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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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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脅

秋高氣爽,萬裏無雲,太陽高照,卻不似夏日毒辣,只是散發明亮光線。

乾清宮內,偌大的青銅香爐,至於殿中,香煙裊裊,極細的一道,向上飄去。

嘉和帝身穿龍袍,高坐正殿九龍擡椅之上,端著碗溫吞的秋梨水,氣定神閑地品嘗。

賢妃身穿華重金絲繡蜜色的宮裝,額點花鈿,頭戴珠翠,她鮮少有裝扮如此濃重的時候。

外邊兵器相接,廝殺吶喊聲,不絕於耳,如同這明亮光線一般,爭先恐後地落入這偌大的宮中。

“吱呀——”一聲,厚重的宮門從外推開,明亮刺眼的光線,像是瀑布一般,傾洩而來。

一道身穿黑甲紅袍,纖瘦挺拔的身影,逆光而來,行至臺下,緩緩站定。

嘉和帝瞇起眼睛,看清來人長相,略微有些驚訝:“是你。”

長刀入鞘,沈之窈淡淡擡眸:“是我,陛下。”

“還...真是奇怪。”嘉和帝從容不迫地靠在龍椅之上:“怪不得今日皇城之中,有兵士廝殺,按理來說,朕那個蠢鈍的兒子不會這樣早下手。”

像是想到什麽好笑的事一般,碗勺往旁一伸,嫻妃從善如流地接住:

“說來,也是奇怪,他為你,即便是太子之位,也要不計代價地對我下手;你為他...”頓了頓:“也頂著謀反的風險,千裏奔襲,來救他。”

說著說著,他的眸中帶了幾分玩味,垂目瞧著沈之窈,像是看頑皮的孩子一般:“明明是有情,他卻求和離旨意,你也不願再入宮墻,兜兜轉轉,鬧出這樣許多的動靜。”

“只要你同意嫁入皇城,朕保證不再對你下手,如今的事情,也當未曾發生過。”

靜靜看著嘉和帝,她從未如此直視過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他是如此傲慢,理所應當的認為旁人的堅持是多麽可笑。

忽而,她似乎明白杜憬卓的感受,在過去的日子裏,杜憬卓日覆一日忍受著嘉和帝的傲慢與掌控。

他又是多麽想逃,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逃不掉。

而如今,他不願等,不願再等下去了。

毫不避讓,迎上嘉和帝的目光,她背挺得筆直:“陛下,您願意相信杜憬卓因我而向你宣戰,都不願相信,你做錯了嗎?”

“朕有何錯?”

大片的日光在背後鋪就,她上前一步,緊盯嘉和帝的雙眼:“錯在自以為是地要掌控所有人的人生。”

“杜憬卓,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抱負,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卻妄圖掌控他的一切,讓他的人生,都按照你的意圖來書寫。”

“就連現在,都傲慢地以為,他是為所謂情愛,方才計劃出這樣一局。

他為何不能是不認同你的做法?

他不認同你身為帝王的能力。

就像我千裏奔赴,也是為追隨我認同的君主。”

“哈!”嘉和帝似乎被她所說的話激怒,冷笑一聲:“不認同,朕身為帝王的能力?”

話音剛落,嘉和帝眉眼一肅,身體朝前一探:“你懂什麽?朕在位期間,風調雨順,百姓安居!”

“朕!身為帝王,何曾愧於天下之人?!”

“冤案錯殺,權力制衡,埋葬多少無辜人的性命,這叫百姓安居?”

似是不屑,嘉和帝居高臨下睨著臺下:“無知小兒,權力制衡,乃帝王之術,皇權穩定,百姓方能安定。”

“這就是你與他的差別。”她又上前一步,右手按刀,眉目肅殺:“這也是我追隨他的理由。”

“哼”嘉和帝哼出一口氣來:“你敢說,他動手沒有一分一毫的理由,是因為你?你敢說,你千裏奔襲,為救他一命,沒有一分一毫的情意?”

“這重要嗎,陛下?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日...”拔出長刀,往地下一立,刀身烏黑,發出聲錚鳴:

“臣,恭請陛下退位。”

像是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嘉和帝撫掌而笑,看向她的眼神,像是看螳臂擋車的螻蟻:“請朕退位?哈!”

