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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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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

日光從窗縫中爬了進來,一路朝屋內試探,直到打在床榻上美人的眼睫上。美人正在酣睡,卷翹的宛如太陽花綻開的睫羽在眼下留下一片陰影。

骨節分明的手往外蹭了蹭,只觸得一手的涼意,趙奚顏幽幽轉醒。

郁桀省大概是去上早朝去了。

大概又不是,趙奚顏瞇著雙眼看向這束日光,這個時候早朝大概早已結束,他或許是去公務了。

光潔的手臂伸出被褥,上面墜著點點紅痕,趙奚顏停滯了一瞬,昨夜的記憶開始回籠,這個時候身子的不適感才後知後覺般出現。

“嘶……呼……”

趙奚顏咬牙,艱難的坐了起來,隨後像是床鋪著火般又側躺了下去。

一抹緋色悄然爬上臉頰,趙奚顏將一只手臂撐在腦袋下面,心裏頗有些兵荒馬亂。

他有想過會有這麽一日,兩情相悅,自然是水到渠成,只是沒想到這一日是在他20歲生辰,像是儀式一般,以一個男子的身份,與另一個男子……

目光觸及到不遠處衣架上,看到上面掛著的藕色男子衣裝,趙奚顏眨了眨眼,若是他沒有記錯的話,昨夜這件衣裳應當是隨意散落在地板上。

“怎麽是藕色?不是月白色?”

“不敢讓你穿,怕你登仙而去,獨留餘一人。”

密語聲仿若還停滯在耳畔。

“.……,還是起床吧。”趙奚顏自言自語,隨後直接起身,盡量忽視身上的不適。

趙奚顏赤足踩在腳踏上的時候,不由得眉心跳了跳,一絲無奈的情緒抑制不住般的跑了出來。

只見清瘦白皙的腳腕處,掌印紅痕清晰可見。

那些細細密密的紅痕一直蜿蜒到被衣衫遮掩的地方。

這人還算是有良心,到最後還知道抱著他洗澡並且穿上一件幹凈的裏衣。

趙奚顏伸手再度摸了摸那件藕色的長袍,隨後換了個方向,從衣櫃中找了一件素凈的長裙,熟練的換上。

青年趙奚言做一晚上也夠了,他還是繼續當趙奚顏吧。



今日京兆尹的日子實在是不好過,一群姑娘聯名狀告中書令沈流雲之孫沈公子強搶民女,雙方身份差距實在是太大,京兆尹自上任以來就戰戰兢兢的,京城之中遍地是貴人,一個不小心丟烏紗帽事小,小命不保事大。

於是京兆尹打算隨意糊弄,或者將這些女子暫時關押起來,等事情過去了之後再做打算。

但是這個時候,神龍衛的江同大人卻是不知道從何處知道了這一件事,非要來當個見證人,還半開玩笑半威脅道,要全程跟進。

這下京兆尹直接就被吊起來了,他不敢得罪沈家,但是也更不想在神龍衛面前瀆職失職,要知道神龍衛也有糾察百官的職能。

於是京兆尹職能硬著頭皮招沈公子來公堂上問個究竟。

這直接是撞到了沈公子的心坎上,他正愁找不到人呢,別的姑娘也就算了,其中有一位在某些角度跟朝華公主有幾分相似,他實在是舍不得。

此時他只遺憾臺宇珩被流放了,不然還能給他出點主意。

沈公子直接帶著一眾家丁闖進京兆尹,說是這是一場誤會,並且要將姑娘們帶走。

而江同就不幹了,直接橫刀立在公堂之間,揚言誰要是敢帶人走,就是跟他過不去,跟他過不去就是跟神龍衛過不去,跟神龍衛過不去就是跟郁桀省過不去。

誰人不知當今朝堂之上最得上心的就是身兼多職的郁小侯爺。

沈公子奈何不得,並且只得當堂跟姑娘們對峙,他本以為只要他多多許些好處,那些姑娘就願意承認這只是一場誤會,但是沒有想到姑娘們堅定不移他的罪名,並且齊齊跪在地上,請求青天大老爺還她們一個公道。

兩方誰也不讓誰,臺上的京兆尹根本就插不上話。

為官多載,京兆尹深知這是一個大大的燙手山芋,於是他直接一個折子送到了禦前。

於是……

上書房裏,乾元帝並沒有召見在殿外三番請求面聖的沈流雲,直接將奏折給郁桀省看,“你怎麽說?”

奏折之中提到了江同和神龍衛,郁桀省掃了一眼就知道流程到哪裏了,他合上奏折,理直氣壯看了一眼乾元帝。

乾元帝沒有想到郁桀省是這個反應,他訝異了一瞬:“怎麽?”

