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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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吳夢夢順從的沒有反駁他說的任何話，即使她心裏想的是：換個女人，可以代替我的，一時上頭的沖動退卻後，就會發覺原先的愚蠢。
吳夢夢覺得自己的可替代性太強了，畢竟除了臉，自己身上並沒有值得被愛情珍惜的優秀品質。
她可以當一個好編劇，未來或許能成為一位優秀的導演，但絕不會是賢妻良母，完美女友。
相反，江織比她顧家多了。
翌日上班前，她偶然發現了許霄繁手指上的一根倒刺，在許霄繁準備直接拽掉前，幫他用剪刀輕柔的剪去了那根倒刺。
她擡頭時對上了許霄繁那張就不可思議又幸福感滿滿的臉，笑道：“明明用剪的更方便啊。”
就見許霄繁緩慢的縮回了手，他笑得靦腆，像是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從背後抱住了已經轉身去放回剪刀的吳夢夢。
“幹嘛這麽粘人啊？”
他蹭著吳夢夢的頸窩搖搖頭，抱了五分鐘，直到吳夢夢不耐煩的掙紮後，才舍得放手。
吳夢夢也發現，他經常這樣。
小心翼翼的試探，有話要說，到最後卻什麽都不說。似是怕侵占太多，怕多說討嫌，又控制不住的想要粘著。
一旦吳夢夢主動半分，他都會欣喜若狂。
為什麽？以他的經歷來看，不應該會這樣。
“有什麽想說的嗎？”吳夢夢坐在副駕上，問出了她好奇了很久的事：“剛剛在家裏，你抱著我的時候，是有話要說吧？”
她目光看向許霄繁，許霄繁看路開車，感受到她的目光後，緊張到不自覺的舔了舔嘴唇，他的喉結滑動著，控制著快要沖破喉嚨的句子。
“說啊。”吳夢夢道。
“下次……回北京，能帶我去見見叔叔阿姨嗎？”許霄繁的態度誠懇：“上次的事……我一直想去解釋清楚，我是這麽想的，咱倆是正常戀愛，沒什麽好藏著掖著的。”
“正常戀愛……”吳夢夢重覆了這四字，笑了起來。她心想：這也沒幾個月啊，你的記性不至於差成這樣吧？
敏銳如許霄繁，聽見她這笑，就已經將她的想法猜透了。
他不止一次的剖白過自己的認真，於是在吳夢夢輕柔卻夾雜著不屑的笑意裏，他再一次的強調聲即卑微又無力：“我是認真的，你上次說等夏天……馬上也快到了。”
吳夢夢短暫的笑聲停止後，沒接話。
許霄繁握著方向盤的手出了汗：“我以為，你上次來找我，就是承認了……”
吳夢夢打斷他道：“我沒說不承認，可咱們現在都有很多工作沒完成，這些小事可以緩緩。”
許霄繁想爭辯，卻又突然轉為了沈默，片刻後嘆息道：“行……吧……”
吳夢夢是故意觸他逆鱗，最好是能吵一架，淡化一下目前如膠似漆的狀態，可惜越是日子處得長，許霄繁越是好脾氣，居然說“行吧”。
下車前，許霄繁還牽著吳夢夢的手，依依不舍的惜別道：“回家記得打視頻給我。”
吳夢夢答應後，晚上卻有意“忘記”了這件事。
不過許霄繁主動打來的視頻，她還是會接的。
她原以為，按照兩人原本的默契，能在前一天提分手，第二天就分開。可如今看來，許霄繁需要時間去適應。
吳夢夢思索著電影的拍攝進度，預計著票房和全國院線的排片場次，願意給他一些時間。
而許霄繁的一再退讓，也是在一廂情願的給吳夢夢接納他的時間。
他們彼此都有考量，為了不同的目的，扮演著完美情人，許霄繁樂在其中，吳夢夢卻計劃著逃離。
電影在五月底殺青後，吳夢夢回到北京整天跟著沈燃剪片子，淩晨到家倒頭就睡，第二天六點起床，七點半準時出現在亦創娛樂辦公樓。