“如果朕沒猜錯,按照朕那蠢兒子的計劃,待他身死,皇親宗室那邊總會有幾個膽大妄為之輩,帶著宗室脅迫於朕。

到那時,朕退下帝位,尚有幾分可能,可如今……”

嘉和帝似笑非笑地盯著她,似乎勝券在握:“你為救他,壞了他的計謀,就算攻下皇宮又能如何?

宗室絕不會站在你們那一邊,再沒有什麽借口能脅迫朕退位,難不成……”他頓了下:

“你要弒君?”

嘉和帝說得沒錯,她既然已經帶兵闖入皇宮,保下杜憬卓一命,宗室無利可圖,自然不會站在他們這一邊。

更何況杜憬卓不死,師出無名,民間輿情自然釀不起來。

除非嘉和帝主動退位,若不然,就算救出杜憬卓,又與從前何異?

可,嘉和帝絕不會退位,所以……凜冽殺意從她眼中慢慢浮出。

嘉和帝與杜憬卓,只能活一個。

這份殺意,相信嘉和帝也已經感受到,他卻不慌不忙,以手撐頭,斜靠在龍椅之上:“想要殺朕?”

“你想清楚,謙之采用如此委婉的方法拉朕下位,本質上還是認朕為父,不願親手刀劍相向。”

“再怎麽說朕也是他的父親,你若殺朕,你就是他的殺父仇人,你們以後......”

“哈,不對,你們就再沒以後。”

猛地攥緊搭在刀柄上的手,她一言不發,嘉和帝不是沈煜,他在杜憬卓年少時,同賢妃一起,也曾是位好父親;

也曾有過幸福美滿的時光,就算日後他如此專權,可實實在在的是為杜憬卓在鋪路。

若她真……那便再沒有回頭路。

而杜憬卓未必是不能對嘉和帝下死手,怕也在心裏是顧念這位父親,不願親自動手。

如此一來,事情似乎陷入了死局。

心底逐漸浮現一個聲音:殺了他吧,杜憬卓再不糾纏,不是你心裏想要的嗎?

一把抓緊刀柄,她定定瞧著嘉和帝。

對視良久,直到她微不可查地上前一步,嘉和帝眼中劃過一絲緊張。

原來,他也在害怕。

嗤,強撐罷了。

算了,杜憬卓的事情,交給他自己處理,等救出他,再議其他。

如此想著,腳尖一轉正要離開。

變故就在一瞬之間。

“噗嗤——”是刀具沒入皮肉的聲音,她雙目微瞪,朝上看去。

嘉和帝單手攥住插入胸口的雙目,不可置信地看向雙手握著匕首的嫻妃:“你...”

話沒說完,又從口中嘔出一大口鮮血。

嫻妃面色有一瞬猙獰,又把手中刀旋轉著,往裏捅進去幾分。

“你害死琬琰姐姐還不夠,還拿我兒做配,一步一步把他推向萬劫不覆之地,現如今,就連琬琰姐姐的兒子,你也不放過!”

她惡狠狠盯著嘉和帝,也不知從哪裏來的勁,任憑嘉和帝如何推搡,都紋絲不動:“你不配為夫君!更不配做一個父親!”

“你...放...放肆!”

“放肆?放不放肆也是這最後一次了!”

說著,將匕首整把沒入:“還請陛下多擔待幾分!”

沈之窈站在臺下,有幾分怔楞瞧著這發生的一切。

直到嫻妃將已經癱倒在龍椅上的嘉和帝一推,冷臉站起,彈彈衣袍:“我這一生,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子大從子,從未為自己活過。”

她走下幾階臺階,眺望門外的遠方:“琬琰姐姐說得是,我不是為旁人眼中而活,我只是我自己。”

說著,她轉身對上她怔楞的視線:“不是要救杜憬卓嗎?還不快去!”

“這...”

“這不需要你管。”她擺擺手:“你同崔可楨說過,要讓天下女子擺脫束縛。”

腦海中閃過一絲畫面,那日宴會之上,躲在灌木叢中的“貓”,原來是嫻妃...

