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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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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意

春深時節,陽光傾灑,樹綠竹青,暖風習習。

一切都是那樣的靜謐美好,如果忽略書房院門前,身穿錦繡花色交領廣袖袍,頭戴花冠,腰間別著白玉流蘇,手搖竹柄折扇,站在陽光下呲著口白牙,笑得風流的崔嚴澤。

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杜憬卓提筆繼續整理線索,一筆一捺寫得專註認真,就好似沒看見院門前有人。

“啪”得聲,是竹扇合上的聲音。

“謙之,沒、看、到、我、嗎?怎麽跟我家那老頭似得,天天窩在書房?”

對他這樣抱怨,杜憬卓早習以為常,就當聽不見,連眼皮都沒撩下,只靜靜寫完線索,擱下筆,方才問道:“怎麽是你來?”

視線稍轉,瞧見崔嚴澤單肘撐在窗臺,眉眼含笑:“哎呦呦,瞧瞧你這話,可真是傷我心。”雙手捂在心口,語氣哀怨。

周遭沈默幾分,他靜靜盯著崔嚴澤,未有動作,直到崔嚴澤先撐不住,嘟噥句:“老木頭。”

“本來借調的就是我,扶禮最近忙著跟大理寺並案呢。”

理下桌案卷宗,騰出塊地方,方擡眸道:“東西。”

“嘖”崔嚴澤從袖中摸出三本賬本,語氣不滿:“都多久沒見了,也不問問近況,就想著賬本。”

接過賬本,杜憬卓根本不理會他哀怨語氣,打開略翻了翻,合上,靜靜看向他。

崔嚴澤一屁股坐在客椅上,慢悠悠品著手中茶。

屋中沙漏“沙沙”作響,在安靜的空間中顯得清晰。

不消幾息,崔嚴澤把茶盞重重往桌上一放:“真是欠你們的。”咬牙切齒,猛地拽過賬本,掀開頁“啪”拍在桌上:“看不懂就對了,特意做的陰陽賬本,能讓你一眼看明白?”

風吹葉動,攪亂虛浮在墻的影,晃動間,浮影逐漸從墻上退下,日頭稍偏,已至午時。

哀嚎聲從書房中響起:“殿下!知你辦案心切,但這都午時三刻了,能讓我吃飯嗎?”

崔嚴澤推開賬本,靠上椅背,語氣虛浮。

緩緩寫下最後一字,杜憬卓擡眸看向沙漏,喚來燕飛,吩咐上膳。

話還沒說完,靠在椅上的崔嚴澤一骨碌直起身子,語氣滿是不可思議:“要在這吃!?”

瞥他眼,平靜問道:“不行嗎?”

“當然不行!”

“在書房中窩了一上午,本就辜負如此春光,你還要在書房用午膳!?”

“......”

不多時,二人便坐到王府聽竹林中。

日頭正當午,陽光揮灑,隱隱約約有幾分熱意,林中陰涼,偶有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

崔嚴澤瞧著幾名身穿春綠色裙擺、白底繡花上襦的侍女們,體態輕盈,訓練有素地往桌上擺這瓜果茶水。行動間無一絲聲響,不由感嘆:“上次來,還是燕安那小子親自來上茶,現在,居然有幾分世家做派,更像個皇子府了。”

端起茶盞,杜憬卓撇他眼,輕呷口,茶...泡的還不錯。

“誒,謙之,娶妻是什麽感覺啊?”

杜憬卓一怔,轉頭正對上崔嚴澤滿是好奇的雙目。

*

春風浮動,揚起一排裙擺。

王府小道,四位侍女不遠不近隨沈之窈往聽竹林走去。

日頭正烈,就算秋金在旁為她撐傘,也遮不住熱意上湧。她提著食盒,面上罕見地露出猶豫:“真的要去嗎?”

“王妃。”秋金壓低聲音,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您是府上女主子,殿下親友來拜訪,您作為新婚妻子,不安排就算了,借送午膳在親友面前光明正大露面的機會,您也不去嗎?”

她還真不想去。沈之窈抿抿唇,若不是昨日杜憬卓為她在永安伯爵府撐腰,她還真的不是很想攬下這門差事。

更何況...

杜憬卓那樣的人,應該不會喜歡旁人打擾他吧?但,他既然在外還是維持她的顏面,她自然也得在旁人面前,維護他是夫君的顏面。

只是送午膳,算不上什麽打擾。

思緒變換幾順,聽竹林近在眼前。

聽竹林種著全府漲勢最好的紫金竹,竹子高大,枝葉茂密,影影綽綽間,似有兩道人影坐在竹林中。

撫撫袖上褶皺,擺正儀態,她深吸口氣,正要往其中走去。

就聽到崔嚴澤篤定的聲音:“我就知道,新婚妻子對你來說,和身邊多個貓狗沒甚區別。”

“反正都是些不重要的玩意兒,放在那兒,當擺設唄。”

