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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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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那場蝗災來得實在是太洶湧迅疾了,趙家溝甚至整個省城範圍內的農戶都沒有逃過那一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糧食被蝗蟲席卷,最後留下滿目的狼藉。

雲錦在看到那烏壓壓一大片洶湧襲來的蝗蟲時,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在一片絕望的哀哭聲中,她強忍著恐懼飛奔回家。

女兒還在家裏,她從沒有見過那麽多的蝗蟲,連大人都被嚇得不知所措,更何況是才六歲的孩子?

她氣喘籲籲地跑回家,還沒來得及推開門就聽得裏面女兒聲嘶力竭的哭聲。

“棉棉!”雲錦跑過去一把將她攬進懷裏,胸膛在劇烈地起伏,可抱著女兒,她心中卻突然安定了下來。

還好,還好不是什麽別的天災,不然沒有自己護著,女兒該怎麽辦?

雖然知道蝗災的恐怖並不止在此,但此時此刻,雲錦抱著女兒,心底難免湧上幾分難言的慶幸。

“媽媽,有好多好多蟲子……”雲棉嗚咽著趴在媽媽懷裏,小小的身體還因為恐懼而不斷顫抖著。

“乖,沒事了。”雲錦緊緊抱著女兒安慰著:“它們已經飛走了,不會再回來了,棉棉不怕啊。”

等把女兒安撫好,雲錦又腳步不停地忙碌了起來。

她將家裏所有的銀錢食物全都拿出來清點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在女兒清澈天真的目光中,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把這些食物分門別類,凡是能放的糧食糠米都先藏在了雞圈後面的橫梁柴垛上,然後又把那些不能放的如青菜雞蛋什麽的放在了自己的臥室裏。

“棉棉以後就要陪媽媽一起餓肚子了,會不會害怕?”雲錦抱著女兒輕聲問她。

雲棉乖乖地搖頭:“棉棉不怕,棉棉自己餓肚子,我的飯都給媽媽吃~”

小姑娘嫩嫩的嗓音滿是稚氣天真,她不知道餓肚子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她只是覺得自己餓肚子可以,媽媽要多吃一點才行。

雲錦眼眶泛著紅,輕輕攬著懷裏的小朋友,溫聲道:“好,那媽媽的飯也給棉棉吃。”

六歲的雲棉棉傻乎乎的點頭,還特別高興,一點都沒有覺得自己被媽媽的話給哄了,換來換去什麽都沒變。

可後來雲棉終於知道餓肚子有多難受了。

她餓得腦袋發暈,眼前發黑,走路都走不動,每天就呆呆地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像個臥床不起身患惡疾的人。

只因為媽媽對她說,不要動也不要說話,這樣就能夠餓的慢一點。

可是她還是好餓……

雲棉張了張幹澀裂開的嘴巴,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想要告訴媽媽自己肚子餓,可連喊媽媽的聲音都小到聽不清。

自己是不是要死掉了?

雲棉舔了舔裂開的嘴巴,幹裂的皸皮硬邦邦地刮著舌尖,帶出幾分不算太尖銳的刺痛。

她好像已經有兩天沒有吃飯了……

媽媽……雲棉不知道媽媽有幾天沒有吃飯了,只記得媽媽把所有的吃的都拿給自己了,她就坐在床邊撿自己掉在被子上的飯渣吃,或者舀一瓢水倒在碗裏,涮著碗底的幾粒米喝下去,這就算是一頓飯了。

