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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任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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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任令

馬球賽上邱家大公子的事,隨著風,幾乎是一夜之間就傳遍了整個洛陽。

有打抱不平的,有嚴詞譴責的,更多的,還是等著看崔茂齊和裴時霽之間熱鬧的。

上朝的時候,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揣著心思,可是兩人主人公毫無反應,倒顯得他們皇帝不急太監急了。

崔茂齊每天仍舊瞇著眼睛,那張布滿斑點的臉上,沒有一丁點喜怒,按部就班,上朝參會,下朝辦事。

裴時霽更是淡然,以往如何與崔茂齊打招呼,如今更是沒事人一般照舊。

邱榮被嚇了一頓,反倒老實了不少,在洛陽銷聲匿跡般沒了蹤影。

一晃半月,仿佛無事發生。

裴府離官署不遠,若非特別忙,裴時霽一般會回家吃飯。

剛踏進內院,裴時霽就瞧見尚遙站在日光下,不知等了多久。

“站在外面等幹什麽,快進去。”裴時霽帶著尚遙進屋。

尚遙坐在凳子上,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這是顧大人送過來的,說是今日下午同調任令一並下發。”

裴時霽動作一滯,瞧著信封,眼底閃過一絲猶豫,末了嘆口氣,把信封收進袖口口袋。

“好,我知道了。

尚遙本不知道具體是什麽事情,只是按照顧長川的吩咐帶來東西,此刻看著裴時霽神色,她有些緊張,“這事很難辦嗎?”

“沒有。”裴時霽笑笑,但沒有正面回答尚遙的問題,“只是想起一些事罷了。”

“將軍、大人,用飯了。”

少女的聲音清清脆脆,像玉石相擊,靈動悅耳,穿著淡粉色羅裙,端著漆木盤,推開門走了進來。

“好香啊,隔著門我都聞到了。”裴時霽起身把菜端到桌子上,笑道,“你的手藝,可是比我府裏那三個嬤嬤都好。”

“不敢不敢,”少女誠惶誠恐,“我哪裏比不過三位嬤嬤,只是將軍偶換口味,覺得新鮮罷了,論了解您的喜好,我還差得遠呢。”

尚遙聽著聲音,覺得有些耳熟,仔細辨認了會,才遲疑道:“哎,你是……”

少女一雙杏眼,眨巴眨巴,對著尚遙行禮道:“民女餘海棠,見過尚大人。”

女孩的皮膚不算很白皙,是常年在田間勞作,風吹日曬的結果,但很細嫩,櫻桃小口,鼻子也是小巧,越發襯得那雙眼睛自然靈動。

恰是之前來討債的女子。

當時她裹著頭巾,尚遙對她的模樣並無特別印象,只記得那聲音婉轉動聽。

如今細看,女孩說話的神態,倒還真像站在枝頭的小鳥似的可愛。

裴時霽在一旁道:“之前因著債款一事,和海棠姑娘接觸,發現她對銀錢數字很是敏銳,想著府裏人手不夠,孟叔白天打理日常事務,晚上還要查賬,太過辛苦,我便請她來為府中理賬。”

“沒想到海棠姑娘不僅擅長看賬本,廚藝也是一流,她一個人,既是賬房,又是廚娘。”裴時霽眼睛彎彎,“這麽看,是我賺了。”

“哪裏,我還要謝謝將軍信任呢。”

既然是裴時霽請的人,那自是不會差,尚遙客氣地作揖還禮。

“好了,開飯吧。”裴時霽招呼兩人一塊用飯。

餘海棠有些抱歉道:“不知道尚大人也要來,我便只做了將軍喜歡的甜口,只怕尚大人吃來會有些膩,待到下次,我再做一些尚大人喜歡的。”

“沒關系的,我對吃的一向不挑。”

“確實不挑。”裴時霽拆臺道:“都不吃,那可不是都不挑嗎,瞧你瘦的,風大點都能刮起來。”

尚遙:“……”

尚遙自小便對吃的不感興趣,給什麽都吃,從不抱怨好壞,可全都吃的不多。如果不是身體需要,感覺她根本不會主動去吃什麽。

在朔蒼時,因著整日訓練,消耗大,她勉強多吃了點,但也因著鍛煉多,清晰分明的線條倒是練出來了,胸口的肋骨依舊清晰可見。

如果不是大家都知根知底,很難不讓人懷疑她在朔蒼遭裴時霽虐待了。

裴時霽往尚遙碗裏杵了一筷子菜。

“立個軍令狀吧,夏日衣薄時,我得看不見你肋骨。”

“啊?將軍,我……”

不等尚遙反駁,裴時霽勾著淡淡的笑,愉悅道:“就這麽定了,海棠便是見證人。”

餘海棠端著飯碗,點點頭,笑得眼睛彎成了一道月牙。

尚遙噎了一下,本就不善言辭的人,話更是被噎回了嗓子眼。

“吃飯!”裴時霽一錘定音。

*

春日漸逝,晚春與初夏交接的日子裏,天氣越發燥熱。

車廂裏更是悶熱,但祁霏卻沒有被這樣的惱人天氣影響到。

祁霏坐在那裏,腦海裏時不時浮現出裴時霽面對江蘺時縮手縮腳的樣子,想笑,但礙著祁嵐還在旁邊,又只能憋著,一來二去的,臉都快抽筋了。

“小霏,你沒事吧。”

