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散了早朝，耶律顏沒有向往常一樣直接回宮，而是隨父王來到他日常處理政事的宮殿中。

“阿顏，你要跟為父說什麽？”兩人在軟塌上坐定後，老國王耶律圖問道。他知道，耶律顏只有在有重大事情與他商議之時，才會這樣正式。日常事務他都會在散朝的路上邊走邊說。

“父王，兒臣…愛上一個姑娘…”耶律顏從未與父母探討過感情之事，一時有些羞澀。

“哦？”耶律圖含笑看著他，因他是獨子，從小就寵溺些。只要不出什麽大錯幾乎不去過問，往日倒聽皇後提到過一些他在外面的那些風流事，也都是從他貼身小廝那裏打聽來的，沒有太過出格也就由著他去。這光是聽來的姑娘沒有十幾個也差不多，他們還正商量著是否這一兩年內給他娶一個正妃，一來他年紀確實也到了，二來也約束著些，否則保不齊哪天鬧出些什麽荒唐。誰知他今日自己竟主動提起這事來。隨即笑問道“是哪家的姑娘啊，竟然入了你的眼，要親自說與我聽？”

耶律顏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父王，她不是我們宇文國人，是邵國人…”

“什麽！”耶律圖聽聞，心中一驚。雅雅的面容不由得浮現在他眼前…他心中有些酸澀，雅雅，難道這就是輪回麽…他的父親因為愛上一個邵國姑娘而有了他，現在，他喜歡的竟然也是邵國姑娘…當年，我沒有能力保護好你，難道我們的兒子又要承受這樣的痛苦麽…

“父王…父王…”聽到耶律顏的呼喚，耶律圖回過神來，“阿顏，你既然如此鄭重地來找我商量，我猜測，你是真的非常喜歡她，你是怎麽想的呢？你打算納她做側妃？”

這是耶律圖能想到的他給那個邵國女子最高的承諾，想當年，雅雅也是葬送在他這樣的承諾裏…

耶律顏望著父親的眼神，搖了搖頭，一字一句道“父王，我要她做我的王妃。”

耶律圖沒想到他竟做了如此打算，一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緩過神來，低聲說道“這是不可能的，兒子，這不現實…你最好趁早打消這個念頭，跟誰也不要再提起。”

“父王，”耶律顏感受到了父親的驚慌，也明白他的擔憂，但還是堅定地望著他，“這是我的選擇，我不會因為任何阻力而妥協。”

看著耶律顏年輕的臉，他的嘴唇因為倔強地神色而微微扁著，耶律圖一時有些恍惚。他仿佛透過兒子看到自己年輕的時候，看到他曾經也是這麽為了雅雅而抗爭吧…可最後，他妥協了，妥協在一種無形的壓力之下。他的妥協，雅雅的犧牲都是為了保護這個現在又要去挑戰權利紛爭的人…他將經歷什麽，他很清楚…他會妥協麽？他該放手讓他去挑戰麽？耶律圖猶疑不定…他只有這麽一個兒子，無論他成功還是失敗都將給宇文王朝帶來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是否考慮過呢？還是說他就和他當初一樣，只是為了想給心愛的人一些公平待遇。

“你想過後果麽？”耶律圖憂心忡忡地問道，“你知道王妃這個位置代表的含義麽？你認為你自己選擇的女子有能力承起王冠之重麽？兒子，你要清楚，你愛的人可以有很多，可你的王妃卻不一定是你愛的那個人，她應該是最合適的那一個…”

“父王，”耶律顏打斷他的話，“我真的想了很久了，久到我甚至一度認為我這輩子都找不到想要的那個女孩，直到她的出現。”耶律顏站起來，緩緩彎下身與耶律圖對視，“父王，我要那個與我並肩而立的人是我唯一深愛的人。”

耶律圖籠罩在他的陰影中，甚至從他的眼神中體會到了一種鷹隼般的犀利和殺氣。這種懾人的氣勢竟讓人不由得低頭臣服…耶律圖點點頭，兒子既然你決定了，就去做吧…只要你真的準備好了去面對兇殘的權利搏殺。

幾天過去，宇文朝臣隱隱感覺到祁國使者來訪帶來的小波瀾剛剛消散，一波更強勁的政治風浪又很快撲面而來。不知何時，群臣中開始私下議論，宇文太子耶律顏要娶一個邵國女子為王妃？更奇怪的是這個女子一無背景，二無身家，是個逃難來的流□□！

這件事仿佛在平靜的水面上丟下一塊大石頭，一時間激起千層浪…連老國王耶律圖當年的那樁秘密軼事也被重新翻了出來，讓人津津樂道。難道這耶律家的男人都被邵國女人下了迷魂湯？老的還只是想納妾，這兒子倒好，直接要娶妃啊！傳到最後，甚至傳出了一個危言聳聽的版本，那就是當年慘死宮內的雅雅，化身為這個邵國女子前來報仇了！很快朝堂內外就有些人心惶惶…不過這事情無起因無結果，都只是大家的口耳相傳，一時間群臣也沒有什麽辦法，只是靜觀其變罷了。

