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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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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天快黑的時候,前方戰線再次傳來消息。

大軍在塗國邊城城外駐紮了,敵軍開始負隅頑抗,準備守城不在進攻。

攻守兩方形勢清晰,雲棉高高懸起的一顆心也終於緩緩落下。

她領著人趕了過去。

遠遠的,濃烈刺鼻的血腥味就刺激得戰馬躁動長嘶。

雲棉勒停戰馬,遠遠看著前方豎起無數火把的戰場。

火光和月光的照耀下,滿地橫屍,血流遍地。

“幫忙清掃戰場,註意安全。”下達命令後,雲棉自己也下馬走了過去。

入目全是腥臭的刺眼的鮮血,染血的箭矢,染血破爛的軍旗,染血的甲胄,和染血斷裂的殘肢斷屍。

人的屍體,馬的屍體,踩下去的每一腳,泥土都是綿軟的,早已經被血浸泡成了軟爛的泥坑。

系統沈默飛在她身邊,看她費力地抱起一具具屍體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掩埋坑中拖。

“小郡主,你去前面吧,這裏交給我們就行。”有人想勸她離開這個地方。

雲棉搖搖頭,擦掉額頭的汗水,血跡也被一同抹在了臉上,她輕聲說:“沒事,你們不用管我。”

她彎腰將屍體上的箭矢拔掉,借著躍動的火光看這具屍體身上被血染紅浸透的軍服,是塗國的兵士。

將他也拖去坑中後,雲棉站直身體喘了口氣,可呼吸間全是濃郁的血腥臭味,令人作嘔。

這種味道聞久了,難免會頭暈,雲棉環視了一圈戰場,閉了閉眼,而後繼續走過去收殮屍體。

遇到塗國的兵士屍體,就將他們拖去坑中,遇到大慶兵士的屍體,就先摸屍,把他們身上被血染透的家書或是旁的什麽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收撿起來,等戰爭結束後,由朝廷下發撫恤時帶回給他們的家人。

這一晚上,雲棉覺得自己對血肉都快要失去認知,那些冰冷的,黏糊的屍體,她沈默地拖走了一具又一具。

戰場上除了地上躺著的屍體們,來來往往全是負責收斂屍體和搜尋傷員的兵士們。

這場戰役無疑是大慶的勝利,所以那些苦苦熬著痛到昏厥又被痛清醒的傷員中,也只有大慶的能得到更好的救治。

至於塗國的傷員,大慶兵士也會綁起來擡回去,進行簡單的救治後,他們將會被充作俘虜。

雲棉蹲下來伸手探了探眼前這名兵士的鼻息,是熱的,但……斷斷續續的微弱,他的口鼻間全是往外湧的鮮血,呼吸都被堵塞了。

雲棉收回手,沒有讓人來將他擡走救治。

他要死了。

雲棉不記得自己認不認識這名兵士,但她認得他身上的軍服,是大慶兵士才會穿的軍服。

雲棉屈膝跪在綿軟的血地裏,俯身將他半托起來,讓他能夠在死前好好的喘兩口氣。

“小……小……”

他似乎認出她了。

可他說不出更多的話了。

他用力地呼吸了幾口粘稠空氣,然後在她懷裏徹底失去呼吸。

雲棉抱著這名好像很陌生又似乎格外熟悉的兵士,怔楞了片刻後,從泥坑裏爬起來,雙手抱著他腋下,一點點慢慢拖著他尚且沒有僵冷的屍體往坑邊走去。

坑裏已經埋了好多的屍體,埋不下的都堆在一邊,等戰場清理完畢,他們就會被一把火燒成渾濁的灰燼。

“小郡主。”守在一旁的兵士臉上蒙著布料,伸手接過她拖過來的屍體。

雲棉有些脫力,反正渾身都是血泥,她也不在意什麽幹不幹凈了,一屁股坐在旁邊,仰起頭疲憊地閉眼。

好累,身體累,心裏也沈甸甸的墜得心慌。

擡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雲棉抱著膝蓋安靜坐在屍堆旁,幹凈的眼底清晰倒映著戰場上明滅不定的火光。

這只是第一天的戰爭,接下來還有漫長的攻城戰,攻城戰結束後還要入城,安撫百姓,接替守城之職等等……

這期間少不了死亡和流血。

而這也僅僅只是一個塗國的邊境。

說起一統天下總覺得意氣風發輕而易舉,少年之志遠在千裏沃野,天高海闊總能肆意翺游,可當鮮血從身體中迸濺出來,當一個活生生的人表情定格緩緩倒下,當溫熱的身體變得僵冷……

一切都變得現實且殘忍起來。

原來天下的統一,是要用好多好多好多的人命去堆積搭建的。

“小棉花。”耳旁傳來熟悉的聲音,雲棉扭頭看過去,白烈正站在不遠處朝她招手。

他走近後,雲棉才看清他脫了甲胄,身上也和她一樣裹滿了黏膩的鮮紅泥漿。

白烈跟著毫無形象地坐在她身邊,深吸一口氣後喟嘆著狼狽躺倒。

“我的手好像已經不是我的手了。”

“我的鼻子好像也不是我的鼻子了。”

“小棉花,你知道上戰場的時候,我心裏在想什麽嗎?”

雲棉側過臉看他,“你在想什麽?”