沈導煙癮很大，滿屋子的二手煙都淹沒不了吳夢夢對電影的熱情。
偶爾休息間隙聊天，談論起劇情演員，又說起了任蕊。
“作為新人，能演成這樣很不錯了。”剪輯畫面暫停在任蕊臉上，沈燃少見的誇了她幾句：“她需要堅持和機遇。”
“說來也怪，後來就沒聽她說過要改劇本的事兒了。”吳夢夢嗦了口碗裏的粉絲：“腦子轉彎了？”
“怎麽，她在你眼裏是腦子不會轉彎的人？”
吳夢夢笑著點了點頭：“挺倔的。”
沈燃托腮瞧著吳夢夢道：“這段時間，吳導的進步很快啊，有沒有繼續深造的打算？”他接著解釋道：“你對鏡頭的理解很獨到，頭腦也聰明，很適合當導演。關於專業性的東西，在課堂上能學到更多。”
吳夢夢假意玩笑道：“可我的年紀不小了，比起再讀三五年書，早點結婚生孩子，不好嗎？”
“你真這麽想？”沈燃的表情有些為難：“結婚……跟你們許總嗎？”
“怎麽？他達不到沈導的要求？”吳夢夢喝了口湯：“快吃，光顧著說話。”
沈燃點了根煙下飯：“青年才俊，世間少有。如果他都沒能達到你口中所謂的‘我的要求’，那我的要求就只有神仙下凡才能達到了。”
“不過，現實不是電影，他能給你的東西再多，都不如你自己擁有的那兩件。”沈燃彈了彈煙灰：“愛意寄在他的良心上，知識存在你自己的腦子裏，孰輕孰重，你這麽聰明，自己衡量吧。”
“您有愛人嗎？您相信她說的話嗎？她的‘良心’可信嗎？”
沈燃看著她笑了笑：“你問出這話，就代表你想信他，我還是相信有深情之人的。”
吳夢夢聊天的起因是玩笑，卻因沈燃這話，有些不舒服。
她想：我才沒有想相信他呢。不想浪費時間了，過審後盡量把檔期提前吧。
“片子暑期檔能上嗎？”吳夢夢轉移話題。
“公司意思是暑期檔太鬧騰，想九月中旬上映。”沈燃道：“不過我覺得，文藝片兒不挑檔期，而且片兒裏有很多夏天的場景，很適合暑期檔。這個到時候肯定是要跟你們公司商量，還不是你說了算。”
沈燃碾滅了煙頭，把一次性飯盒扔進了垃圾桶：“進修的事，你要願意，我可以幫你解決介紹信。”
“我考慮考慮……”
從吳夢夢的反應，沈燃能看出她對進修學習，並不是很感興趣。
從兩人的談話上，沈燃很自然的判斷，吳夢夢是因為想和許霄繁結婚，才‘不思進取’的。
他站在惜才的前輩角度上，想要給吳夢夢一點提醒：“你剛說任蕊，她一直堅持想給角色加入洗白戲份，卻突然不再提了，確實很反常。如果你好奇，或者還有跟她再合作的打算，可以去問問她原因。”
吳夢夢不想去上學的原因，當然不可能是因為想結婚。如今的她正處在事業上升期，她所想是要奮勇向前，抓緊時間在業界打響知名度。而不是浪費機遇，跑去學習。
不過沈燃的話，讓本就對任蕊行為好奇的她，更多了些疑惑：“你這話的意思……難倒……她……不鬧騰的原因，和許霄繁有關？”
沈燃眼神裏閃過一絲輕蔑：“看來你還不算沈迷太深。”
“您這話……我都聽迷糊了。不會吧，他倆都不認識呀。”吳夢夢道。
“我說了你會信嗎？”沈燃不是詢問而是引出下文：“如果沒有親眼見到，我也不會信。一個有頭有臉的老總，找些個地痞流氓對付女人。”
沈燃挑了挑眉毛，將他那晚蹲在巷子裏抽煙時的所見所聞說給吳夢夢聽，完了還掏出手機給吳夢夢看了‘證據’：“我聽著聲兒尋過去的時候，任蕊被那些人在肚子上踢了一腳，正躺地上打滾。我幫她喝退了那幫地痞。這任蕊是個有心機的，來，給你看這個，就明白了。”
說著沈燃打開了微信上與任蕊的聊天記錄。
任蕊「沈導今天謝謝您。」
沈燃「你註意身體，最好去醫院拍個片兒看看有沒有傷著臟器。」
任蕊「紫了一大片……沈導您願意幫我作證嗎？我要找媒體曝光這件事！」
「聊天截圖」
「他們以為刪了我手機裏的聊天記錄，微信好友，就能萬事大吉了。」
