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幾天，雙方沒有大規模交戰，額納格的部隊甚至開始慢慢向後撤退。耶律顏認為是時候主動反攻了。額納格在後撤，說明他們認為短期內不適合再進行正面戰。耶律顏不得不承認那一日雪晴和未央的作戰方式是非常有效的。對手已經開始忌憚他們的實力。這時候必須要乘勝追擊，不能等他們退到對他們有利的地形。況且，越往後深入，離額納格老巢越近，戰爭難度越大。

可是，不知何時，耶律部隊悄然發生了變化。兵士們都私下討論著有女人參軍的事。本來還是小範圍傳播，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在底層士兵中傳開了。而且，傳說的內容也越來越離奇，越來越不堪。

這天清晨，在兵將們全部集合完畢後，耶律顏緩步走上高臺，向他們下達近期戰備通知。出乎意料的，他慷慨激昂的陳詞並沒有得到將士們的熱烈響應。

耶律顏斥責道“你們在幹什麽？為什麽士氣如此低落？難道你們還沒有準備好為宇文國而戰？為親人們的安居樂業而戰麽？”

話音剛落，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我們不能為一個妖女白白送死，而你也不配做我們的皇帝！”

“什麽？”耶律顏沒反應過來那人在說什麽，大聲質問道“是誰在說話，站出來！”

這時，不知又從哪兒傳來一聲大喊“他說的對！”

“說的對！”“說得對！”一時之間校場四處都響起附和之聲。

耶律顏眉頭緊鎖。他根本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什麽妖女？他們在說什麽？一瞬間有些慌亂，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一定是有人在士兵中散布了什麽謠言…怪他大意，竟不曾察覺。現在唯有知道謠言的內容，給予強有力的辯解，才有可能穩定軍心。可這時，大家群情激昂，根本沒有人再聽他說些什麽，眼看各營的將領也控制不住沖動的士兵。

耶律顏不再多言，撩衣跪倒在地。皇帝向臣子下跪，聞所未聞，士兵們都被嚇傻了。

校場上頓時雅雀無聲…

這時，耶律顏才緩緩開口道“大家被謠言蠱惑，我不怪大家。但是，請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如果大家還不滿意，到時你們自行選擇去留！我絕不阻攔！”

片刻的寧靜…人群中走出一個高高胖胖的士兵，看穿戴應該是最低等的騎兵。

他大聲回到，“有人說，你在軍營中養女人！而且是個妖女！這場戰爭就是因這個女人而起。”

耶律顏聽聞，氣極反笑。額納格下的一步好棋…這場戰爭的起因是額納格反叛，可現在他卻要利用輿論的力量將自己打造成無辜被迫的一方…聽到這名兵士的話，耶律顏已經大概能想到他的說辭…無非是他本欲將女兒嫁給耶律顏為妻，誰知他卻被妖女迷了心竅，甚至囚禁了自己的母親和妹妹。額納格為鏟除妖女，解救自己的親人，才被迫起兵…再配合上他們前幾日他們在戰場上看到女人的事實，簡直滴水不漏。

如果他一定要反駁，就必須將自己和額納家族之間隱秘的身世糾葛公之於眾，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這對一個帝王來說將是一輩子也洗刷不掉的汙點。可是如果不將真相告訴大家，再多的解釋也是徒勞…

耶律顏陷入兩難境地，可是他不能沈默太久，沈默就代表默認。一旦士兵們心中形成了這種認知，再想扭轉就更加困難了。

罷了…耶律顏站起身，準備將真相和盤托出。這時，隊列中忽然沖出一人飛身登上高臺。耶律顏轉頭去看，竟是雪晴。

“還是我來解釋吧。”雪晴望著他說道。

說完，雪晴不再看他，面向隊列。伸手緩緩取下自己的頭盔，拔下束發的木釵，一頭黑亮的秀發傾瀉而下。

“我就是你們口中所說的妖女。”

其實這幾天她也聽到了關於軍隊中有女人的傳聞。可是一來她是當事人，不願意過多地參與大家的討論；二來她確實沒想到話題會演變到現在這個樣子…現在看來，一定是有人故意散播謠言，想要動搖耶律部隊的軍心。

如果此時她不站出來澄清事實，耶律顏就要獨自面對兵將們的責難，甚至需要將自己內心深處最想要保護的東西攤開在外給眾人品評踐踏。可是，軍規要求女人不得上戰場。此時她站出來，就算能夠澄清事實，可能等待她的仍然是軍法處置。

“算了，不管了，穩定軍心要緊！”打定主意後，雪晴掙脫了未央的阻攔，飛身登上高臺。

“我不是宇文國人，我姓艾，名雪晴，是邵國護國將軍艾興之女。可惜我的父母在去年邵國內亂中被奸人所害，我無家可歸，逃難到宇文，被貴國皇帝耶律顏救助。一直以來，我的父親都教導我，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額納格造反，宇文內亂，我無法說服自己一走了之。所以，我和各位一樣，上戰場殺敵。”

“這場戰爭就是因你而起的！”臺下有人喊到。

雪晴低頭苦笑，“各位捫心自問，額納格狼子野心，滿朝文武誰人不知！幾十年來，宇文朝政的實際掌控者是誰，難道各位還沒有我一個外來人清楚麽？縱使他今日不起兵，只要各位還效忠耶律家族，這場戰爭都無可避免！各位都是宇文國的股肱之臣，難道大家願意眼睜睜看著宇文改朝換代麽？”

“那…那你是女人，按軍法不得入軍營…”下面又有人喊到，可氣勢已經有些不足。

“你說的沒錯，這是我的問題。我助友心切，逾越了禮法。可對我的審判不應該是現在！我相信這幾天來和我身處同營的戰友都看到了我的表現。我也是真刀真槍地上戰場殺敵，是真心實意和大家站在同一戰線，為宇文統一而戰的！我懇請各位同意我繼續和大家並肩作戰。等到咱們凱旋而歸之時，我甘願領罰！如果屆時大家還是希望我死，我絕不推辭！”

“還有，我需要澄清一點。耶律顏下詔和我成婚，只是為了引出額納格真實想法而定下的計策。結果很明顯，他真的反了。我在此可以向各位承諾，此生不會嫁給耶律顏為妻！請大家放心！”

此話一出，場下再無質疑之聲。皇後是何等至高無上的尊位，這個女子竟然當眾承諾不要，她怎會是禍國的妖女…

“我經歷過國破家亡，比誰都明白這種傷痛。我不勸說各位為宇文而戰，我只希望大家為了自己的父母、親人能夠幸福地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拼死一戰！”

“戰鬥！戰鬥！戰鬥！”場下氣氛終於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兵將們紛紛舉起手中的兵器，齊聲高呼起來。

下臺之前，雪晴向耶律顏粲然一笑。耶律顏也望著她淺淺地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心中滿是酸澀…

之後幾個月，雙方戰爭陷入焦灼階段，各有勝負。但耶律部隊漸漸占據優勢，額納格被逼不斷向屬地敗退。雪晴也在征戰中不斷積累經驗，有效組織了幾次反攻，被提拔為校尉。在此期間，她在耶律顏的支持下，破除宇文舊制，對作戰出色的奴隸階層士兵給予官職，在底層士兵中樹立了威信，展露出卓越的將領風采，在宇文國內傳為佳話。連耶律顏和未央私下都嘆服她在作戰方面的天賦，稱讚其不愧為將門之女。雪晴自己也覺得戰爭讓她得到新生。帶領軍隊不斷取勝，在戰場上揮斥方遒，才是她生而為人的真正意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