看祁霏一時紅一時白的臉色,祁嵐擔心她熱出毛病來了,卷著帕子給她扇風。

“沒有。”祁霏把自己從回憶裏撈出來,心虛地晃了下眼神,撩起簾子,“許是有點悶了。”

“是有些悶。”祁嵐不疑有他,“夏日到了,這簾子也該換薄些的了。”

“什麽薄些?”車門簾子被撩開,穿著官袍的趙葉輕走進來。

“你可來了,我和姐姐等你等得都快熱死了!”祁霏故意抱怨地說。

趙葉輕不好意思地低頭認錯,“今日事多,讓你們久等了。”

“小霏逗你的,你別放在心上,她那個急性子,若是真著急了,哪裏會乖乖待在車裏。”祁嵐拍拍木框,對外面車夫道:“走吧。”

想要換換口味的祁霏,老早便嚷著大家一起出來吃飯,但趙葉輕先是忙著禦史臺的事,後又是受傷,一直到今天,才眼巴巴等來大家都有空的日子,趙葉輕的傷口也好得七七八八了。

洛陽官署一般都會趕在日落前關閉府門,結束今日公務。

祁霏和祁嵐便提前了一炷香的時間,到街口等著趙葉輕。

祁霏興奮地搓搓手,“聽說這家的魚蝦都是專車從東齊運來的,鮮得抖眉毛,待會我要吃上一大盤。”

“東齊?啊,我想起來了。”趙葉輕道:“咱們年初才和東齊開的商道,吵架的折子最近都還有呢。”

祁霏無語地看著說得一板一眼的趙葉輕,“我說,親愛的趙大人,這都休息了,你腦子裏就不能想點和公務無關的事情嗎?比如這魚是清蒸好,還是紅燒好?這家的魚膾也不錯。”

“都好,你定就行。”

祁霏:“你真的很擅長把天聊死誒。”

“……”

祁霏穿著淺紫色的上衣下裳,銀簪綰起青絲,有些亂的額發下,是清澈明亮的眼睛。

趙葉輕看著她,忽覺春日浪漫,美人依舊,心中舒緩下來。

“古語道,‘有女同車,顏如舜華’。”趙葉輕微笑著說:“仿佛就在說我們這樣的場景。”

“呦,難得啊。”祁霏略顯驚喜地看著她,“這麽多年了,我還是第一次從你嘴裏聽到這種話。看在你誇姐姐和我是大美女的份上,勉強也把你括入‘顏如舜華’的範圍裏吧。”

祁嵐沒忍住笑出來,“小霏,你又開始胡說八道了。不過,趙姐姐今日心情好像很不錯呢。”

趙葉輕點點頭,幾乎笑上眉梢的模樣,“今日朝中放了一批調令,禦史臺來了位新的禦史大夫,行事正派,我與他聊了幾句,很是投緣。”

“那也太好了,”祁嵐道:“往後趙姐姐就不會每日從禦史臺回來時都愁眉苦臉的了。”

“是的,有了這樣的支持,革新禦史臺弊端,改善風氣,只怕是指日可待。”趙葉輕眼裏滿是幹勁,對祁霏道:“小霏真是神算子,你之前隨口說的,居然成真了。”

之前兩人閑聊時,祁霏提到禦史臺換個掌事的話,當時趙葉輕還覺得那是不可能的事,沒想到居然美夢成真。

祁霏楞住。

“真的?”

趙葉輕點點頭。

祁霏訥訥道:“那是好事啊……”

見祁霏臉色不對,趙葉輕不明所以,“怎麽了,你不開心嗎?”

“沒有,這可是好事,我當然開心了。”祁霏咬住下唇,敲了敲木框,“停一下!”

車夫把車停了。

祁嵐:“怎麽了?”

“你們先去吃吧,到那了也不必等我。我才想起來,之前定了東西,今日要去拿的,再不去鋪子要關門了。”

祁霏跳下馬車,祁嵐在裏面喊:“要去多久啊?”

祁霏站在路邊,讓車夫趕車走,回道:“需要一會,千萬別等我啊!”

馬車走了,祁霏朝向來時的路小跑過去。

風吹散了發絲,一絲歡騰從心裏一點點被點燃,盛大的星火充斥在身體裏。

遲一拍,祁霏感受到了開心的情緒,笑容漾開。

心砰砰直跳,在激烈的心跳裏,連祁霏自己都沒意識到,這種情緒是如此蠻不講理,卻又勢不可擋。

“祁姑娘!”

帶著欣喜的聲音順著風叫住了她,祁霏擡頭,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一座官署的門外。

為了交接方便,洛陽的官署多集中在這條街上,趙葉輕的禦史臺是,裴時霽的尚書臺也是。

祁霏停下來,胸口起伏著。

裴時霽一襲紫袍,身形挺直,右手持一卷竹冊,還維持著邁步的姿勢,似乎剛從廊下走出。

“祁姑娘!”裴時霽又喊了一聲。

夕陽一線,金色的光落在裴時霽的眉眼,溫柔得不可思議。

兩人隔著一道窄窄的門,相對而望。

下一刻,祁霏向前一步,越過了高高的門檻。

她走向了裴時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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