「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沈燃「我勸你把截圖刪了，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好好演你的戲。」
任蕊「為什麽？」
沈燃「你要編個什麽樣的謊言，去圓許霄繁‘無緣無故’給你轉賬這件事兒？他肯定不會無緣無故找你麻煩，我看他找那些人也是為了刪聊天截圖，真想惹事兒的，不會我一出現就都跑了。如果我沒猜錯，是你在上次看見他和吳導在一起後，用轉賬信息威脅他了吧？」
「你這些小心思還太嫩了，演戲是演員的活兒，我是導演。」
「勸你一句，好好走正道。」
任蕊「這些話沈導跟吳夢夢說過嗎？」
之後沈燃沒再回覆。
沈燃敲了敲鍵盤，吳夢夢才回過神，將目光從手機屏幕的聊天記錄裏解放出來。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吳夢夢記得那個日子，也記得那晚許霄繁給她打了視頻。
她眼神中有些許不易察覺的錯愕，這算是她少有的情緒波動。
沈燃笑道：“教科書般的電影微表情。你的男朋友，或許沒有咱們期望的那麽專一深情。”
吳夢夢扯了個無奈的笑，把手機還給沈燃。
沈燃看出了她的尷尬，接過手機，將地方留給了她：“我找個地兒午休，這幾天連軸轉太累了，你也休息一會兒，下午兩點半準時開工。”
吳夢夢是有些震驚的，她不敢相信在她面前，極力用百依百順證明心意的許霄繁，會在與她“熱戀”期間，和別的女人在一起。
但一旦得知真相，到接受事實她只用了五分鐘。
沈燃走了，吳夢夢沒有休息，她理清思緒後，繼續著自己的工作。
許霄繁在深圳的工作還沒結束，下午和晚上的兩通電話，吳夢夢都已在忙工作為由，快速掛斷了。
錯愕過後，吳夢夢倒是再沒有別的什麽情緒了。
許霄繁對於她而言，終歸只是一張跳板，用過了，也就可有可無了。
許霄繁的忙碌程度在六月初到達了高峰，並且一直持續著，以至於自五月初，二人在廣州分別後，他再沒抽出空飛回北京。
他偶爾在微信聊天框內，會發送「夢夢下班能主動給我打個電話嗎？」的訴求。
吳夢夢幾乎都會在午夜十一點左右回覆「才下班。」
許霄繁能接收到吳夢夢正為電影後期忙碌的信號，但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他滿心以為的‘我的夢夢’早已開始盤算著要離開他。
他喝掉了為熬夜加班準備的咖啡，將要給吳夢夢打電話的心思拼命忍住了。
「好好休息，等我忙完這陣回北京。主人晚安。」
放下手機，許霄繁為自己的‘不粘人，給她空間’而沾沾自喜。
而吳夢夢則用她那細長的手指將微信聊天框滑出了手機屏幕，轉身睡去。
許霄繁因沒等來吳夢夢的回覆，心不在焉的瞟著手機。
突然伴隨著新消息提示音，手機屏幕亮起，許霄繁激動地快速拿起手機，又失落的攤在了椅上。
韓敏「小繁哥，我明天的早班機去找你。」
許霄繁「有事兒嗎？」
韓敏「呀，失蹤人口回歸啦！你都兩個多月沒回覆我發的消息了。沒事兒不能找你玩嗎？你的夢夢不是在北京嘛，她不會知道的。」
許霄繁「………………」
「我沒時間。」
韓敏「你在敷衍我！」
許霄繁「真的沒時間，在做項目。」
韓敏「我要回美國了，回去之前想再見你一面。」
許霄繁撓了撓頭，又嘆了口氣，回覆道「真的回去了？」
韓敏「這還有假啊，你不來陪我，我一個人也沒意思，不如回去陪淩姨。」
許霄繁「行吧，你到了跟我說一聲，晚上請你吃飯踐行。」
韓敏窩在沙發裏，看著手機消息的表情，失落又不甘「你巴不得我走吧？」
許霄繁正思考該怎麽解釋時，那邊消息又至。
韓敏「明天見面聊。」
