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消息的邵子鶴，晝夜兼程趕往宣城。同樣在齊天成的幫助下，順利在齊家酒肆落腳。

畢竟多年未見，高崇望著眼前這個清瘦俊朗的男子，和他印象中那個溫潤少年的身影逐漸重合。

雖然他自詡並非愚忠之人，可在這種地方以這種方式覲見天子還是讓他心生唏噓。他緩緩跪下道，“臣參見陛下。”

子鶴忙起身將他攙扶起來，“高將軍不必多禮，子鶴實在受之有愧。原本實在該親自前來請兵，奈何我們現在確實力量薄弱，容不得半點閃失，請您見諒。晴兒已將您答應出兵的全部經過告訴我了，我並不讚同她的做法，也向您保證不會如此行事。高將軍，我雖然希望得到你的幫助，但不會強人所難。您身經百戰，一定非常清楚戰場的殘酷，對形勢也會有自己的判斷。此仗我是一定要打的，子雲沒有擔起我對他的期望，我卻不可任由祖宗基業斷送在他手上。不過，我也不想對您有任何隱瞞，我現在身邊只有雪晴、未央兩人相助。若得不到您的幫助，我們還要再去尋找其他可以動用的力量。不過，這些都是我們的問題。您若助我，功成時自會論功行賞，若不助我，也不用擔心會有何罪責。”

“臣惶恐…”高將軍垂下頭去。皇帝是國家最高權力所在，邵子鶴縱使退位，仍是皇家血脈。可他卻肯用這樣低微和平等的口氣和他一個臣子說話，實屬不易。高將軍對他的認識又深刻了一些，“陛下聖明，臣絕非驕縱狂妄之輩，也不愛做那投機鉆營的墻頭草。臣的顧慮皆源於我手下十幾萬兄弟的生死安危，身為主帥我不能不對他們負責。臣鬥膽進言，臣不願他們成為內亂的犧牲品…不過，有人勸過我，說我對他們負責不能只顧其溫飽，也曾不止一人對我說，陛下仁愛寬厚，是帝王的不二人選。今日得見聖顏，果真如此。臣已無太多顧慮，臣麾下十數萬兄弟，皆聽陛下調遣，願陛下早日重掌邵國江山，為邵國百姓造福。”

“好！”邵子鶴起身，“高崇接旨，朕命你為討逆將軍，隨朕出征，掃除逆賊，重振朝綱。”

高崇跪下，沈聲答道“臣領旨。”

臘月初十，邵子鶴正式發動討逆戰爭。檄文沿途散發給各州各府，宣布討伐尚書劉昭章。檄文中稱其架空皇權，謀逆之心昭然若揭。子鶴不忍祖宗基業毀於一旦，出兵討賊。

由於邵國內亂剛剛過去一年，朝廷官員們都對那場奪嫡之戰記憶猶新，也對個中緣由心知肚明。況且他現在統帥十幾萬大軍而來，各州府兵力根本不足以應對。因此，邵子鶴一路南下並未遇到什麽像樣的抵抗，本來這就是邵家的家事，邵子鶴針對的也只是劉尚書，他們實在無需為了幫助劉尚書而擔上反賊的罵名。況且邵子雲確實無能，若邵子鶴真能重掌帝位，對他們來說並無壞處。有的本就傾向於□□的州府官員甚至大開城門，為討逆官兵接風洗塵。

就這樣邵子鶴統領十數萬大軍，如入無人之境，不過月餘，已來到京郊。真正的戰爭也是從這裏開始的。劉尚書大概也知道自己現今在輿論上並不占優勢，因此並沒有主動出兵迎敵。從得到邵子鶴反攻的消息之時，他就急忙加固京城城防，大肆屯糧。並調集自己親信官兵數萬人在京城周圍防守，企圖打一場防禦戰。同時，派親信快馬加鞭送書信給與他親近的邊防將領，請他們出兵回援。內外夾擊，未必沒有勝算。

正月裏，原本應該喜氣洋洋籌備新年的時節，京城上空卻籠罩著一層陰霾之氣，城裏城外一片死寂…

劉尚書部隊與子鶴的十幾萬大軍在京郊淮水隔河對峙。子鶴軍隊率先發起進攻。正月裏，河面結了厚厚的冰層，雙方在河面上展開了大規模廝殺。這場仗直從天明打到天黑，死傷者不計其數。

邵子鶴一直堅守在最前線，和將士們一起奮勇殺敵。其間，他也被長矛兵甲所傷，卻不下戰場。戰士們都被他的精神所感染，越戰越勇，終於在天完全黑透之前占領了淮水地區。劉尚書殘部紛紛四下逃竄，再也組織不起任何有效的進攻。

