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納吉何曾受過這種氣，雖不能動，卻將難聽話罵了個遍，足似最粗鄙的街頭悍婦。雪晴的宇文話只限日常溝通，從未聽過這些罵人話，因此，也不搭腔，只留額納吉一人在大喊大叫…

耶律顏進賬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番場景…雪晴好整以暇地站著，額納吉蓬頭亂發，反手被綁，在一邊大聲叫罵…看到耶律顏進來，兩人都停止了動作，同時望向他…耶律顏先看向雪晴，原來就怕額納吉找雪晴麻煩，特意交代下人看好校場，不讓其他人進來。剛一知道額納吉來找雪晴便立馬跟了過來，沒想到，被整的人竟是額納吉…耶律顏不知為何，心情很好，仿佛有種油然而生的自豪感，看吧，自己選的女人果然不是吃素的，不是誰都能欺負的。

他心裏舒暢，看著雪晴的眼神便不自覺流露出笑意。雪晴不想再趟這渾水，正想把人交給他，一走了之…卻聽額納吉大聲喊道“耶律顏，你以為自己是什麽東西！你根本不是我額納家的人，不過是我姑母養的一條狗，我額納吉看上你是你的造化！你竟如此不知好歹，聯合這個賤女人羞辱於我！耶律顏，你等著，我定讓姑母廢了你的太子之位，看你還有什麽資格在這裏嘲笑我！”

雪晴聽聞，驀地望向耶律顏，毫不意外地從他眼中看到了震驚之色…

耶律顏微微瞇起雙眸，細想來，這些年，額納珠真的從未與他有過什麽親近之舉。成年以後，那種想要和母親親近的心也慢慢淡了。總以為這就是皇家母子的相處方式，卻原來…她不過當他是一條狗！對於一條狗，確實沒有什麽親近的必要吧…忽然，他眼前又閃過曾多次出現在夢裏的畫面，一個白衣女人血淚模糊的臉…難道，他真的不是額納珠的親生兒子？這個慘死在面前的女人才是？她是誰？她是怎麽死的？一時間，太多的疑問縈繞在耶律顏的腦海中…

看著耶律顏蒼白的臉色和失神的眼睛，額納吉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她的父親、姑母不止一次叮囑過她一定不能讓耶律顏知道他的身世…她也很清楚，一個儲君，若是知道了他的身世之謎，知道了額納家是他殺母的仇人，那她額納家族必然要遭受滅頂之災。是嫉妒讓她昏了頭，眼下該怎麽辦？她不知所措地向外跑去，甚至不顧雙手還捆綁在身後，邊跑邊驚慌地說“太子哥哥，我說錯話了，你就當我什麽都沒說過吧…我先走了…”

聽見她的叫喊，耶律顏瞬間回神，整件事情還沒有弄清楚，但政治直覺已經告訴他，不能放這個女人走！想至此，他沖著門外命令道“把額納吉給我抓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不許私自放她走，否則殺無赦！”

“是！”門外的侍衛都是耶律顏的親衛軍，只接受他的調配。因此，也不顧額納吉叫囂著要殺了他們全家的反抗，將她帶進營中關押起來。

安頓好這一切，他走上前，望向雪晴，神思凝重，“晴兒，看起來，我好像有大麻煩了…現在我要馬上去父皇那裏問清楚，請你幫我看好額納吉，等我回來。行麽…”

雪晴點點頭，看著耶律顏大步走出去。沒想到，他竟這麽快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息穆征想要瞞住他，希望他和額納吉發展順利的想法已經無法實現…正如息穆征那晚向她分析的，額納家族是不會允許一個仇人繼承大統，眼下這種局面，他的母後必然會想辦法將他除去。而他的父皇可能也無法給予他足夠的保護…他似乎別無退路，只能和額納家拼死一搏了，宇文國這場戰爭幾乎無可避免，現在的局面已經與她放不放棄太子妃毫無關系了…他有勝算麽？雪晴不敢肯定…可在這一步錯就是生死之別的關頭下，她又不能將此事貿然告訴任何人…雪晴別無他法，只好照他的吩咐，看住額納吉，等他回來…

皇宮中，耶律顏屏退左右，跪倒在耶律圖的腳邊。他擡眸望著耶律圖，一字一句道，“父皇，我不是額納珠的親生兒子對麽…”