許霄繁心想也對，微信消息說不清楚「行，明天給你帶禮物。咱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份，我記著的。」
在許霄繁幼時為數不多快樂的回憶裏，韓敏是那個牽著他手在公園裏一起堆沙子玩過家家小女孩兒。再長大些後，韓敏童年玩伴的位置被簡思邈和一眾大院子弟取代了。
許霄繁將她當成可以信任的舊友，他不願兩人的關系因為韓敏這點‘不夠成熟’的情愫，而走到陌路。
翌日晚餐時，韓敏執意點了一瓶酒，她喝得很急，絮絮叨叨說著些小時候的事。
許霄繁只靜靜聽著，她記憶中的‘美好回憶’，對許霄繁來說，並不美好。
韓敏說小時候無拘無束沒有煩惱。
而許霄繁慶幸因為成長，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
“小繁哥，你和玥玥哥哥長得真的很像，眼睛和下巴，一模一樣……”
許霄繁拿著筷子的手不住微微顫抖幾下，未做回覆。
韓敏自顧自道：“你還記得他嗎？他走的時候，才十二歲。”
許霄繁低著頭，鏡片後的眼睛裏晦暗不明，但眉頭是皺著的。
“如果蘅玥他還在，看你欺負我，肯定會幫我的。”
嗒！
許霄繁放下筷子的聲音略有些重，打斷了韓敏的話，他壓低了聲音，與韓敏對視道：“你說這些什麽意思？”
韓敏被他過激的反應嚇到了，被酒精染紅的臉上，浮現出驚嚇的表情：“只……只是閑聊……而已……淩姨經常念叨他，蘅玥是淩姨一生的痛處。”
“你記得倒是清楚啊？什麽時候記性這麽好？他死的時候，你才多大？”許霄繁言辭不善：“她一生的痛……不見得吧，淩蘅玥死了才一年她就再婚，又生了孩子。”
“你怎麽能這麽說呢！”韓敏反駁道：“她有權利追求新生，只有溺死在不幸的過去中，才算是愛嗎？”
“對！”
許霄繁這‘對’字，說的沒有半點猶豫。
親生母親將他溺死在了不幸的過去中，自己卻抽身離開了，那種‘窒息’伴隨了他多久，韓敏又怎麽能明白。
淩蘅玥是否為淩爍一生的痛，許霄繁覺得有待考究，可淩爍絕對是他一生的痛。
“她有四個孩子，她竭盡全力愛著那三個，卻從沒愛過我。”
藏在心底許久的憤憤不平，如今說出，確是輕描淡寫。許霄繁語氣平靜，帶著些無奈：“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麽……如果你是因為記著小時候和淩蘅玥的那些事兒，又被我媽整天誇大渲染淩蘅玥的好所影響，而對我產生了好感，我勸你早點兒清醒。”
幼時許霄繁不願意跟淩蘅玥悶在屋裏，即使年紀小跑得慢，還是願意追在簡思邈屁股後頭，在太陽地裏跟他們一起玩。
而韓敏，更多時候是在纏著淩蘅玥讀故事書聽。
淩蘅玥身體不好，不能出門，就連能下輪椅行走的日子都寥寥無幾，淩爍整天圍著他轉，缺少母親照看的許霄繁更像個野孩子。
“他都已經死了，你至於嗎？”韓敏這一嗓子，引來了整個餐廳的側目。
許霄繁無奈的轉身走出了餐廳。
韓敏追出去，在餐廳門口踉蹌地抱住了他。
“你放手。”許霄繁掰開了她的手。
韓敏從口袋裏拿出了個U盤：“這裏面是淩姨和圓圓他們出去旅行，拍的照片和視頻。她說你沒來很遺憾，我想著……拿給你看看。”
許霄繁本不想要，可終究還是心軟接過了：“我和我媽的事，有些你並不知情。你……少攙合，好好過你的日子。希望下次再見，是你的婚禮。”
他拍了拍韓敏的肩膀：“我送你回去。”
這夜許霄繁做了噩夢，這個一直纏著他的噩夢，在平息了數年後再度卷土重來。
驚醒後，似乎還能感到夢魘中那從骨縫中傳出的劇痛，和浸透全身的無力感。
許霄繁脫下被冷汗打濕的棉質T恤睡衣，茫然地看著四周空洞的黑暗。
“夢夢……”