雲棉想讓媽媽多吃一點,可媽媽說什麽也不肯吃,還會沈下臉生氣,硬逼著她把僅剩的吃的都吃到肚子裏去。

饑餓讓小姑娘本就懵懂的思維越發遲鈍,她渾渾噩噩想了一會,沒想到媽媽去哪兒了後,就又疲倦地閉上眼睛。

即使她一點都不想睡覺,即使她的肚子裏餓得腸子都粘連攪合在一起,讓她餓得痙攣抽搐,幹嘔咳嗽,她也努力閉上眼睛,假裝哄騙自己是在睡覺。

只有睡覺,睡著了才不會餓得那麽難受,睡著了才能夢到香噴噴的雞蛋和肥肉。

而在她睡覺的時候,趙家溝村辦公室外面,雲錦正跪在凹凸不平的泥巴地上,沈默地給村長村支書們一次次地磕頭。

路上到處是石子,雲錦的膝蓋就跪在堅硬的石頭上,這才剛入春,她卻穿著薄薄的單衣,搖搖晃晃地一次又一次弓背對臉色為難的村幹部們磕頭。

她不記得自己磕了多久,只是四周那麽多那麽多看熱鬧的人,她始終沒有聽到哪怕一句自己想聽的那句話。

有人上前想要拉她起來,雲錦使出最後的力氣掙脫,下一秒便徹底脫力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她腦袋裏的思維已經因為極度的饑餓而僵化了,仰起頭的一瞬間,天光灑下來,逆著光,她恍惚著甚至想不起來這一張張眼熟的臉到底都是誰,她只記著一件事。

女兒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再不吃點東西填肚子,自己的棉棉一定會餓死的。

雲錦不怕死,可她絕對不會讓女兒死掉的!

她呆坐在地上,過了好一會才慢慢找回一點點理智,她的身體已經很差了,像一把幹巴巴的骨頭,皮肉枯萎地掛在身上,早已經餓得沒有了人樣。

最可怕的是額頭,她宛如機械一樣麻木地磕了好多次頭,此時一仰臉,原本被磕破皮肉後匯聚的模糊血肉就這麽順著眉骨鼻梁一點點蜿蜒著滑落,看著不像是個人,反而更像……更像一個慘死的鬼。

深深凹陷的眼眶顯得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愈發可怕,她緩緩轉過身,重新跪在那裏,對這些幹部們啞聲說:“求你們……救救棉棉,她才、六歲,求你們……救救棉棉……”

她再一次重重地磕頭。

然後再也沒有起來過。

她已經餓到了極限,女兒是她唯一堅持的理由,她剛才看出了村長眼中的不忍,於是終於放心讓自己在這裏徹底昏厥。

雲錦以為自己再也醒不過來了,在那長長的仿佛永遠都走不出的混沌黑暗裏,她失去了方向,也看不見一絲能看見的光。

可她終究還是靠著對女兒的執念硬是熬了過來,她費力地擡手摸摸趴在身邊抽泣的棉棉,晦暗灰敗的眼中總算多了一絲亮光。

可距離深秋還要好久好久……

雲錦家再一次斷糧了。

她也知道這次不能再像上次那樣去求人,因為不僅僅是她家,整個趙家溝的人基本都在餓肚子,誰家也不可能在這個關頭找出更多的糧食來接濟誰,甚至只要哪家幹開火做飯,煙囪裏一冒煙,全村都會把他們家當成目標。

可夏天過去,很快就是秋天了。

她好不容易拖著女兒一起茍活到現在,讓她現在認命等自己和女兒一起餓死,雲錦絕不答應。

“棉棉乖,媽媽出去找點吃的,你乖乖在家等我回來,別人誰敲門都別開,知道嗎?”雲錦摸摸女兒骨瘦如柴的臉頰,強忍著心痛朝她安撫地笑笑。

“媽媽……”雲棉伸手揪住她的衣擺,大的不正常的眼睛裏滿是不安:“真的會回來嗎?上次……”

上次媽媽是被擡回來的,從那之後,雲棉每次看媽媽出門都會好害怕。

“媽媽,棉棉不餓。”她無師自通地撒謊,帶著哭腔哀求道:“媽媽別出去了好不好?我一點都不餓,我只要媽媽……”

雲錦忍著眼淚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乖,在家等媽媽回來,我很快就回來了。”

她怎麽會不知道女兒那份不安來自於哪裏?可比起自己丟臉或是遇到生死的危險,她滿心都只有一個念頭:讓女兒活下去,活到秋天!