郁桀省恭敬中帶著絲坦蕩道:“這個沈公子在臣西征的時候,竟然對朝華起了歪心思,府上的侍衛說,此人在朝華養病期間多次登門造訪,朝華苦不堪言,這不,我一回府他就朝我大吐苦水,說什麽此人畢竟是皇後娘娘嫡親的外甥,沈大人的親孫,他就算有氣也不好叫皇叔給他主持公道,……”

趙奚顏口中的皇叔自然就是乾元帝。

乾元帝聽著也不由得慍怒,沈家那個小子他也是有所耳聞,很是登不得臺面。

郁桀省繼續道:“故而,臣就讓江同平日裏多看著他點,若是能尋個錯處打他一頓,也算是給朝華出氣了。”

郁桀省這番話可謂是坦坦蕩蕩,甚至還帶著跟長輩告狀的口吻,乾元帝自然是信的。

故而,他沈吟一瞬,道:“不若這案件就交給你來辦,左右是個沒有什麽功名的小子。”

郁桀省卻並沒有答應,他說:“臣以為,此事還是交由大理寺秉公處理,臣只管得個結果就是了,只是,還是要還那些姑娘們一個公道。”

乾元帝點頭,“就照你說的辦,去給大理寺少卿宣旨吧。”



沈府。

沈家二小姐此刻正一臉焦急在詢問沈流雲:“父親,我孩兒一定會沒事的吧!?”

她的身側跟著沈默寡言的贅婿,即使沒有說話,但是那雙異域的眼睛也露出焦慮。

沈流雲本想說沒事,但是他又想到了下人提到的,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怕是難說。”

“父親這是何意!”沈二小姐直接尖叫了起來,“您位同首輔,長姐又貴為皇後,區區一個京兆尹哪裏敢招惹我們!”

“但,”沈流雲沈聲:“此事已經被京兆尹送到禦前,此刻便是為父,也什麽都做不了。”

今日陛下沒有召見他,反而只見了郁桀省一人,實在不是個好消息。

“為何會送到禦前,是不是神龍衛?郁桀省?還有朝華!”

沈二小姐徹底急了,“我早就說了,朝華留不得留不得,我不是跟你說了嗎?父親!朝華他是個……”

“我知道!”沈流雲打斷她,但是此事他也不敢輕易抖落到聖上面前,除非真的到山窮水盡的那一日。

沈二小姐眼含熱淚,眼看自家父親無動於衷,只能咬牙牽著丈夫離開。

她憤恨道:“當年父親和長姐但凡給你謀個一官半職,咱們如今也不必如此被動,半輩子仰人鼻息般的生活!”

贅婿某個微閃,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沈公子一直在家中金樽玉貴的養著,家中長輩又是極其寵愛,於是剛進大理寺不過一個兩個時辰,便完全遭不住,承認了自己強搶民女的事實。

“認!我認還不行嗎!”

沈公子奄奄一息的躺在專屬牢房中,眼中再沒有一絲的高傲,只有滿滿的懼怕。

郁桀省站在牢房外,看到這一場景,還算滿意。

大理寺少卿吳凱站在郁桀省身側,他朝裏看了一眼,此時大理寺官員正拿著沈公子的認罪書給他按手印。

“此人心志不堅,很容易就審問出來了,根本不用大人專程來一趟。”

郁桀省沒有看他,而是指著一旁的空牢房,問道:“這裏暫時沒人吧?”

吳凱點頭,“近日沒有什麽重量級的犯人,大理寺清閑著呢。”這話說完他就想給自己一巴掌,這不是給自己找事做嗎?

果然。

郁桀省點頭,隨後跟獄卒說:“重擬一份認罪書,接著審,就審他父母親這些年做的腌臜事。”

說著,郁桀省拿出一份江同查到的一些沈二小姐夫妻這些年作惡的相關事情,遞給獄卒,“照著這上面審,去吧。”

獄卒看了一眼吳凱,得到默許之後又再度拎著奄奄一息的沈公子進了審訊室。

吳凱跟著郁桀省身後離開了牢房,他看著郁桀省高大的背影,心中想著:看來朝堂要變天了。

次日。

大理寺官員帶著一隊人直接拍開了沈府的大門,並且當著沈流雲的面,將沈二小姐夫婦帶走了。

沈流雲冷眼看著這些人動作迅速的將人帶走,他聽著沈二小姐的呼救聲,腳步卻像是被釘在地上似的,完全動彈不得。

他不由得想起郁桀省回京後前來拜訪那日說的話,一股寒意從腳底躥起,直達心底。

沈流雲睜大了雙眼,這些事,都是沖著他來的!



屋外風雨說來就來。

趙奚顏踱步在屋檐下,聽著雨聲瀟瀟,心裏難得的安靜。

他招來一個站崗的侍衛,“他今日出門帶傘了麽?”