手猛地攥緊食盒,她定定看著前方,入目一片翠綠,風吹葉動,沁人心脾的竹香裹挾絲絲縷縷涼意朝她襲來。

原本緊張到提起的心,一下子落下來。

扯扯唇角,同她料想的一樣,杜憬卓不會因紙婚約,就對旁人上心。

高掛天上的冷月,落在萬物身上,都是一樣的白霜。

本該如此。

抿下唇,她平靜地,自然地將食盒遞到秋金手上,彎彎眉眼,示意她前去送膳。

“謔,總算能吃上飯了。”

杜憬卓擡眸,餘光瞥見有紅色裙擺揚起道弧度,一閃而過,轉而撇眼為首的秋金,眸色微動。

崔嚴澤看著秋金等人下去的背影,幽幽說道:“這武將家的侍女就是不一樣。”

杜憬卓破天荒地接了他這句沒用廢話:“有何不同?”

他折扇一展,像模似樣地輕晃下:“擺菜,收盒,走人,一氣呵成,連句話都不和我搭。那背影挺直,要不是素日規矩訓得好,腳步都能鏗鏘出聲。”

像是想到什麽般,他稍頓下:“但你那位新婚妻子,看起來倒無傳聞般粗鄙,瞧著甚是溫婉柔順。”

音還沒落,就感到令人脊背發寒的涼意落在身上,他緩緩轉頭,正對上杜憬卓那令他頭皮發麻的目光。

“輕重不在彼,美惡由自身。扶澤,慎言。”①

話語中隱含警告,崔嚴澤啞了聲。確實,他有些忘形,君子不議人,雖他不是君子,但也不應當在背後嚼旁人舌根。

此時間,林中只聞竹葉沙沙聲。

良久,宛如清泉水中沁著涼意的聲音響起:“女子不必非得溫良順從,天地萬物,各有不同,皆熠熠生彩,何必只求一種?”

對這件事,怎麽突然多話?崔嚴澤掩去驚訝,他與杜憬卓從小相識,自那件事後,杜憬卓便成了如今這淡漠的樣子,冷得像座冰雕。

疑惑只在心打個轉變消散,他也沒多想,就當杜憬卓為他搭個梯子,順坡下驢,他岔開話題:“著實,道生萬物,何必拘泥同化?不過...提起道,那日,張天師居然送字賀婚。”

“你離開三清山都快四五年了吧?一直未有往來,怎得這次送字來?”

“我亦不知。”

說的也是,天師的想法誰能知曉?崔嚴澤向來不是糾結之人:“賜的字意頭挺好,天師賜福,喜得良緣。”

杜憬卓持筷的手稍頓,眉眼未動:“我從不信這些。”

“不信這些?”他輕笑:“那你為何每月十八日,都要去城外道觀拜祖師爺?”

“清凈。”

嘖,意料之中的回答,這才是杜憬卓嘛。

膳後,他還想再竹林中飲杯熱茶,尚未端起杯子,就被抓去看賬本。

素日清凈竹林,回蕩聲聲哀嘆。

如此這般,翻看賬本,比對效驗,竟做了五六日之久。

崔嚴澤攤在書房椅上,面色痛苦:“六日!整整六日!你知道這六日我都錯過些什麽嗎!?”猛地趴到桌上,睜大雙眼,直勾勾瞪著杜憬卓:“同僚踏青縱馬,詩宴嬉笑玩樂,大好春光辜負!我在這暗無天日的書房,同你看了六日賬本!”

顫顫巍巍指向近幾年來,摞起來已有一人高的賬本,深吸口氣,咬牙切齒:“若不是你娶妻,將咱們照顧得面面俱到,白日有糕點,晚間有湯羹。我真得死在你這書房!”

“......”

“你別拿你那張死人臉看我!我要回府!我要休息!”

坐在桌案後的杜憬卓,擡手按按眉心:“只找到幾處可疑,未有實質上的證據。怎能就此...”

“那也不行!我要回府!”

別開視線,杜憬卓微不可察地擰擰眉頭,轉動著右手上的翠玉戒。此案有許多疑點,偏生證物太過完善,完美到令人心中生疑。

這些賬本翻來翻去,也就只有這幾處可疑,確實沒有在翻下去的必要。

算算日子,也該去了。

他緩緩起身,行至崔嚴澤面前,輕輕踢他腳。

“作甚?”

擡手撫平袖上褶皺,垂眸淡漠道:“出門。”

崔嚴澤一骨碌爬起來,崔家人皆有鳳目中迸發出興奮的光彩:“你當真放我走?”

“我有拴著你嗎?”

崔嚴澤楞也沒打,轉身打開書房門,定定站在院中。

杜憬卓緩步踏出,目不斜視地越過他身側,顯然對他時常奇怪的舉動習以為常。

果不其然,他還未碰到院門,便聽到身後傳來聲感嘆:“這樣好的陽光,我終於又見到了!”

就不該借調他,杜憬卓垂目,拉開院門,尚未有所動作,就瞧見雙軟緞繡花鞋。

略楞下,他緩緩擡眸,正撞進雙翦水秋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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