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殞天易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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殞天易命

“昔年不堪醒,今朝豈如故。”

容隱手持烽雪劍直插入地,煙蘿照影中的混沌黑霧張牙舞爪地攀纏上寒光四射的冷冽劍身,這顯然是十萬雷劫在對他下逐客令:“我……明白了。”

霎時間烽雪劍動,二人頭頂的金光雷電隨之激起陣陣怒不可遏的電閃雷鳴,金色的電光接連不停地劈打在楓葉紅木簪形成的結界上,眼看著就要支離碎裂。

洪荒天獄轟雷掣電,煙蘿照影時暗時明。

“容隱神君能明白是再好不過。”玉眠松松散散地將右手手指搭在左手手指上置於身前,幾不可覺地蹙了蹙眉,掌心按壓上自己隱隱作痛的腰腹,“省得小女子還要再多費口舌。”

“既然該問的話問完,該答的話也答完了。”

“容隱神君……慢走不送。”

玉眠背後悠然浮現的蓮花遮攔了容隱擡頭凝望的專註目光,他撐著烽雪劍緩立起身,紫色的蓮花在轉動中逐漸變幻成花瓣曼舞的圓形傳送法陣。

讓與之無關的閑雜人等能夠離開這場在劫難逃的天罰。

容隱拿出懷中那根向月老討來的紅線,於掌中攥緊決然搖頭:“我不會走。”

玉眠體內的蠱蟲已經日漸長大了許多,她嘗過百草、試過百藥也無法阻止幼蟲日覆一日地嚙她骨肉、噬她精血,她能預感到再用不了多久蠱蟲就會完全長成,直至破體而出。

到那時,旁人又該怎麽來對付它?

因她而生的禍患就應該在她身上得以了結,作何要去波及一無所知的人。

“容隱神君還當此處是萬山宮抑或無名山,想如何便如何?”玉眠的想法沒有錯,蠱蟲在十萬雷劫的沖撞下一分十、十分百,把自己斷裂成大大小小的數截逃命,顯出了勢不能敵,潰散敗走的態勢。

如此一來,她更是不能避離。

她要以自己的□□為器皿,讓一切的孽障都在最後一道雷劫下湮滅。

她是走不了了,容隱卻是必須要走。

玉眠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對著蓮花花底毅然出掌,隔空推動著傳送法陣向容隱所在的方位一寸一寸地靠近:“未曾設想,我與容隱神君竟會在這般情況下大打出手。”

容隱目光幽深,提劍相抵,冰寒的烽雪銀霜幹凈利落地凍結住步步逼近的紫色巨蓮。

“容隱神君好大的本事。”

“看起來我這通界蓮花是奈何不了你了。”

玉眠被止了動作,也不見惱。若是他萬山得主容隱君能如此輕而易舉地就被法陣鎮束,恐怕也擔不得這天界的赫赫威名:“只是還請容隱神君莫要忘了,這煙蘿照影姑且還在我的執掌之中。”

衣袂翻飛,道道紫霧八方匯流,凝成一匹星河倒映的華光綢緞。綢緞的尾端飛進了玉眠的手中,她一卷一拉,便隨她支配。

不見盡頭的綢緞直襲容隱心門,卷舒靈活地將他困在了與法陣約莫五步遠的位置,無法動彈。

容隱無意對玉眠出手,一味地避而不攻。

一來二去便理所當然地落入了玉眠悉心布局的包圍圈中。

“容隱神君莫不是覺得,不動手也能贏過我?”

“那也未免太小瞧了我玉眠。”

綢緞纏繞上容隱的雙手,玉眠將手背在身後,似笑非笑地走到了容隱和法陣的中間。她可算是瞧出來了,面前這人絲毫沒有要動手的意思,敢情這場她以為的棋逢對手的打鬥不過是局單方面的束手就擒罷了。

“不成想容隱神君竟也是位憐香惜玉之人。”

“既然如此舍不得走,不若再幫小女子一個忙。”

玉眠巧笑嫣然地望進了容隱的眼睛,時至今日裏頭盛著的是切切實實的她的身影,靡麗的緋紅在她的眼底如畫暈染。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那日在道心靈域內她亦是這般看他。

容隱明知會被蠱惑,卻不忍把雙目移開,面對玉眠他何嘗不算一種未曾言明的心甘情願。

玉眠擡手,指尖輕碰容隱的衣帶,沒怎麽使力地沿著衣袍的紋路緩緩上走。眼睛依舊看著容隱一眨不眨,仿佛對自己手下的動作毫不知曉。

“容隱……”她口中吐露出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指尖在容隱的心口停留,有一小段指節隨心所欲地跑到了容隱的衣襟後半遮半掩,她曲起手指在眼前人的心門上漫不經心地敲了一敲。

定然是敲不出一個響來。

玉眠將手指換成了完完整整的手掌抵在容隱劇烈震響的胸膛,他的心跳得很快,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已經無論如何都稱不上遠。

“你要——”

容隱已然看穿玉眠的意圖,他回握住與他糾纏的紫色綢緞,稍稍有了些掙紮。

玉眠掌下用力,右手把容隱頰邊淩亂的發絲撩到耳旁理好,繼而再順手不過地搭上容隱的脖頸,微微側首倚靠著那副寬厚的胸膛:“我以前還想容隱神君這心啊,是不是怎麽捂都捂不熱。現在時過境遷再一看,倒是徹底醒悟了過來,原來它也是可以熱熱燙燙的。”

“容隱神君,你且說是否與小女子所言一般無二?”