他在床上摸索著，才恍然，夢夢不在他身邊。
拿起手機，淩晨三點。
手機相冊裏，有兩張他們在長隆拍的照片，吳夢夢正靠在他身邊，笑著比剪刀手。
因她的笑，夢魘的驚懼退卻了大半。
“電影……忙的怎麽樣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打電話給你，多想飛去北京抱抱你。”
卻又看著時間嘆息：“唉，太遲了，睡吧好夢夢。”他擁著抱枕當做是吳夢夢。
或許是害怕再做噩夢，輾轉到淩晨四點多，許霄繁還是沒睡著。
他挪動著坐在了床邊，長嘆一口氣後，汲著拖鞋走去了電腦前。
USB接口處還插著韓敏給的U盤，睡前看了幾張照片。果然，他感受不到絲毫家庭的溫馨，他原諒不了淩爍。
抽走U盤，將害他做噩夢的‘罪魁禍首’扔進了垃圾桶。
又對著藍色的電腦桌面呆坐了半小時，才想起來他和夢夢，也有一個視頻。
那個因為陰謀留下，被他遺忘，卻還沒來得及刪去，由他們二人主演的……私密又瘋狂……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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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夢夢順從的沒有反駁他說的任何話，即使她心裏想的是：換個女人，可以代替我的，一時上頭的沖動退卻後，就會發覺原先的愚蠢。
吳夢夢覺得自己的可替代性太強了，畢竟除了臉，自己身上並沒有值得被愛情珍惜的優秀品質。
她可以當一個好編劇，未來或許能成為一位優秀的導演，但絕不會是賢妻良母，完美女友。
相反，江織比她顧家多了。
翌日上班前，她偶然發現了許霄繁手指上的一根倒刺，在許霄繁準備直接拽掉前，幫他用剪刀輕柔的剪去了那根倒刺。
她擡頭時對上了許霄繁那張就不可思議又幸福感滿滿的臉，笑道：“明明用剪的更方便啊。”
就見許霄繁緩慢的縮回了手，他笑得靦腆，像是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從背後抱住了已經轉身去放回剪刀的吳夢夢。
“幹嘛這麽粘人啊？”
他蹭著吳夢夢的頸窩搖搖頭，抱了五分鐘，直到吳夢夢不耐煩的掙紮後，才舍得放手。
吳夢夢也發現，他經常這樣。
小心翼翼的試探，有話要說，到最後卻什麽都不說。似是怕侵占太多，怕多說討嫌，又控制不住的想要粘著。
一旦吳夢夢主動半分，他都會欣喜若狂。
為什麽？以他的經歷來看，不應該會這樣。
“有什麽想說的嗎？”吳夢夢坐在副駕上，問出了她好奇了很久的事：“剛剛在家裏，你抱著我的時候，是有話要說吧？”
她目光看向許霄繁，許霄繁看路開車，感受到她的目光後，緊張到不自覺的舔了舔嘴唇，他的喉結滑動著，控制著快要沖破喉嚨的句子。
“說啊。”吳夢夢道。
“下次……回北京，能帶我去見見叔叔阿姨嗎？”許霄繁的態度誠懇：“上次的事……我一直想去解釋清楚，我是這麽想的，咱倆是正常戀愛，沒什麽好藏著掖著的。”
“正常戀愛……”吳夢夢重覆了這四字，笑了起來。她心想：這也沒幾個月啊，你的記性不至於差成這樣吧？
敏銳如許霄繁，聽見她這笑，就已經將她的想法猜透了。
他不止一次的剖白過自己的認真，於是在吳夢夢輕柔卻夾雜著不屑的笑意裏，他再一次的強調聲即卑微又無力：“我是認真的，你上次說等夏天……馬上也快到了。”
吳夢夢短暫的笑聲停止後，沒接話。
許霄繁握著方向盤的手出了汗：“我以為，你上次來找我，就是承認了……”
吳夢夢打斷他道：“我沒說不承認，可咱們現在都有很多工作沒完成，這些小事可以緩緩。”
