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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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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初春的風依舊吹拂著沈之窈半幹的發梢,涼意從後背緩緩攀上。

攥緊衣袖,她僵硬轉身,正看到杜憬卓背光而來。

初春獨有的清冷光線在他周身氤氳開,青衣廣袖,頭簪烏木,身形清瘦,舉手投足間仿佛藏了天地山河般的清雋。

下頜清晰淩厲,薄唇微抿,微挑的鳳眼未有一絲波瀾,目不斜視地路過她,帶起股清冷香氣,連腳步都未頓。

不知杜憬卓聽到了多少,明明上一世在昭陽公主府中不曾見過他...沈之窈臉上發熱,手指蜷縮起,輕咬唇瓣,低頭弓身,盡量減少存在感。

腦海中,兀然湧出無數畫面,一會兒是杜憬卓初登帝位時,那雙淡漠帶有壓迫的眼;一會是下令抄家將軍府時,那張看不清神情的臉;一會是臨死前,陳玉君沖她嘶吼著說出的話...

面上熱意減退,捏緊的指尖泛白,她不著痕跡地退後幾步。

正廳中鴉雀無聲,僅有杜憬卓行走間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姑母,侄兒要找的書已經找到,特來告辭。”

“知道了,你未過門的妻子也在這,不去打個招呼?”

擡眼正對上昭陽公主含笑的眼睛,沈之窈心頭一沈,趕忙垂眸別開視線,卻感到略帶涼意的目光落在身上,忍不住背脊發緊,交疊在身前的雙手越發緊握。

昭陽公主隱含調侃的聲音從上首傳來:“瞧瞧,當真喜歡的緊,咱們之窈都害羞起來了。”

淡淡瞥向垂頭低目的沈之窈,杜憬卓半垂著眼,視線落在她交疊的雙手上。

被攀咬汙蔑,氣勢凜然、條理清晰的反駁,哪裏是情根深種的樣子?不過是借他當筏子洗脫汙水罷了。

杜憬卓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神色淡淡:“不必了,姑母。”擡腳往廳外走去,路過陳玉君時腳步頓了頓,淡聲道:“不堪舉子之位。”

一句話,陳玉君面色血色盡退,跌坐在地。

昭陽公主的聲音悠悠響起:“陳公子,攀誣當朝郡主,你該當何罪?”

還未等陳玉君辯解幾句,就招手喚來侍衛,似笑非笑地看著陳玉君:“把這位陳舉子,送去京兆府。”

*

夕陽西下,飛鳥歸家。

萬丈霞光中,帶著永安伯爵府標識的馬車正緩緩往京城中駛去。

沈之窈闔眼靠在馬車上,思緒紛雜。

喜的是蒼天有眼,竟有重來一世彌補遺憾的機會;愁的是陳玉君背後定有隱情。

還有與...杜憬卓的婚約。

嘖,有什麽辦法能即不得罪人,又體面的退婚嗎?

吐出口郁氣,她擡手按按眉心,睜開眼,就看到秋金眼神發亮,盯著自己,大感不妙,尚未開口,便聽到秋金語氣興奮地問:“郡主,你什麽時候喜歡上九皇子的?”

她擡起的手僵在那,一時語塞。

有些事情,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正要開口,目光一凝,往前彎腰把秋金往下一拉,幾乎是同時,錚亮的刀身刺穿馬車車壁。

粗糲的聲音傳來:“你這莽夫!上頭交代要把活的擄走,萬一要傷到裏面的嬌娘們,怎麽跟金主交代?”

抿唇不語,沈之窈眼神愈加幽暗,悄聲打開車中暗箱,摸出把長刀。

馬車外打鬥聲嘈雜陣陣,時不時傳來幾聲粗糲笑聲。在她點頭示意下,秋金率先挑開簾子,拔劍加入纏鬥。

沈之窈持長刀緩步而出,見十幾位身穿虎皮衣,長著絡腮胡的大漢舞著大刀,與伯爵府的侍衛纏鬥在一起。

一瞧,便是京城附近山頭的土匪。

誰也想不到京郊公主府到京城的官道上,會出現匪眾。是以,素來養尊處優的伯爵府侍衛們,漸漸落了下風。

見她出來,土匪們甚至還拿目光往她身上溜一圈,吹個流氓哨,大笑道:“這娘們長得還怪好看,拿著把長刀不知道嚇唬誰呢。”

幾名大漢神色暧昧,一同附和地笑起來。

秋金聞言,眼神泛冷,手中長劍殺意凜然,招招攻向敵人要害。

有名土匪見空擋沖出包圍圈,直沖沈之窈而來:“小娘子,跟爺走吧。”

春風意寒,吹起鬢角垂落的幾絲秀發。

沈之窈神色淡淡,右腿後撤,氣力下沈,雙手握緊刀柄,往前一揮。隨著刀劃破風的聲音響起,土匪的頭顱應聲而落。

土匪們見狀不妙,罵了句娘:“他媽的,這娘們怎麽那麽厲害?兄弟們撤!”剩下不足十個土匪轉身駕馬就逃。

沈之窈瞇起眼睛,身體往後一仰,手持長刀高高舉起,投擲出去,正中一個土匪的臀胯。

土匪吃痛不已,重心不穩,墜落掉馬。

沈之窈晃晃悠悠走到他面前,秋金持劍一臉肅穆跟在其身後。

只見土匪正捂著傷口,怒目圓瞪,手撐地要起身,就被秋金一腳踹回原地:“說,誰派你們來的?”