子鶴命令大部隊在此紮營。淮水幾乎是京城最後的屏障。此關一過，京城已近在眼前。勝利的希望越來越大，子鶴站在營帳外遙望著京城方向，這裏是他從小生長的地方。這裏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而深愛。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會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留下如此血腥的印記……淚水緩緩滑下，邵子鶴更加堅定了要做一個明君的想法，他在心中暗暗發誓，再也不要讓百姓遭受這樣的戰爭創傷。今日的鮮血不能白撒，他要還百姓一個清明和樂的天下。

“子鶴哥哥，”忽然身後傳來雪晴的呼喚，他擡手擦掉臉上的淚痕，轉身迎上前去。

“將士們說你身上有傷，軍醫要給你包紮卻哪兒都找不到人。”雪晴嗔怒道，本想再多說幾句，卻註意到他眼睛裏閃閃亮亮的水光，“你哭了…”

“沒事兒，”子鶴勉強沖她笑了笑，“我只是再也不想看到這樣的殘殺了…”

雪晴點了點頭，一年多來，她也見了太多的血腥殺戮，那些慘死沙場的人，無論敵友都讓會她心生不忍。戰爭之殘酷，非親身經歷的人是無法想象的。這些原本鮮活的生命，卻因著統治者的私心，倒在冰冷的土地上，流幹鮮血，化作一具具枯骨…他們的冤魂正如冬夜裏呼嘯的寒風，訴說著無盡的悲歌…

想必子鶴也是一樣的感覺，雪晴拍了拍他的肩，“子鶴哥哥，我相信你一定會做一個愛民如子的好皇帝。”

子鶴用力點了點頭，“對了，你有沒有受傷？”

從始至終，雪晴一直和他一起戰鬥在第一線，雖然不忍，可他也無從阻攔。也許這樣她心裏的歉疚才能得以釋然吧。今天這場戰爭實在打的艱苦，連他都被刺傷，雪晴定然也好不到哪兒去吧。想至此，他忙扳過她的肩，上下仔細觀瞧。

“我沒事，”雪晴拉下子鶴覆在她肩上的手，“我們在側翼，承受的進攻沒有那麽激烈。咱們快點回去吧，軍醫還在營帳中等著你呢。”

“你沒事就好，”子鶴笑著點了點頭，和雪晴一起返回營帳。

大部隊只在淮水河岸休整了幾天，便拔營向京城而來。越過淮水便是京城，眼下局勢對子鶴大為有利，高崇建議他務必要乘勝追擊。攻城比想象中來的艱難。劉尚書在城內堅守城門，避而不出。他們都非常清楚這是劉尚書的拖延之策，於此同時他定然在加緊搜羅各方兵馬。幾天來，子鶴的部隊已經擒獲了十數位密探，他相信還有更多未被抓獲的人正在去往各地調兵遣將。若等他們援軍抵達，腹背受敵，勝算會大大減少。時不我待，攻城幾乎是唯一的選擇了。

正月二十，子鶴下達了總攻的命令，“將士們，這是最後一場戰鬥。咱們爭取在除夕前拿下京城，大家一起開心過年！”

“好！”將士們集體呼喊著，仿佛眼前已經出現勝利的畫面。沖鋒號角響起，戰士們傾巢而出，喊殺聲響徹天地。雲梯、投石器輪番上陣，戰車裝載著巨大的木樁一次次沖擊著城門。兵刃聲、慘叫聲響成一片，然而讓他們失望的是，攻城效果並不理想。京城的城防做的比他們想象中還要堅固，任憑他們使盡手段都無法撬開半分…

眼看己方部隊傷亡越來越多，城門卻始終攻不下來，晌午十分，子鶴叫停了進攻。子鶴、召集高崇、雪晴和未央等人在主帳內緊急開會。

高崇首先分析道，“劉尚書守城不出，城防又極為堅固，短期內恐怕難以撼動。但是，我們又沒有打持久戰的時間，一旦讓劉昭章緩過勁兒來，重組戰鬥，咱們辛辛苦苦得來的大好局面就白白浪費了。”

“可是，城防之堅固確實超出預估，”子鶴眉頭緊鎖，“靠常規攻城手段是必然無法在短期內解決戰鬥的。”

“那只有一條路可走。”高崇冷冷說道，“阻斷京城供水。”

“不行！”子鶴斷然拒絕道，“京城裏生活著那麽多朝廷官員和百姓，怎可截斷他們的生活用水。”

“陛下，”高崇仍是堅持己見，“可以想見，劉尚書必然做了持久戰的準備。他一定在城內屯了足夠多的糧食，現在唯一能對他構成威脅的只有水源。”

“可是，城內有那麽多無辜的百姓。我不能不顧他們的死活。”子鶴搖了搖頭，“不能斷水。”

高崇重重嘆了口氣，這是攻城最快的辦法，除此外，他實在想不到其他出路。雖然他內心非常認同子鶴的做法，可他身經百戰，更加清楚戰機稍縱即逝。如不把握，戰局可能會被完全扭轉。這要如何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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