只見嫻妃從袖子中摸出個火折子,從臺上而下,層層疊疊的擺尾宮裝,像是一朵盛開的花。

她點燃帷幔,瞧著火舌逐漸吞噬房屋,忽而轉頭,神色認真:“你一定一定要做到,也不枉我如此為你們鋪路。”

“還有,替我帶一句話給崔老爺子,是我對不住他們,受了他們的恩惠,卻沒有護好杜憬卓,也未曾管束好兒子。”

頓了頓,嫻妃像是在思考什麽,又猛地擡眸:“至於現在……還不快走!”

“嫻妃娘娘,你...”

“走!”嫻妃低吼一聲,便轉頭不去看她。

嫻妃這是決心要與嘉和帝同歸於盡,咬咬牙,她轉身離去。

闔上宮門的一剎,嫻妃緩緩露出個笑,在這沒有旁人的宮殿,她哼起許久未曾唱過的歌謠。

擡起雙手,拉動裙擺,在大殿之上,舞出一朵又一朵荼蘼的花。

心中從未如這般輕松……

她這輩子曾跳過許多舞。

給父親看,

給賓客看,

給嘉和帝看。

到如今,在這生命最後的時間,她終於可以為自己,跳一支舞。

鮮血不斷從口鼻中湧出,隨著最後一個動作落下,她也緩緩倒地,再也沒能起來。

火勢逐漸蔓延,在萬裏晴空的秋天,象征最高權力的宮殿,終於被火吞噬。

另一邊,來儀宮中,杜憬卓借著殿門透出僅有的一點微光,寫下最後一捺。

緩緩擱筆,將紙張鋪開,等待墨跡晾幹,在與之前的紙張放置在一起。

他動身朝殿中走去,一步一步沒入黑暗,靠著墻緩緩坐下。

來儀宮中,除卻殿門口透過地一絲微光,再無旁的光亮。

他寫了第十五封,已經是第十五天。

幽幽暗室,不見天日,一切...似乎都在朝著他設想的方向發展。

想到這,他忍不住自嘲一笑,嘉和帝還當他是十年前的孩子,只要犯錯,就把他幽禁,幽禁在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少時的他曾多麽害怕這片黑暗,如今...他卻能安然享受這片幽暗。

這樣,挺好的。

他垂下眸子,命絕於此,本就是他求來的。

只要他死,一切都能回歸正軌。

所有人都能有個好結局。

只要...

他擡起雙手,卻看不清雙手的形狀,

死在這片黑暗之中。

像他這樣的人,合該死在這樣暗無天日的地方。

只是,只是,為何心裏還有一絲不甘?

擡手按住胸膛,那裏有一顆心臟強勁而有力的跳動著。

不期然,沈之窈一襲紅衣,高坐馬匹之上,明月之下,她墨發飛揚,笑靨明皓...

那是,這顆心臟劇烈跳動的時候,是那只蝴蝶開始舞動的時候。

略略擡眸,那只消失已久的蝴蝶,又來到他身邊,在他身旁翩翩飛舞。

要是能抓住它...就好了。

闔上雙目,她...若知道他死去,會為他落淚?

會想起他嗎?會念著他嗎?會為他立碑嗎?

若她能日日夜夜念著自己,那也不枉他...

思緒猛地頓住,落到最後,只剩嘆息溢散在唇齒間。

何必呢?

忘了他,也好。

就當他從未來過,她只要平安喜樂的生活下去就好。

這也是他唯一,能為她,做得,最後一件事。

可是,可是為何心中還會酸澀?

可是,可是為何眼眶還會酸熱?

“咚”心臟猛地一沈,他仰頭,任憑情緒將他拉扯。

“砰”一聲巨響,猛地睜開雙眼,殿門不知被誰打開,天光乍入,一大束光撲面而來。

風乍起,卷起紙張,天光之中,信紙飛舞。

一道朝思暮想的身影,逆光而來。

“咚,咚,咚”原先沈寂下來的心臟,再一次猛烈地跳動起來。

他口唇張合,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她,來了。

喉嚨發幹,他仰著面。

縱然閱覽群書,他卻找不到一個詞能形容此刻的心情。

直到沈之窈在他面前站定,他依舊沈默著。

她朝他伸出手,她說:

“杜憬卓,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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