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闌不信，曾經那樣的深情，會說變就變了…他要賭…賭她對他的感情，也賭他後半生的幸福…如果…她真的…不能原諒自己…那就遠遠看著她，守護她，不讓她再受到傷害…只要能見一面，知道她好好地…開心地…也好…

耶律顏沒想到他竟會下跪相求…自古男兒膝下有黃金，這東方闌赫赫有名的戰神，恐怕囚禁邵國時都未必肯給邵國皇帝下跪吧…可見，雪晴在他心中分量之重…他們一定是有什麽誤會…可若是同意他們相見，這誤會消除了，雪晴註定會和他走了吧…

耶律顏背過身去，“你覺得我會同意麽…”

東方闌仍是跪著，卻堅定地說道“我之所以求你，是因為我尊重這是你們宇文國的土地。縱使你不同意，既然我知道她在這裏，就算刀山火海，也無法阻止我見她。”

耶律顏清楚他的手段，知道他所言非虛。晴兒要真的跟他走怎麽辦，耶律顏不敢想象自己會做出什麽事來…可是，若讓晴兒知道自己阻止他們相見，她會原諒他麽…耶律顏陷入深深的糾結…

“你起來吧…”半晌，耶律顏轉頭說道“此事，我要聽晴兒的意見。若她答應見你，我絕不…阻攔…”說完，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內廳，他想見雪晴，一秒鐘也不想耽擱…

夜已深沈，當耶律顏氣喘籲籲趕到校場時，雪晴已經睡下了…他喚值夜奴婢前去喚醒雪晴，自己就站在正廳中間等著…他還沒想好該怎麽跟雪晴說…不知道她聽到東方闌要來見她的消息會是什麽反應…他真的是她深愛過的人麽？她會答應見他麽？她會跟他走麽？若她要走，自己又如何說服她留下？

耶律顏心亂如麻，在正廳裏不停踱步…這時，身後傳來窸窣的腳步聲。耶律顏馬上回頭來看，正是婢女引著雪晴走了出來。

雪晴此時還有些困倦，揉了揉眼睛，輕聲問道“出什麽事了麽？為什麽這麽晚來找我？”

耶律顏望著因困意未消而表情略帶懵懂地雪晴，此時的她已經完全找不到白天的淩厲之感，不再讓人覺得她拒人於千裏之外…她就像一個普通的小女孩，那麽單薄輕柔，耶律顏心中疼惜意味更濃…

“對不起…我吵醒你了…”耶律顏柔聲說道，“可是…我沒辦法…有人…想要見你…”

他話音剛落，門就被人從外推開了，雪晴和耶律顏同時向外望去，只見東方闌站在門口。他眉頭緊鎖，神色哀傷…在燭火的映照下，甚至清晰可見他眼睛裏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閃爍…

“東方闌，你幹什麽？”耶律顏先有所反應，將雪晴護在身後。雪晴甚至都沒真正來得及看清來人是誰…

東方闌…再次聽到這個名字真的有如夢幻…原以為此生再也不會相見的人，怎麽會就突然來到自己面前…他還來幹什麽呢？落英閣中，珍娘說的話不停在耳邊回響…“艾雪晴，現在你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將軍自然不會再見你…”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不是麽…可逃避不是辦法，他既然來了，那就面對吧…已經被他利用的這麽徹底，在他面前，還有躲藏的必要麽…

雪晴伸手拉住耶律顏，“不必為我擋著他了…在他面前，我已經沒有什麽值得遮掩的了…”

“晴兒…”東方闌擡眸望向她，她的話如此傷人，可他卻仍然感恩。她又站在了他面前，能看著她，聽她的聲音，是上天對他東方闌多麽大的眷顧…

“晴兒…”耶律顏也擔憂地望向她。

“你先出去吧…這確實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我得親手了結…”雪晴平靜地對耶律顏說道，很多時候，人越是到了慌亂的邊緣，反而就越是平靜吧。

耶律顏緩緩點了點頭，“我就在旁邊…”，說完，轉身離開。

看他關門離開，東方闌目不轉睛地望著雪晴，緩緩說道，“晴兒…跟我走吧…”

天知道東方闌現在有多開心，自從回到祁國之後，他就一刻也沒有放棄過尋找雪晴的下落。可一次次的失望讓他幾乎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而現在她又重新站在眼前，這種失而覆得的驚喜讓從來對任何事都波瀾不興的東方闌也不能自持，顫抖的聲線和眸子裏晶亮的淚水都出賣了他此時的心情。

