下屬徐彪被她這笑跟哭似的表情唬了一跳,躥到她面前,雙目圓睜:“大人,你怎麽了大人,誰欺負你了,我帶兄弟們幫你打回去!”

尚遙:“……”

都是一起在朔蒼待過那麽多年的兄弟,徐彪之前就在尚遙手底下,是個被她活生生打服氣的刺頭兵,回了洛陽也繼續跟著她幹。

尚遙差點沒把刀鞘捏碎,奈何嘴笨,又說不出什麽,提拳給了徐彪胸口一下。

徐彪被打了,不僅不難過,反而興奮起來,沖其他兄弟一吼:“大人沒問題,咱們出發!”

喜歡把人捶得鼻青臉腫的是自家大人沒錯了!

尚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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