無論怎樣,無論自己要受多少苦遭多少罪,只要女兒能夠活過這次天災,雲錦什麽都願意去做。

她不怕死,但她怕自己死了,女兒一個六歲的孩子會活不下去。

無論雲棉怎麽哀求,媽媽還是出門了。

她已經瘦成了一副骨頭架子,衣服搖搖晃晃地掛在她身上,從後面看,雲棉忽而覺得媽媽好像突然老了很多很多。

比隔壁的彭奶奶還要老,就好像……下一秒那副支撐她行動的身體就會徹底垮塌成一堆白骨,再也拼湊不起來。

雲棉害怕了,她怕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媽媽就那麽靜悄悄的死掉。

所以她關上院門,自己也遠遠跟在了媽媽身後。

我得看著媽媽,我得陪媽媽一起死掉。

才六歲的小姑娘已經在這個災年裏明白了生死的重量,她害怕自己一個人被留在這個世界上,也害怕媽媽死掉了沒有人陪著會很難過。

棉棉和媽媽要永遠永遠在一起,一起活著,也一起死掉。

雲棉藏在墻後,看著媽媽悄無聲息像一道鬼影一樣從矮墻後翻進了趙小梨家。

雲棉知道趙小梨家裏有很多很多人,她有四個哥哥弟弟,全都很兇很霸道,雲棉怕媽媽進去被人發現會挨打,於是顧不得藏起來,也趕緊跑了過去。

可矮墻對於才六歲的她還是太高了,雲棉只能忍著腹部抽搐的疼痛爬到樹上去。

剛爬上去,下一秒就聽到了憤怒的狗叫,雲棉被嚇得一激靈,慘白著臉差點從樹上掉下去。

可她很快就來不及害怕了,因為她看到了媽媽。

媽媽手裏拿著碗,強忍著被狗咬到腿的痛,把狗碗裏的飯全部裝進碗裏,然後一瘸一拐地拖著腿和那只狗往矮墻邊跑。

裏面的人已經聽到動靜了,雲棉甚至聽到趙雲海隔著屋子喊狗別叫的聲音,媽媽也明顯加快了腳步,可那只狗實在是太兇了,咬到人後死不松口,雲棉看著疼得滿頭冷汗的媽媽,嗚咽著從樹上下來,撿起石頭邊哭邊拼命往裏面砸,想要救出媽媽。

等裏面有人出來後,雲錦剛好拖著那條血淋淋的腿爬出來。

看到咬著袖子哭得滿臉是淚的女兒,雲錦詫異了一瞬,當下也顧不得疼,抱著裝滿狗飯的碗,牽著雲棉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墻後跑。

母女兩個跑了很久,遠遠的都能聽到趙小梨奶奶尖酸刻薄罵賊連狗飯都偷的尖銳聲音。

雲棉並不覺得羞恥,她只是用手拼命去捂媽媽腿上的傷口,想要讓那些紅得刺眼的血不要再往外淌了。

“媽媽、媽媽你是不是……是不是好疼嗚嗚嗚……”雲棉努力好幾次都止不住血,終於崩潰地大哭起來,媽媽卻在這個時候小心翼翼把那碗狗飯端給她。

“棉棉快吃,這飯裏還有很多米呢,吃了肚子就不餓了。”雲錦慘白著臉抖著手擦掉女兒臉上的淚水,把碗端到她手裏,忍著疼顫聲道:“棉棉不怕,不怕……媽媽不會死的,你乖乖把飯吃了,媽媽會和棉棉一起好好活著的,你乖啊,媽媽不疼……”

雲棉滿手血地捧住那碗媽媽用命才換來的狗飯,眼淚啪嗒啪嗒大顆砸進碗裏,她抽泣著把這碗狗飯一口口麻木地塞進嘴裏。

她不覺得難吃,也不覺得好吃,甚至沒有任何吃飯的欲望,可這碗飯她還是逼著自己一口口狼狽吞咽下去。

因為她吃的是媽媽的肉,喝的是媽媽的血。

照樣還剩下小半碗,雲棉哭著求媽媽把它吃下去。

在雲棉吃飯的那麽一小會時間裏,雲錦已經撕裂了自己的袖子,一圈圈纏繞在被狗咬掉了一塊肉的右腿上。

可血還是一點點滲透出來,她的眼前開始陣陣發黑,隱約看到女兒哭泣的模樣,又咬破舌尖靠另一股疼痛逼著自己不要昏過去。

至少、至少不要昏倒在棉棉眼前,那一定會嚇到她的。

誰也不知道雲錦是怎麽堅持著活下來的,但那個最臨近秋天的盛夏,雲錦帶著女兒,挖草根,偷狗飯,掏耗子洞,甚至去縣城乞討……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硬是咬牙活了下來。