容隱低頭望著自下而上看向他的那雙冶艷的眼眸,動了動自己的肩膀,讓玉眠的姿勢能夠更自在些,聲音沙啞地開口:“……你說的,都對。”

“呵。”

玉眠勾起唇角,輕笑一聲。

頭頂的結界在十萬雷劫的擊打下,一塊一塊地粉碎成了漫天鋪地的紅色楓葉,紛紛揚揚地飄落在了二人的衣衫鬢影之間,一探手便能摘得一捧如夢似醉的晚霞。

玉眠摩挲指尖的葉片,仰頭凝視著容隱沈沈開口:“容隱……殺了我。”

只此一劍,用烽雪劍的冰寒封困住她與體內的蠱蟲。再加之這雷霆萬鈞,勢必會讓一切都得到終結,屆時縱使她體內的蠱蟲想跑都走投無路。

她可沒有忘記,寒潭夢醒時分她在容隱道心上埋下的“攝心”之種。

平日裏,她可沒那閑工夫、也沒那惡性子,有事沒事就操縱旁人的道心。倘若不是到了這等千鈞一發的緊要關頭,她都已經成功在心裏說服了自己,她與眼前的人沒有任何關系,至於他年舊日的往事她也早就忘了個一幹二凈。

在道心靈域的時候她既然能功成願遂,沒道理現下反倒有了功虧一簣的道理。

“當初的那一劍……不會再有重蹈覆轍的一日。”

“……絕對不會。”

容隱的眼神隨著玉眠話音落定的三個字逐漸變得虛空茫然,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醒的神志掙脫了綢緞的束縛,腳下不穩地面對著跟前那道模糊不堪的人影。

聽聞容隱的一席話,玉眠倒是不甚理解,他到底是哪兒來的這般信誓旦旦。

玉眠垂下眼眸來看向霜葉靡靡的煙蘿照影,不知不覺中飄落的楓葉已經堆積滿地,她兩眼空空可有可無地盯著其中一片,語帶釋然地失笑道:“殺了我吧,容隱神君。我玉眠向來樂善好施,這不正巧可以還給神君一個一刀兩斷的絕世機緣?”

“到時候,你也不必再發愁該如何打發我這位萬山宮的不速之客。”

容隱閉上眼睛,似乎如此自欺欺人便可抵抗住玉眠對他道心下的命令。他手握著烽雪劍,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不問不看不聽。

此時此刻,他不敢再念再想與玉眠之間的種種,每念一面、每想一言他都會對自己早已棄甲投戈的道心再難生出幾分負隅頑抗。

烽雪劍的不吝寒意讓他得以從渾渾噩噩的無知無覺中保有方寸清明。

他不能、不願、不該再次放手。

誰都知道一旦十萬雷劫朝著玉眠無阻無擋地當頭劈下,便再無來日方長可言。

“容隱神君,你當真固執。”

玉眠回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道心靈域內她讓容隱給她的那一劍,看著眼前霜雪覆身的人發出了無可奈何的喟嘆。往事在前,怪不得她認為這不從之舉無非是徒勞無益的白忙活。

但是面前的人顯然不這麽想。

容隱捏緊掌心的紅線未肯有一絲一毫的放松,他在玉眠哀憫的眸光中徐徐擡起頭來,薄唇上揚,朝著玉眠露出了一個讓人看不懂、摸不透的輕笑:“……是啊,我只對一個人固執。”

玉眠一言不發地看他鎖眉抗拒。

三界豈會真有可以違逆因果萬法的超然之人?

等最後一道金光雷電降下後,她或許……勉強能算半個。

容隱臉上的痛苦全然可見,玉眠看他遲遲不肯動手,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神情凝重地收起了自己作壁上觀的架勢。

她眸色微沈,指尖幾次三番掐訣卻又幾度中斷。

要不要……再對容隱的道心施加威壓……

心回百轉,猶疑不決。

容隱終是沒有順了道心的意,他用指節抹去唇邊的血跡,手執烽雪劍一步一步地朝玉眠走近。風雪漸融的眉目間看不出是悲是喜,恰如他幾萬年來數次降魔凱旋的那樣,好像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過反掌之易。

恕難從命的代價就是他遭到了體內靈力的反噬,然而這於他而言卻不成後悔。

容隱來到了玉眠跟前,定定地看著那雙風平浪靜的眼睛,手中的烽雪劍鏗然棄地,他張開雙臂頹然地將玉眠擁入懷中:“既已殺你一次,如何有二。持劍萬年,唯有一事悔不當初。”

“不愧是容隱神君。”

玉眠神色淡然地笑了笑,在容隱懷裏低著頭尚且還算安穩。

容隱冰冷的雙手貼上玉眠的手背,他沈默著將掌心的紅線系纏於玉眠的無名指,動作結束後偏偏久久未動,連帶著玉眠手上的熱意都蹭到了他的手上。

“你便是因得這個,才恢覆了記憶?”玉眠如何會不認得眼前此物,那是她曾在月宮裏望過三千遍而不可求得的癡心妄想,“原來……月宮的老仙還是挺大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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