許霄繁想爭辯，卻又突然轉為了沈默，片刻後嘆息道：“行……吧……”
吳夢夢是故意觸他逆鱗，最好是能吵一架，淡化一下目前如膠似漆的狀態，可惜越是日子處得長，許霄繁越是好脾氣，居然說“行吧”。
下車前，許霄繁還牽著吳夢夢的手，依依不舍的惜別道：“回家記得打視頻給我。”
吳夢夢答應後，晚上卻有意“忘記”了這件事。
不過許霄繁主動打來的視頻，她還是會接的。
她原以為，按照兩人原本的默契，能在前一天提分手，第二天就分開。可如今看來，許霄繁需要時間去適應。
吳夢夢思索著電影的拍攝進度，預計著票房和全國院線的排片場次，願意給他一些時間。
而許霄繁的一再退讓，也是在一廂情願的給吳夢夢接納他的時間。
他們彼此都有考量，為了不同的目的，扮演著完美情人，許霄繁樂在其中，吳夢夢卻計劃著逃離。
電影在五月底殺青後，吳夢夢回到北京整天跟著沈燃剪片子，淩晨到家倒頭就睡，第二天六點起床，七點半準時出現在亦創娛樂辦公樓。
沈導煙癮很大，滿屋子的二手煙都淹沒不了吳夢夢對電影的熱情。
偶爾休息間隙聊天，談論起劇情演員，又說起了任蕊。
“作為新人，能演成這樣很不錯了。”剪輯畫面暫停在任蕊臉上，沈燃少見的誇了她幾句：“她需要堅持和機遇。”
“說來也怪，後來就沒聽她說過要改劇本的事兒了。”吳夢夢嗦了口碗裏的粉絲：“腦子轉彎了？”
“怎麽，她在你眼裏是腦子不會轉彎的人？”
吳夢夢笑著點了點頭：“挺倔的。”
沈燃托腮瞧著吳夢夢道：“這段時間，吳導的進步很快啊，有沒有繼續深造的打算？”他接著解釋道：“你對鏡頭的理解很獨到，頭腦也聰明，很適合當導演。關於專業性的東西，在課堂上能學到更多。”
吳夢夢假意玩笑道：“可我的年紀不小了，比起再讀三五年書，早點結婚生孩子，不好嗎？”
“你真這麽想？”沈燃的表情有些為難：“結婚……跟你們許總嗎？”
“怎麽？他達不到沈導的要求？”吳夢夢喝了口湯：“快吃，光顧著說話。”
沈燃點了根煙下飯：“青年才俊，世間少有。如果他都沒能達到你口中所謂的‘我的要求’，那我的要求就只有神仙下凡才能達到了。”
“不過，現實不是電影，他能給你的東西再多，都不如你自己擁有的那兩件。”沈燃彈了彈煙灰：“愛意寄在他的良心上，知識存在你自己的腦子裏，孰輕孰重，你這麽聰明，自己衡量吧。”
“您有愛人嗎？您相信她說的話嗎？她的‘良心’可信嗎？”
沈燃看著她笑了笑：“你問出這話，就代表你想信他，我還是相信有深情之人的。”
吳夢夢聊天的起因是玩笑，卻因沈燃這話，有些不舒服。
她想：我才沒有想相信他呢。不想浪費時間了，過審後盡量把檔期提前吧。
“片子暑期檔能上嗎？”吳夢夢轉移話題。
“公司意思是暑期檔太鬧騰，想九月中旬上映。”沈燃道：“不過我覺得，文藝片兒不挑檔期，而且片兒裏有很多夏天的場景，很適合暑期檔。這個到時候肯定是要跟你們公司商量，還不是你說了算。”
沈燃碾滅了煙頭，把一次性飯盒扔進了垃圾桶：“進修的事，你要願意，我可以幫你解決介紹信。”
“我考慮考慮……”
從吳夢夢的反應，沈燃能看出她對進修學習，並不是很感興趣。
從兩人的談話上，沈燃很自然的判斷，吳夢夢是因為想和許霄繁結婚，才‘不思進取’的。
他站在惜才的前輩角度上，想要給吳夢夢一點提醒：“你剛說任蕊，她一直堅持想給角色加入洗白戲份，卻突然不再提了，確實很反常。如果你好奇，或者還有跟她再合作的打算，可以去問問她原因。”
吳夢夢不想去上學的原因，當然不可能是因為想結婚。如今的她正處在事業上升期，她所想是要奮勇向前，抓緊時間在業界打響知名度。而不是浪費機遇，跑去學習。
不過沈燃的話，讓本就對任蕊行為好奇的她，更多了些疑惑：“你這話的意思……難倒……她……不鬧騰的原因，和許霄繁有關？”