跟我走…這曾是雪晴多麽希望聽他說出的話呀…在邵國皇宮那段日子裏，她不止一次幻想著東方闌出現在門口，牽起她的手，對她說，跟我走…

可現在，時過境遷。她已經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可他卻突然出現，告訴她，跟我走……

呵呵呵，老天爺一定要這麽捉弄自己才開心麽…雪晴苦笑出聲，擡眸看向東方闌，可淚水迷蒙了雙眼，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臉，“你知道曾經的我有多麽想聽你說這句話麽…我幾乎每天都在盼著…”

“晴兒…”東方闌伸手握起她的手，“對不起…我不該讓你等這麽久…當時的我也每天都在想著該怎麽帶你離開…可是…我是真的怕你跟著我受苦…”

雪晴抽出自己的手，幾乎聲嘶力竭地喊道“你真的知道對我來說什麽是苦麽…我甚至願意為你而死，又怎麽會怕跟著你吃苦…我只恨你為什麽要騙我，若你從一開始就告訴我你的計劃，你知道我也會同意的吧…”

“晴兒…對不起…”淚水順著東方闌的眼角滑下，“若我能早點看清自己的感情，絕不會讓你陪著我冒險…我真傻…我以為我在利用你，其實每一次都像刀在剜自己的心…可是越到後來，我就越無法開口解釋…我怕你不能原諒我…我怕你會離開我…說實話，後來邵國內亂，我幾乎覺得自己能夠成功帶你離開了…卻不想…珍娘會找到你說那樣一番話…可我不信你就只相信她說的話…難道你真的感覺不到我對你的真心麽…”

雪晴無力地望著他，確實，這麽多的日日夜夜，她早已想明白當時發生的事…珍娘的話縱然沒錯，可東方闌對她是真心還是假意，她又怎麽可能感覺不到…

雪晴深吸一口氣，緩了下心緒，“來到宇文以後，我確實想通了很多事…可當時的我真的快要瘋了…我已經沒有去明辨是非的能力，只能把所有的氣都撒到你身上，也不惜兩敗俱傷…也許，我必須讓自己更痛一點，才能抵消一些對父母的愧疚吧…如此大逆不道的我，又怎麽配幸福地活著呢…”

說完，她認真地看著東方闌，“這麽久過去，我早已明白了也放下了。我不怪你，真的…你做的都是對的，一開始錯的就是我…是我不聽父母的勸告，一意孤行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這是我需要承擔的後果，與任何人無關…不過…”她擡眸看向東方闌，這個她愛如骨血的人，此刻臉色蒼白，神情凝重…曾經的她若是看到他這樣的傷感，一定想也不想就會答應他的任何要求。可畢竟經歷過那樣一場如夢魘般的戰爭，她再也不是那個可以快意恩仇，任性而為的艾雪晴了…她生命裏背負了比情愛更重要的東西…她不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頭緩緩說道“我決定放手了，我不再愛你…也不會跟你走…”

雪晴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清晰地當著他的面說出了不再愛他的謊話。不再愛他，怎麽可能…從聽到東方闌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她的頭腦就開始一片空白…這感覺多麽熟悉，一如在邵國的那些日子，只要見到他，甚至聽別人談到他，她就完全無法思考…看來身體比心誠實多了…

東方闌又怎會看不到她眼神裏的躲閃和猶豫，他甚至能夠明白雪晴到底是為了什麽拒絕跟他走。略轉眸，他腦海中又浮現出那一日艾將軍倒在血泊中，苦苦哀求他的景象…“求求你，帶我女兒…遠遠離開…不要…不要讓她尋仇…也…也不要…讓她…再回來……要…要好好…待她！”

要告訴她這些麽，不，這大概只會加深她對父母的內疚…東方闌望著雪晴，心痛難當，曾經天真開朗的她，如今卻要背負這血海深仇，而這些強加給她的痛苦，他又怎麽脫得了幹系…若她願意跟他走，他會用這一生來償還自己對她欠下的債。可他是如此了解她，倔強如她，坦蕩如她，對自己認定的事不會輕易妥協。否則，他又何嘗有幸會因為那邊境山林中的隨手相助便得了這女孩用生命承諾的愛情。

“跟我走吧，”東方闌語氣中多了些勸慰的意味，“你不必愛我，我願意幫你完成你想要完成的事，正如你曾經幫我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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