而後宮中，這場由耶律顏娶妃事件引發的政治鬥爭卻已經拉開了序幕。

靜慈宮裏，皇後額納珠端正地坐在臥榻上。她身形較高，體態富貴，這大概與宇文國飲食善喜肉、乳有關；她看上去保養得當，面色紅潤，皮膚緊繃，只有笑意深時眼角浮現的笑紋才隱隱昭示出她的年紀。此刻，她看著正廳中下跪問安的耶律顏，擡手輕輕說道“阿顏不必多禮，坐下說話吧。”

耶律顏聞言，起身落座。不知為何，他從小與母後並不親近。可能因為是男孩，自小便被父親安排在校場中讀書習武，在後宮時日不多。母親對他的事務也甚少過問，後來長大封太子後，有了自己的府邸，和她就更少見面，只在每日上朝前到靜慈宮裏問安，母親若未起床，便著宮人回覆知道了他的孝心，偶有相見，也都是按例行規矩囑咐他勤儉愛民，為皇帝分憂。母子間從未有過普通人家的天倫之樂，耶律顏小的時候曾經為此傷懷過，長大後漸漸懂得自己作為太子與常人的不同，這種心思也就淡了。因而，今天被母後叫來問話，耶律顏明白一定與自己的婚事有關。本來他告訴父親這件事，也是希望通過他來轉達給母親，畢竟後宮之事還要聽從母後的安排。

“聽說你要娶親？”額納珠也不多寒暄，直接開口問道。

耶律顏點了點頭，“是的，母後。”

額納珠不說話，端詳了他一會兒，道“你確實也老大不小了，是到了成親的年紀。之前是我疏忽了，我已和你父親商量過，我們覺得額納吉公主是個合適人選，可以擇吉日完婚。”

耶律顏聞言，眉頭緊鎖。他跟父皇說的非常清楚，自己要娶的女子是誰，可母後卻只字未提，反而要他娶他的堂妹額納吉…原因很明顯，她不同意他的婚事，甚至覺得連討論的必要也沒有…耶律顏清楚他的母親一貫很強勢，在這後宮說一不二。這也是為什麽耶律圖一直後宮空虛，從未納妃的原因，而他也就因此成了宇文國唯一的繼承人…外界都將父皇母後的感情傳為佳話，說父皇母後感情甚篤。可這麽多年從他眼中觀察到的父皇母後絕算不上恩愛，兩人甚至連見面都很少。他明白父皇之所以沒納妃，不過是懼怕母後的權威罷了。而母後獨霸整個後宮也不是沒理由的，誰讓他額納家族掌握了重兵，幾乎是宇文國內一枝獨大的部族。說句難聽的話，就算現在讓他父皇讓位給額納家，他的父親可能也無法說出半個不字。而這整個額納家族的掌控者就是他的舅舅，額納格，也就是母後口中額納吉公主的父親。

“母後…”耶律顏喚道，他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話，避免激怒他的母親“我希望能夠自己決定自己的婚姻大事，娶我心愛的姑娘做王妃…”

“你心愛的姑娘？”額納珠瞟了耶律顏一眼，不屑地說道“難道你說的就是那個從邵國皇宮逃難來的邵國前皇後？”說完，她冷笑了一聲“你跟你父皇的品味還真是一樣的差！”

耶律顏心中一驚，原來她竟已將雪晴的底細查的那麽仔細。看來她今天是有備而來的。耶律顏提高戒備，小心回答道“如果您是擔心她曾經的身份會對我們有影響的話，我已經認真想過了。如今邵國改朝換代，她已經是被邵國遺忘的人…而我宇文國更是鮮有人見過她，她原來的身份可能造成的影響實在微乎其微…母後不必過於擔心。”

“好了，”額納珠打斷他的話。她心裏非常清楚，自己無所出，耶律顏將來必定是這宇文國的統治者。若要維持他額納家族的利益，就必須將額納吉嫁給耶律顏。這和雪晴是什麽身份、地位沒有任何關系，只要雪晴不是她額納家的人，她是誰對自己來說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她耐著性子回到，“顏兒不必在多說什麽。難道我額納家的公主還比不上一個逃難的女奴？感情這種事，結了婚你就明白了。男人哪有什麽長情的，都是見一個愛一個。婚後，你和吉兒朝夕相處，感情自然就好了。說不定到時讓你去找那女奴，你還未必願意呢。”說完，她呵呵笑了起來，這笑聲在空曠的大廳中回蕩，聽在耶律顏的耳中，是那麽的悲涼。

耶律顏悲哀地望著自己的母親。是啊，她會這麽想，不正是因為她從未得到過父親的真心，自然不覺得感情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在他們的眼裏，婚姻就是維持權欲的工具。大概也正是從小生長在這樣的環境下，他才會比一般人更執著於一定要和自己心愛的姑娘成親，他實在不想再延續他父母的悲劇…他厭倦了繼續在這樣沒有溫度的地方活著…

他緩緩跪倒在地，“母後，對不起。我不會照你說的去做。我無法再像你和父親這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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