沈燃眼神裏閃過一絲輕蔑：“看來你還不算沈迷太深。”
“您這話……我都聽迷糊了。不會吧，他倆都不認識呀。”吳夢夢道。
“我說了你會信嗎？”沈燃不是詢問而是引出下文：“如果沒有親眼見到，我也不會信。一個有頭有臉的老總，找些個地痞流氓對付女人。”
沈燃挑了挑眉毛，將他那晚蹲在巷子裏抽煙時的所見所聞說給吳夢夢聽，完了還掏出手機給吳夢夢看了‘證據’：“我聽著聲兒尋過去的時候，任蕊被那些人在肚子上踢了一腳，正躺地上打滾。我幫她喝退了那幫地痞。這任蕊是個有心機的，來，給你看這個，就明白了。”
說著沈燃打開了微信上與任蕊的聊天記錄。
任蕊「沈導今天謝謝您。」
沈燃「你註意身體，最好去醫院拍個片兒看看有沒有傷著臟器。」
任蕊「紫了一大片……沈導您願意幫我作證嗎？我要找媒體曝光這件事！」
「聊天截圖」
「他們以為刪了我手機裏的聊天記錄，微信好友，就能萬事大吉了。」
「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沈燃「我勸你把截圖刪了，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好好演你的戲。」
任蕊「為什麽？」
沈燃「你要編個什麽樣的謊言，去圓許霄繁‘無緣無故’給你轉賬這件事兒？他肯定不會無緣無故找你麻煩，我看他找那些人也是為了刪聊天截圖，真想惹事兒的，不會我一出現就都跑了。如果我沒猜錯，是你在上次看見他和吳導在一起後，用轉賬信息威脅他了吧？」
「你這些小心思還太嫩了，演戲是演員的活兒，我是導演。」
「勸你一句，好好走正道。」
任蕊「這些話沈導跟吳夢夢說過嗎？」
之後沈燃沒再回覆。
沈燃敲了敲鍵盤，吳夢夢才回過神，將目光從手機屏幕的聊天記錄裏解放出來。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吳夢夢記得那個日子，也記得那晚許霄繁給她打了視頻。
她眼神中有些許不易察覺的錯愕，這算是她少有的情緒波動。
沈燃笑道：“教科書般的電影微表情。你的男朋友，或許沒有咱們期望的那麽專一深情。”
吳夢夢扯了個無奈的笑，把手機還給沈燃。
沈燃看出了她的尷尬，接過手機，將地方留給了她：“我找個地兒午休，這幾天連軸轉太累了，你也休息一會兒，下午兩點半準時開工。”
吳夢夢是有些震驚的，她不敢相信在她面前，極力用百依百順證明心意的許霄繁，會在與她“熱戀”期間，和別的女人在一起。
但一旦得知真相，到接受事實她只用了五分鐘。
沈燃走了，吳夢夢沒有休息，她理清思緒後，繼續著自己的工作。
許霄繁在深圳的工作還沒結束，下午和晚上的兩通電話，吳夢夢都已在忙工作為由，快速掛斷了。
錯愕過後，吳夢夢倒是再沒有別的什麽情緒了。
許霄繁對於她而言，終歸只是一張跳板，用過了，也就可有可無了。
許霄繁的忙碌程度在六月初到達了高峰，並且一直持續著，以至於自五月初，二人在廣州分別後，他再沒抽出空飛回北京。
他偶爾在微信聊天框內，會發送「夢夢下班能主動給我打個電話嗎？」的訴求。
吳夢夢幾乎都會在午夜十一點左右回覆「才下班。」
許霄繁能接收到吳夢夢正為電影後期忙碌的信號，但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他滿心以為的‘我的夢夢’早已開始盤算著要離開他。
他喝掉了為熬夜加班準備的咖啡，將要給吳夢夢打電話的心思拼命忍住了。
「好好休息，等我忙完這陣回北京。主人晚安。」
放下手機，許霄繁為自己的‘不粘人，給她空間’而沾沾自喜。