當秋天豐收後吃到第一頓飽飯時,雲棉伸著舌頭把碗底舔得幹幹凈凈。

而雲錦,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身體在這個災年裏已經徹底垮掉了,接下來陪女兒活著的每一天,都是上天對她的憐憫和恩賜。

可雲錦沒有想到,這份恩賜是如此的短暫,如此的迅疾。

她當初跪下給村幹部們磕頭的時候就跪傷了腿,後來又被狗從腿上咬下去一塊肉,她這輩子都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了。

那天是她去隔壁村收要縫補漿洗的衣服,想著在春天來之前給女兒攢夠二年級的學費,於是回來的晚了點。

結果那晚沒有月亮,四周暗得人心裏發慌。

雲錦手裏拿著根棍子,一點點摸索著往前走。

她本應該很熟悉這條路的,但視線被黑夜遮蓋後,她的腿腳又實在不方便,棍子敲下去是硬的,雲錦就擡腳往前面踩了一步。

就這一步,那塊堅硬的浮冰驟然碎裂,她那狼藉的一生也到此戛然而止。

當身體浸入冰冷徹骨的河水中的那一刻,雲錦竟然冷靜的不像是自己。

她掙紮著試圖往上爬,可冬天的河水太刺骨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順著她受傷的腿迅速在身體裏游走,腿腳也因此發麻抽搐的時候,雲錦就知道,這個低矮的河岸,自己永遠都爬不上去了。

可是棉棉呢?

她的棉棉往後該怎麽辦?

馬上就要開春上學了,自己要是走了,棉棉就上不了學,以後也再沒有家了。

巨大的恐慌和悲傷竟然短暫壓制住河水的寒冷,她那有些凍僵的腦子也慢慢轉動起來,在自己即將被凍死或淹死的前幾十秒鐘裏,雲錦腦海裏猶如走馬燈一樣迅速閃過女兒幼年所有的模樣。

她在水裏咬破了手指,也許是河水已經把她凍得麻木了,她竟然好像已經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

她怕自己身體裏的血被河水沖刷或是凍結,於是顫著牙把一根手指指尖硬是咬得見到了森白帶血的骨頭,然後在黑暗中摸索著,在衣服上用手指指骨作筆,用血替墨,一筆一劃一次次地畫著那朵血紅色的棉花。

因為她不認字,只能循著記憶裏潔白的棉花模樣畫了一次又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畫錯,有沒有重覆的筆畫,在黑夜裏,她只能拼盡自己所有的努力。

她怕那些人會認不出自己在河裏畫的棉花,所以又用那節森白的指骨,硬生生劃破自己的皮肉,掙紮著畫了最後一遍,

如果她的屍體能被人打撈起來,那村裏人看到那朵棉花,應該會明白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吧?

雲錦知道自己將希望寄托給別人最不靠譜,可她走到絕路,真的沒有辦法了……

她作為媽媽,唯一的祈求就是希望趙家溝的大家能夠對棉棉這個孤兒稍微稍微善良一點,哪怕是……哪怕是在棉棉快要餓死的時候,打發乞丐一樣施舍給女兒一塊饃饃,讓她能夠活下去,這就夠了。

雲錦的意識開始渙散,她的身體被河水推動擠壓著一點點漂浮沈沒。

這條河其實並不深,至少很難淹死一個成年人,可雲錦在這個寒冬,穿著染血的衣裳,安靜地躺在了河底,再也沒能回到那個亮著昏黃煤油燈的小院。

雲棉被媽媽丟下了。

她戴著白色的孝布楞楞地站在媽媽的屍體身邊。

這具屍體已經長滿了屍斑,被河水泡得浮囊青紫,一定是世界上最醜最畸形的屍體。

七歲的雲棉一點點打量著媽媽的模樣,好久才伸手想要去摸摸現在這樣醜巴巴的她。

可下一秒就被旁邊的鄰居奶奶把手拍開:“棉棉,這可不能摸,死了的人身上多臟啊,你個小娃娃可別亂碰,得拿布把手包著再碰,知道嗎?”