土匪齜牙咧嘴捂著自己的傷口:“俺就不告訴你這娘們,你能把我怎麽樣?”

“你...”秋金氣結,提劍就要砍下去。

沈之窈卻一把拉住她,緩步上前,自上而下俯視著他,目光冷凝:“你知道我是誰嗎?”

“俺管你是誰?不過就是個富商家的小娘們。”土匪眼中的不屑更為濃重。

沈之窈吐出口氣,勾起唇角,語氣嘲諷:“看起來,讓你們來的人並沒有告訴你們實話。”說著,頓了頓,直到從土匪臉上看到幾分驚疑的神色閃過,才緩緩開口:“我的外祖父是範庭,或許他另一個名號你更熟悉,當朝的...威武將軍。”

土匪僵在原地,冷汗從他額角滑落。若是知道她是威武將軍的外孫女,就算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下手。

沈之窈看到自己滿意的神色,幽幽添了最後把柴火:“讓你們來擄走我的人,看起來並未把你們的生死當回事啊。”

說到這,故意停頓下,慢裏斯條擦拭著長刀上的血跡:“我可以現在就殺了你,也可以給你條路活,就看你自己能不能把握。”

土匪猛地擡頭,盯著沈之窈,看到她認真的神色,心裏幾番鬥爭,緊繃的肩膀放松下來,啞著聲道:“你真能放了俺?”

“我能留你條活路。”

落日餘暉,將少女半邊白玉面上,渡上曾金色光輝,另一側隱在陰影下,神色晦暗不明。

土匪面色頹然:“俺也不知道是誰要俺們擄走你。他們的要求很奇怪,就要俺們擄走你,不許傷你。聽口音就是京城的本地口音,穿的布料也很好,聽俺婆娘說,好像是什麽雲織錦。其餘的俺也不知道了。”

沈之窈見土匪的神色不似作偽,提刀收鞘,在土匪驚懼的目光中,對伯爵府的侍從說:“把他送去京兆伊府,動靜鬧大點。”

目光幽暗,她要藏在暗處的人知道,她已經知道他們要做什麽,以後下手註意點。

可千萬...別被她抓到。

轉頭沖秋金說道:“咱們回府,把院子裏不安好心的人清一清。”

那張花箋的事,她還沒有追究呢。

天邊暈染出千萬道的彩霞緊緊隱沒,日落月升。

入夜,永安伯爵府,壽松堂。

壽松堂裏早就點燃炭盆,整間屋子熏得暖融融的,桌案正中的錯金螭獸香爐,正飄飄裊裊的冒著輕煙,整間屋子充斥檀香的味道。

沈子鈺依偎在老夫人王氏身上,手裏打著絡子。

王氏手中轉動著佛珠,寵溺地看向沈子鈺:“以後可要穩重些,若不是喜樂那丫頭機警,留在後面看完全部,你豈不是要冤枉你嫡姐了?”

沈子鈺一把攔住王氏的胳膊,撒嬌道:“知道了,祖母。我這也不是怕沈之窈她丟咱們家的人嗎?”

王氏擡手點點她的腦袋:“就是再怕她丟人,你們在外也是一體的,都代表著咱們永安伯爵府的顏面。怎的不分青紅皂白撇清關系,讓人看咱家笑話?”

沈子鈺晃著王氏的胳膊,拖長聲音:“我知道錯啦,祖母。”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她轉頭望去,見祖母身邊的紀嬤嬤快步走了進來:“回老夫人的話,大姑娘回來了。只是......”

王氏臉上的笑意微微斂起,轉動手中的佛珠:“只是什麽?”

紀嬤嬤垂下頭:“大姑娘好似在路上遇到土匪,還沒進門,就讓府上侍從敲鑼打鼓地把捉到的土匪送往京兆伊府。”

王氏眉頭擰起,面帶不滿,又像想起什麽般,揮揮手,嘆出聲:“罷了,念她也是在邊關長大,不與她計較。”

王氏視線略過紀嬤嬤欲言又止的神情,稍頓下,問道:“還有什麽事?一並說完。”

紀嬤嬤飛快地擡頭看了眼王氏神情,又低下頭,穩著聲音繼續說道:“還有就是...大姑娘回到院子裏第一件事,就是把咱們府中的仆人都趕了出來,只留下自己從邊關帶回來的人。”

說完,她把頭埋得更低。

王氏手上一頓,面上微冷,闔上眼沒有接話。

壽松堂落針可聞,只有碳燃爆的聲音偶爾響起。

直到紀嬤嬤後背都冒出薄薄的冷汗,王氏不帶喜怒的聲音從上首傳來:“知道了,明天的早膳,去喊承安郡主同我一起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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