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宣帝三年，烽煙驟起。原本邊境紛爭不斷的祁、邵兩國正式拉開戰幕。起因說來好笑，竟是由於祁國人在邵國邊境小城內買瓜農的瓜，不甜沒給銅板，還拉幫結夥打了這個瓜農…邵國認為自己的子民受到了祁國的羞辱，當即決定出兵討伐。當然，只要是正常人都不會相信這是真正原因。這場仗早晚要打，是邵、祁兩國人人皆知的事情，而這一事件正式給了邵國出兵的理由。

當邵國十萬兵馬大軍壓境，祁國皇宮，顯示出了無比慌亂的景象。若早幾年開戰，祁國未必會像現在這樣焦慮，然而時過境遷，能征善戰的祁武帝於三年前駕崩，年三十有六，只留下一個十二歲的小太子臨危受命，登基稱帝。孤兒寡母對付一幫圓滑世故的官場大臣，可想而知，日子有多難過…大權旁落，只是遲早的事。祁國動蕩，對邵國來說，是個再好不過的機會，於是就有了因瓜宣戰的開場…

眼下祁國皇宮內，十五歲的祁宣帝聽完戍邊官吏的奏報，自顧自坐在龍椅上大哭起來，畢竟十萬大軍壓境，還不是他這個年紀能承受的事情。皇太後在一旁哄著勸著，卻也不住地流淚，三十二歲上守寡，對她來說已是人生之大不幸，現在又面對敵國來襲的大事，就算是男子也未必能夠堅強。

她邊用絲帕拭淚，邊顫抖著聲音問道“皇帝年幼，無甚經驗，不知眾位卿家，可有對敵妙計？”

一時間，眾大臣面面相覷，交頭接耳，都想不出什麽妙計。自宣帝登基，三年來，大家只把精力放在爭權奪勢、押寶站隊上，軍務整頓早就松懈下來，成了不禁風的花架子。參軍入伍的都是些官宦人家的紈絝子弟，看重軍隊裏皇糧吃的輕松，又有威風，平日裏只是隨便跑個步，耍個槍，嚇唬嚇唬平民百姓還湊合，真拉到戰場上去真刀真槍的打仗，那就是用雞蛋去碰石頭。

皇太後跟在皇上身邊多年，這些變化她又怎會不知，可是一個婦道人家，有心無力，只能聽之任之。此時，看到眾位大臣都沒好主意，不禁心頭一片悲涼，在朝堂上放聲大哭。小皇帝見母後大哭，更加六神無主，也跟著大聲哭泣起來。滿朝大臣看著這荒誕的一幕，都像熱鍋上的螞蟻，站立不安，卻又想不出什麽對敵妙計，仍無人應聲，大廳裏久久回蕩著孤兒寡母的哭聲…

正在此時，角落裏站出一個人來，大聲說道“臣舉薦一人，或可保國家無虞！”眾人一聽，皆向聲音傳來的地方望去，只見一年輕官吏站在最下首位置，原來是禮部負責編撰史書的史官桑哲。只見他雙手舉著玉笏，頭微微低垂。皇後忙止了哭，輕聲問道“不知愛卿所薦何人？”

“東方闌…”

此語一出，朝堂之上無人不點頭稱是，就連平時政見對立的幾大官宦集團，都難得地保持了一致意見。

“東方兄好愜意啊~”一聲調笑打斷了東方闌授課，他回眸朝門外望去。只見一啡色錦緞的男子半依在木籬門旁，滿眼含笑望著他。

“桑哲兄，進來說話吧。”見到他，這一襲淡黃色布衣的男子，並未顯示出對久未謀面的老友來訪所應表現出的熱情，也未表現出驚訝，似乎他早已知道他會在此時此地出現，只淡淡的招呼道。

看到他如此態度，桑哲也不以為意，唇角含笑，走進院內。環顧四周，看到東邊擱置著石桌、石凳，也不客氣，撩衣而坐。東方闌遣散正在跟他學習劍術的小童，在桑哲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伸手取過石桌上放置的粗砂茶壺，遞了一杯水給他，自己也倒了一杯，仰頭飲盡。

“嘖嘖嘖…誰想得到，當年皇上身邊的紅人兒，現在卻住在這不遮風不擋雨的破茅屋裏，喝著這幾文錢一兩的苦茶。”桑哲握著那粗砂茶杯，感嘆道“哎…將這一身才學空賦予天地；絕頂劍法，也只能耍給這些山野小童。難道這些就是你要的嗎？”

東方闌眼也不擡，淡淡應道“武帝已逝，這世上再無可讓我效忠之人，我大概猜到你此來是何用意，倒不必多費唇舌，用這激將法。”

聞言，桑哲也不生氣，仍是輕勾唇角，笑了一笑，“東方兄，你口口聲聲說效忠先帝，你可知，現在我們祁國已到了危急關頭，眼看就將朝野傾覆，上萬百姓從此淪為亡國奴…我想問你，你的效忠體現在哪裏？你就是這樣報答先皇對你的知遇之恩嗎？”

輕嘆了一口氣，東方微微轉頭看向桑哲。雙目相接，桑哲從他如墨的雙眸中感受到濃重的悲傷神色，那種絕望幾乎讓他不敢直視，忙轉了頭，沈聲說道“我確是奉太後之命來請你下山，你既已料得，想必心中早有答案。若仍執意不肯救國於水火，我並不強人所難…告辭了！”說著，站起身，向他揖了一揖，轉身向外走去。

“且慢…”身後傳來東方闌沈靜如水的聲音，“你又何嘗不是料到，我必會隨你同去。否則，也不會來這一趟。”

桑哲聞言轉身，看著日光下，卓卓而立的布衣男子，清冷的面容俊秀無雙，和風輕輕吹起他散落的發絲，微微遮了那仿似洞悉世事的鳳目，倒更覺有如神祗般深不可測。他唇邊輕牽一抹笑容，“你說對了，東方，也許我並不了解你，也許沒人能看透你。可我明白一點，你從不欠人恩情，就算要用你的命來還…”還有一句話在桑哲心中一閃而過，卻未得說。

“這也是為什麽…你看上去，總是如此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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