雲棉楞楞地看著媽媽,張著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死掉的人很臟很臟。

可這是棉棉的媽媽啊……

媽媽說好會在天黑之前就早點回來的,媽媽還說等春天到了,就給棉棉做個新的書包……

媽媽怎麽會臟呢?

媽媽從來不騙棉棉,又怎麽會、怎麽會睡在那麽冷的河裏,不肯回來陪著棉棉一起等春天到來呢?

明明……只有兩天就要過年了,只要過完年就春天了啊!

眼淚慢慢順著臉頰滑落,雲棉沒有再試圖用手去摸媽媽現在的身體,她也哪兒都沒去,就抱著膝蓋坐在床邊,安安靜靜地陪著媽媽。

就像曾經村裏人把額頭磕出血的媽媽擡回來的時候一樣。

雲棉是個小孩,什麽葬禮籌辦的錢都拿不出來,她也不願意籌辦葬禮,不想讓媽媽躺在這裏,其他人在外面吃飯說話。

所以她始終坐在床邊,好像媽媽從來沒有離開的樣子,睜著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無聲註視著那些熟悉的人進進出出來來往往,或嘆息或感慨。

“這個孩子怎麽辦呢?”有人指著雲棉問。

眾人一陣沈默,剛經歷過災年,誰家都不好過,雲棉已經是個六七歲大的女娃娃了,又不是男娃娃,養大了也沒啥用,誰家也不想要撿這麽個拖油瓶。

沒有人說話,大家便齊齊找了借口繼續忙碌起來。

雲棉坐在媽媽睡著的床邊,就好像被整個村子齊齊遺忘了一般。

後來她站在門口,聽門外的人議論媽媽不是趙家溝的人,不能葬進趙家的墳地,得葬到西邊那個小矮坡上去。

媽媽下葬的時候,雲棉也像個局外人一樣站在一旁看著。

村裏給媽媽準備了一副薄棺,打棺材用的是雲棉從家裏找出來的錢,那是媽媽存著準備讓她讀二年級的學費。

“棉棉,快來給你媽媽磕頭。”彭奶奶在前面朝她招手,手裏拿著一柱剛剛點燃的香。

雲棉一步步走過去,在幾塊石頭壘砌起來的低矮墳墓前,屈膝輕輕地跪下。

膝蓋下的土是松軟的,像她每天晚上撒著嬌蜷縮在媽媽的懷抱裏一樣。

磕頭磕三次,雲棉接過彭奶奶遞過來的香,怔怔望著香上繚繚向上的細長白煙,腦袋裏忽然閃過一句話。

“棉棉,要是以後媽媽不在了,你也要乖乖地活下去,知道嗎?”

雲棉傾身把這柱香一點點插.進燒過紙錢的土裏。

從這一刻開始,她就再也沒有媽媽了。

雲棉是沒有媽媽的小孩,是那些有爸爸媽媽孩子口中的小野種,是天天跑到媽媽墳前睡覺,卻從來沒有被野狼拖走吃掉的怪胎。

可怪胎最後還是在孩子們懵懂的惡意中死掉了。

死在一個同樣冰涼刺骨的寒冬,那天她被那群男孩牽著狗嚇到了。

她聽到趙雲濤得意洋洋地說,他們早知道當年偷狗飯的是她媽媽,要不是怕她反訛上趙家讓賠錢,早就把這件事宣傳的滿村都知道了。

他們說,要讓全大隊的孩子都知道雲棉是個小野種,知道雲棉和她媽媽一樣是連狗飯都偷的小偷,所有人都會討厭她,再也沒人會可憐她。

那是雲棉第一次沒有去陪著媽媽。

因為她又和趙家兄弟打架了,她捏著石頭打破了趙雲濤的腦袋,自己也被打得站不起來。

後來……

後來她死在了爬去看媽媽的半路上。

媽媽,棉棉有乖乖聽話,好努力才活到十三歲呢。

棉棉是媽媽畫在身上的寶貝,不是小野種。

媽媽好愛棉棉,棉棉也好想媽媽啊……

這是上一世的棉棉和媽媽,沒有什麽原身,棉棉始終是愛媽媽的棉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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