耶律顏清晰地看見他父皇的瞳孔猛地一縮…看來…是真的…他的心也隨之縮緊…“父皇！”

耶律顏又要開口，耶律圖卻擡手做了噤聲的手勢…說罷，起身向外走去，邊走邊小聲問道“是誰告訴你的？”律顏跟隨父皇走出殿門，將下午和額納吉發生的沖突覆述一遍…耶律圖聞言有些駭然，“宮中盡是額納珠的眼線，你不可聲張，我們佯作去禦花園散步，我細細說給你聽…”

耶律顏垂首答應，隨耶律圖向禦花園走去…此時，有些他從前想不明白的事情才仿佛解開了死結般在心裏明晰起來…原來，父親在這皇宮之中一直是如傀儡般的存在…甚至連自由說話的權利也沒有…以前，耶律顏當額納珠為親生母親，從未想過她跟父皇之間竟不單是感情不和這樣簡單的問題存在…而他正是這一切矛盾的中心…他也直到現在才知道父皇為什麽從小就將他安排在校場中生活，原來不僅僅是要培養他的文韜武略，更是為了讓他遠離額納珠可能帶來的控制和迫害…還有他16歲那年，在皇家一年一度舉行的校場比武中贏了額納格，父皇不但沒有誇獎他，反而訓斥他宵小輕狂，妄把舅舅的禮讓當成自己的本事，現在他還清晰地記得當時的不服氣，原以為贏了舅舅會被父皇誇獎，讓母後臉上有光，卻沒想遭到這種評價…他一度消沈，甚至在煙花柳巷流連，經常和京城那些紈絝子弟吃喝玩樂，他天真地希望這樣的反叛行為會讓父皇母後註意到他並加以管束，誰知卻根本沒有引起任何關註…只有他的老師息穆征常常規勸於他…後來漸漸長大，對這些玩樂之事實在提不起興趣，又對博得父母關愛的心思淡了，這才重新走上正軌…心中多年的疑慮得到解釋，往事便如滔滔洪水般紛湧而至…看來父皇在他成長的過程中不知為他默默承受了多少苦難…

這樣想著，他不禁有些哽咽，低聲喚道“父皇…”

耶律圖轉頭望向他，眼中也閃動著淚花…兩人四目相對，所有的事情有了答案，一切盡在不言中…

“兒子，我相信所有的事情，你都明白了…”耶律圖輕嘆一聲“父皇無能…對不起你的母親，對不起你…關於你母親的事，我會再找機會跟你細說，可眼下，額納吉既已被你扣押，你和額納家族之間的矛盾便沒有還轉的餘地…你可想好了？”

“父皇，我想的很清楚。我來找您只是為了確認我的身世。不論成敗，我都要放手一搏。”

“好…”耶律圖再次看向耶律顏，他的兒子已經長大了，他還要微微仰視才能看到他的面孔。他已經準備好迎接他生命中最艱難的時刻，就讓他去闖吧，闖出真正屬於他自己的天下！縱使失敗了，他也會下去陪他，到時候他一定好好彌補欠雅雅的債，他們三個人再也不用分離…

“兒子，父皇還是那句話，既然想好，就去做吧。我明天就下詔退位於你，這是父皇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耶律顏猛地睜大眼睛，父皇退位於他，他就是堂堂正正的君主。這樣出其不意，額納格很大可能會倉促起兵造反，而額納格一旦出兵就擔上謀反的罪名，失道寡助，他的勝算會大大增加！

“父皇！”耶律顏感激地望著他。

“兒子，”耶律圖擺了擺手，”不用覺得感謝，父皇無法護你周全，愧對你的母親，愧對你…說實話，父皇早就想過將來可能會有這麽一天…退位的詔書都擬好了…父皇也只能幫你到這兒了！這往後，成敗皆看你的造化啊…”耶律圖說道動容處，聲音哽咽起來“別像父皇一樣，做了一輩子傀儡…連心愛的人都保不住…”說完，他的眼角緩緩滑落兩行清淚…

“父皇，”耶律顏堅定地說道“您不必自責，兒子清楚您為了保護我做出了多少犧牲。兒子定不負所托，鏟除額納家的勢力，還宇文一個清明的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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