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沒想過還能再見到她…福元寺裏，張浩然幾乎一眼就認出她就是七年前劉府小姐，劉珍珍。

當年，他曾作為軍醫隨戍邊將士在祁邵邊境生活。那時，祁國還很強大，兩國邊境沖突不斷。當地郡守劉朝清不忍百姓連年遭受戰亂之苦，提出與祁國互市，使邊境足足平靜了兩年之久。後來，祁邵兩國沖突再起，劉老爺便被別有用心之人參奏彈劾，說他裏通賣國。劉府被抄家，全家老小死傷殆盡……

張浩然剛到戍邊之地時，常聽當地將士說劉府千金花容月貌，蕙質蘭心，是萬眾挑一的美人兒。將來一定是要選秀入宮，做娘娘的。他初到軍營，也只當是那些將士沒見識。他從京城來，又是皇家禦醫，什麽樣的美女沒見過，根本就沒將此事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他應邀到劉府為劉老爺看病，不期然在後院中見到剛從劉老爺房中出來的珍珍姑娘。雖然只是驚鴻一瞥，卻再難遺忘……

沒成想，不久之後劉郡守竟由於邊境爭端被誣陷。張浩然驚聞此變趕到劉府之時，劉府上下均死傷無蹤…一場相思，只落唏噓…

福元寺裏再見，才知曉她已成為祁國暗人，還是名動京城的藝伎，珍娘…之前也不是沒聽過珍娘的名頭，只是他心思從不在女色上，因此縱使同在京城生活了這麽久，卻未曾得見…

和她一起返回祁國，才發現原來單相思的不止自己一人。為了東方闌，珍娘付出了太多太多…能讓她一個大家閨秀拋卻尊嚴靠賣藝為生，同時還要冒著生命危險周旋在邵國官僚階層裏為祁國收集情報，除了殺父之仇，大概也只有對東方闌的愛才能解釋了…因為愛所以低到塵埃，言聽計從…可她並沒有得到對方的任何回饋，無論她為他做什麽，對東方闌來說都不過是命令和結果。珍娘就如同飛蛾撲火般慘烈地愛著東方闌。張浩然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可他對珍娘來說，不過是一個萍水相逢的路人，她大概早已想不起這個曾在劉府有過一面之緣的小小醫官…

回到祁國後，東方闌確實對助他重返祁國的有功之人進行了封賞，賞金豐厚，珍娘也不例外，還受封成為祁國宮廷樂師主事。但除此外，他再也沒有給她任何異於他人的優待。她到將軍府去找他，除公事外，他便再不會多與她閑話一句。

這天，珍娘又借故來到將軍府，管家直接推說將軍出門會客，給了她一個閉門羹。張浩然在院中看著管家打發門口的珍娘，心中五味雜陳。東方闌就在府內，並未外出，他是明擺著不願意見她…其時，珍娘在邵國都城早已淪為笑柄，街頭巷尾的人都議論紛紛說有個恬不知恥的藝伎竟然愛上了東方闌，還三天兩頭到府上騷擾。這件事自然也瞞不過東方闌的耳目，從此後，東方闌就對她采取了避而不見的策略。

遭到拒絕後，珍娘默默往回走去，她根本不在乎街巷上的人對她指指點點。她就是愛東方闌，就是想見他，有什麽錯…縱使遭受流言蜚語她也不在乎，她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特別是在邵國，她親眼看到東方闌對待雪晴的態度，她就知道，他內心並不是冰冷的，他也懂得愛情。現在艾雪晴失蹤，說不定已經死了，這不正是她接近他的最好機會麽。

正自想著，背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喚，“珍珍姑娘…”

她一楞…不知有多久沒人再喚過她的乳名。她不禁回頭望去，只見張浩然站在那裏。

“你…認識我？”她輕聲問道。除了接回邵子鶴那次，珍娘不記得自己何時與張浩然打過交道，他緣何會得知自己的真名？

“當年，我作為軍醫，隨軍駐守邊城。曾前去劉府為劉老爺看病，有幸與小姐有過一面之緣。”

珍娘靜靜聽他說完，再看著眼前這個白凈的醫官，對他並沒有一絲記憶。其實也不只是他，遇到東方闌後，珍娘仿若重生。當年的那些人和事已離她非常遙遠…無意也好，有意也罷，她都不願再記起…

“抱歉，我沒什麽印象…”珍娘有些不耐煩，“你還有事麽…”

“你放手吧…”張浩然直接說道。

“什麽？”珍娘一時有些怔楞，等反應過來他是在勸她放棄東方闌時，她面無表情地說道“關你什麽事，你管的太多了吧。”

“他心思不在你身上…”張浩然仍然勸道。

“我知道，”珍娘自嘲地笑了笑，“可是那又有什麽關系。那個臭丫頭生死不明，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忘記她的。”

“不…”張浩然搖了搖頭，“你知道他不會的…”

“你！”珍娘怒從心起。是，她承認內心深處，她非常明白東方闌不會忘記雪晴。可只要雪晴不出現，她就還有機會。就算他無法忘記她又怎樣？只要陪在他身邊的是自己就好！

“他不會忘記雪晴，也不會接受你…”張浩然似是看懂她的心思，“你又何必這樣作踐自己。”

這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麽要直接戳她的傷口，她的心已經被東方闌傷的千瘡百孔了。為什麽他還要說這樣的話來刺痛她…為什麽就不能給她一些希望…

珍娘緩緩流下淚來，“我不在乎！”

“我在乎！”

珍娘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個人。就算當年在劉府見過面，可那又如何？他認識她麽？了解她麽？他又在乎什麽……

“珍珍，”張浩然放緩了語氣，“別再執著了，沒人值得你這樣傷害自己……這些年，你受的委屈夠多了，放下過去，讓自己活得輕松一點，快樂一點，好麽…”

不知有多久沒有人真正關心過她了，張浩然的一番話讓她內心生出一種久違的感動…原來，她還是可以為自己而活的。原來，她應該對自己更好一些…其實，她對東方闌的執念，又何嘗不是因為這些年只有他一人悉心對待她，照顧她…盡管他的目的是將她培養成暗人。可那些如師長般的諄諄教誨也成了她體味人間最後一絲溫暖的救命稻草…

“讓我來照顧你，好麽…”張浩然看著珍娘略有遲疑的表情，接著說道，“別急著拒絕…我不會趁人之危，我只希望你能把我當成你的朋友…心煩的時候，我至少可以陪你說說話…”

大概是最後一句話起了作用，珍娘也確實太需要一個可以訴說的朋友…她沈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只是朋友…”

“嗯，”張浩然點了點頭，那麽久他都等了，現在又有什麽理由放棄呢…也許有一天，你會願意回過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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