侍衛茫然了一瞬,搖了搖頭,“駙馬出門的時候屬下還未換班,並不知曉。”

郁桀省這兩日都是早出晚歸的,連趙奚顏都見的少,幾班倒的侍衛自然也不太清楚。

趙奚顏了然,示意人退下,此時天空中轟隆聲陣陣,眼見雨越下越大,而此時天色漸晚,沒有猶豫,趙奚顏直接讓人套馬車往大理寺的方向去。

大雨傾盆,路上行人稀疏,趙奚顏端坐在寬敞的馬車裏,雨滴打在窗外聲音環繞。

大理寺外的兩樽獬豸依舊昂首挺胸,在雨水的洗刷下更加神采奕奕,象征著天理昭然。

大概等了一刻鐘,厚重的車簾被人拉開,有人帶著一身水汽進來。

馬車調轉了方向,朝來時路行駛而去。

趙奚顏遞給郁桀省一條幹燥的手巾,隨後又拿出一條幫著這位一坐下來,就離他遠遠的郁大人擦拭發絲上的水珠。

郁桀省笑了一下,隨著他動作,“你怎麽也跟著來了?”

趙奚顏動作不算溫柔,他一向不太適應這些活計,“不來的話,你就要騎馬淋回去嗎?”

郁桀省索性將半濕外衫脫掉,確定剩下的衣裳都是幹燥的以後,直接伸出長臂將人攬近,隨後低頭狠狠親了幾下,才喟嘆道:“這才是生活。”

親昵之後,郁桀省才解釋道:“雨太大了,眨眼的功夫就淋濕了,是有些大意。”

外衫脫去,裏面勁窄的腰身更吸引人,趙奚顏眼睫微顫,終究是抵不住誘惑,伸出雙臂環了上去。

他的臉貼著郁桀省的衣裳,所以說出來的說有些聽著有些悶悶的:“今日還是審的沈公子麽?”

郁桀省將人抱得更緊,一陣疾風吹過,窗簾被吹得有一瞬間的揚起,風雨的氣息鉆進了這一片方寸之地。

四月初的雨夜,還是帶著些涼意。

“不是,審的是他的爹娘。”

“啊?”

趙奚顏從郁桀省懷中擡頭,郁桀省從上而下的角度看他,只覺得這雙大眼無辜極了。

趙奚顏:“你這就直接抓了?審了?”

郁桀省哼笑一聲,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呢喃著一句“真可愛”,說著抱著人親了又親,在人迷糊的時候點著他挺翹的鼻尖,緩緩說:“自然是找個罪名抓的,沈公子這些年也是知道不少其父母做的各種腌臜事,好抓的很。”

“哦……”趙奚顏點頭。

“這沈二小姐確實又瘋又狠,若是沒有沈公子,怕是還真問不出什麽。至於她那個贅婿,不知是真的軟骨頭,還是早就不滿足於贅婿的身份,倒是交待了很多。”

“他當年跟沈二小姐算是情投意合,他將一些巫蠱邪術教給沈二小姐,沈二小姐便跟著沈皇後進宮,蠱惑咱母後,母後是個不會武功的弱女子,之後便朝先皇撒嬌,帶著你們一家去行宮避暑……”

馬車在大雨中闖著夜幕,兩人的交談聲也都在瀟瀟雨聲中消散,不曾流出馬車半字。

趙奚顏安安靜靜窩在郁桀省懷裏,聽著這些她已經查探出來的真相,但是即使是早已有準備,當知道真正的罪魁禍首承認的時候,他的內心也毫不平靜。

這小小的空間裏沒有別人,只有他自己和他最親近的人,趙奚顏不必隱藏,不必裝乖,等他回神的時候,有人在輕柔的拂去他臉頰上的淚珠。

郁桀省吻上趙奚顏臉上的淚痕,輕聲說:“顏兒莫哭,他們都會死的。”

這句話,是安慰,也是保證。

趙奚顏平覆了一下情緒,說了一聲“好”,然後問他:“那,那些刺客……”

“是西沙國。”

郁桀省瞇著眼,面上是一片肅然,“沈流雲想要位極人臣,但是先皇當時並不重用他,而正好,沈氏想當皇後,於是他們便分頭行動。沈氏負責帶著沈二小姐蠱惑先皇後,而他則去找西沙國五王子暗通款曲。”

西沙國五皇子就是如今的西沙國君,他在登基之前養了很大一批殺手組織,年後刺殺乾元帝的那些也都是。

趙奚顏這些年很少有大悲大喜的時候,故而在馬車上哭的這一場算是很大的發洩。

郁桀省的聲音給了他最大的安全感,故而等郁桀省跟趙奚顏介紹完這個殺手組織的時候,回應他的是窩在他的懷裏,眼角還帶著淚的睡美人。

此時公主府到了,郁桀省像抱小孩似的,將人抱起。趙奚顏乖乖的抱著他脖頸,不自覺的蹭了蹭。

馬車外侍從已經打著大傘等著,郁桀省單手抱著人卻毫不費力,他單手接過大傘,快步抱著人進院子。

將人放在床榻上,趙奚顏一沾床就主動找了個合適的位置,看起來睡得很是安穩。

如果忽視他眼角滑落的那滴淚的話。

郁桀省靜靜看了他一會兒,隨後鄭重的在趙奚顏額頭落下一吻,隨後轉身掀簾而去,拿著鬥笠又再度踏進了雨夜。

馬蹄奔赴的方向是神龍司——關押西沙國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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