“不知道。”白烈的聲音慢慢低下去:“所有人都在吼,在哀嚎,在沖鋒,我被裹挾在無數的兵士裏,就像奔流浪濤中的一滴水,沒有自己的思想,被迫往前,被迫舉刀,眼前全是血,耳邊全是刀刃刺破血肉的聲音,我腦袋裏一片空白,除了揮刀砍人,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有想過。”

連自己的生死,那時候似乎都變得不受控起來。

不害怕死,也不怕痛苦的活,滿心滿眼只有敵人,只有血和肉……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等到徹底消失後,雲棉低頭去看,他已經累到睡著了。

雲棉無奈地搖搖頭,也沒有挪動他,只是找了個還算幹凈的衣裳蓋在他身上,叮囑旁邊的兵士等會別把他一起當屍體燒了後,自己就起身再次進入戰場。

後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累倒下被人撿回去了,或者是自己渾渾噩噩走回去的,總之等她渾身酸痛的醒過來時,自己正躺在大帳裏。

把身上幹幹凈凈清洗一遍後,雲棉才打著哈欠慢吞吞往外走。

外面天光明亮,春日的風將昨日濃郁的血腥氣吹散了許多,看不見昨晚那一大片泥濘的血地,她的心情也跟著明朗起來。

“醒了?”

雲棉循聲看過去,眼眸跟著亮起來:“娘親!”

小姑娘蹦跶著跑過去,伸手抱住娘親就親昵地蹭蹭,總算安撫到昨晚難受的情緒。

雲裴錦揉揉女兒微濕的頭發,溫聲問道:“好些了嗎?昨日的事我都知道了,小棉花做的很棒。”

被娘親誇了!

“娘親也好棒~”雲棉眼眸彎彎地笑,看向娘親的目光裏像是裝滿了細碎的星星。

“小白呢?”她左右看看,沒見到人影,有點憂心地皺眉:“他不會真的被當成屍體燒掉了吧?”

雲裴錦:“……在等你吃飯呢,以後別胡說八道。”

雲棉狡黠地眨眼,“娘親說什麽,棉棉都會乖乖聽話的。”

所以她保證以後不再胡說八道啦!

“小白,你還記得你昨晚說過的話嗎?”雲棉捏著一塊餅子邊吃邊問。

白烈一口氣灌下一碗粥,聞言反問:“什麽話?我昨天太累了,手都擡不起來,哪裏記得住自己說了什麽?”

雲棉恍然點頭,然後在他又端起一碗粥狼吞虎咽的時候,輕聲說:“看來你昨天說自己腦袋空空這事是真的,這才一晚上過去,你竟然又忘了。”

癥狀對上了!

白烈一口粥噎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好半天嗆咳著咽下去,漲紅著臉質問:“我什麽時候說我腦袋空空了?!”

被質問的小朋友乖巧舉手,重覆道:“你說你沒有自己的思想,腦袋裏一片空白……”

白烈深呼吸,再呼吸,怒吼:“那也不是腦袋空空啊!!!”

“那是什麽?”雲棉不恥下問。

“那是……”白烈張了張嘴,懵了。

糟糕,怎麽腦袋好像又空了?不然怎麽想不出來該怎麽回答?!

雲棉像是猜到他在想什麽,湊近了一點,悄聲打擊他:“你看吧,我沒有胡說八道吧?你真的腦袋空空了~”

白烈:“……”

少年憋屈的眼圈都泛紅,端著飯碗絞盡腦汁思考了整整一個早上,楞是沒想到什麽比腦袋空空更好的解釋。

於是在雲棉無辜憐憫的註視下,白烈有點委屈地抱著碗猛灌了一口粥,開始陷入新一輪的自我懷疑。

他昨晚真的說了那些話?

他腦袋真的空空如也嗎?

他難不成昨天上戰場被嚇傻了?

嚇壞了腦子?

不然怎麽進突然變笨了?

還是說……其實一直都很笨,只是今天在發現???!

雲棉欣賞著小夥伴逐漸崩壞自我懷疑的小表情,偷笑著強壓下瘋狂上揚的唇角。

可憐的小白,小時候還放大話說要給她當軍師呢。

現在完蛋啦,笨蛋小白永遠只能當沖鋒的將士勇猛的將軍,永遠都當不了足智多謀的軍師了!

而她雲棉棉,註定成為蓋世無雙的將軍,順帶擁有軍師的頭腦,還乖巧聽話,從來都不胡說八道。

嘖,這麽想一想,她突然好羨慕娘親啊,竟然能有自己這麽一個完美的毫無缺點又乖巧懂事的寶貝女兒~

系統:“……”

它幹咳一聲,無奈打斷自己宿主的美好憧憬:“棉棉,白烈已經去找你娘親告狀了,你還不去看看嗎?”

雲棉一激靈清醒過來,果然白烈正氣勢洶洶往外走。

未來的大將軍雲棉一骨碌從凳子上翻下來,沖過去抓著白烈的爪子死命往後拖。

“好好的你怎麽還犯規呢?不許告狀,你要是去告狀,我就寫信給師父!”

“回來回來,我錯了行吧?我以後真的真的再也不說你腦袋空空了,真的!”

“小白,全大慶最最最寬容善良的小白將軍,你一定不忍心看我被娘親罰的對不對?”

“我發誓,你腦袋一點都不空,真的,我腦袋才空,我就是個超級大笨蛋!”

“小白……不生氣了吧?那、那你昨晚那話是什麽意思呀?”

系統:“……”

論作死和不當人,果然沒誰比得上自己宿主。

很多年後,二哥問白烈:“你怎麽每次都要在朝堂上和小棉花吵架?”

白烈:(開始拔刀)因為她從來不跟我說人話!她就是朵狗棉花!!!

二哥:……妹妹,原來這都是你該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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