而吳夢夢則用她那細長的手指將微信聊天框滑出了手機屏幕，轉身睡去。
許霄繁因沒等來吳夢夢的回覆，心不在焉的瞟著手機。
突然伴隨著新消息提示音，手機屏幕亮起，許霄繁激動地快速拿起手機，又失落的攤在了椅上。
韓敏「小繁哥，我明天的早班機去找你。」
許霄繁「有事兒嗎？」
韓敏「呀，失蹤人口回歸啦！你都兩個多月沒回覆我發的消息了。沒事兒不能找你玩嗎？你的夢夢不是在北京嘛，她不會知道的。」
許霄繁「………………」
「我沒時間。」
韓敏「你在敷衍我！」
許霄繁「真的沒時間，在做項目。」
韓敏「我要回美國了，回去之前想再見你一面。」
許霄繁撓了撓頭，又嘆了口氣，回覆道「真的回去了？」
韓敏「這還有假啊，你不來陪我，我一個人也沒意思，不如回去陪淩姨。」
許霄繁「行吧，你到了跟我說一聲，晚上請你吃飯踐行。」
韓敏窩在沙發裏，看著手機消息的表情，失落又不甘「你巴不得我走吧？」
許霄繁正思考該怎麽解釋時，那邊消息又至。
韓敏「明天見面聊。」
許霄繁心想也對，微信消息說不清楚「行，明天給你帶禮物。咱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份，我記著的。」
在許霄繁幼時為數不多快樂的回憶裏，韓敏是那個牽著他手在公園裏一起堆沙子玩過家家小女孩兒。再長大些後，韓敏童年玩伴的位置被簡思邈和一眾大院子弟取代了。
許霄繁將她當成可以信任的舊友，他不願兩人的關系因為韓敏這點‘不夠成熟’的情愫，而走到陌路。
翌日晚餐時，韓敏執意點了一瓶酒，她喝得很急，絮絮叨叨說著些小時候的事。
許霄繁只靜靜聽著，她記憶中的‘美好回憶’，對許霄繁來說，並不美好。
韓敏說小時候無拘無束沒有煩惱。
而許霄繁慶幸因為成長，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
“小繁哥，你和玥玥哥哥長得真的很像，眼睛和下巴，一模一樣……”
許霄繁拿著筷子的手不住微微顫抖幾下，未做回覆。
韓敏自顧自道：“你還記得他嗎？他走的時候，才十二歲。”
許霄繁低著頭，鏡片後的眼睛裏晦暗不明，但眉頭是皺著的。
“如果蘅玥他還在，看你欺負我，肯定會幫我的。”
嗒！
許霄繁放下筷子的聲音略有些重，打斷了韓敏的話，他壓低了聲音，與韓敏對視道：“你說這些什麽意思？”
韓敏被他過激的反應嚇到了，被酒精染紅的臉上，浮現出驚嚇的表情：“只……只是閑聊……而已……淩姨經常念叨他，蘅玥是淩姨一生的痛處。”
“你記得倒是清楚啊？什麽時候記性這麽好？他死的時候，你才多大？”許霄繁言辭不善：“她一生的痛……不見得吧，淩蘅玥死了才一年她就再婚，又生了孩子。”
“你怎麽能這麽說呢！”韓敏反駁道：“她有權利追求新生，只有溺死在不幸的過去中，才算是愛嗎？”
“對！”
許霄繁這‘對’字，說的沒有半點猶豫。
親生母親將他溺死在了不幸的過去中，自己卻抽身離開了，那種‘窒息’伴隨了他多久，韓敏又怎麽能明白。
淩蘅玥是否為淩爍一生的痛，許霄繁覺得有待考究，可淩爍絕對是他一生的痛。
“她有四個孩子，她竭盡全力愛著那三個，卻從沒愛過我。”
藏在心底許久的憤憤不平，如今說出，確是輕描淡寫。許霄繁語氣平靜，帶著些無奈：“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麽……如果你是因為記著小時候和淩蘅玥的那些事兒，又被我媽整天誇大渲染淩蘅玥的好所影響，而對我產生了好感，我勸你早點兒清醒。”
幼時許霄繁不願意跟淩蘅玥悶在屋裏，即使年紀小跑得慢，還是願意追在簡思邈屁股後頭，在太陽地裏跟他們一起玩。
而韓敏，更多時候是在纏著淩蘅玥讀故事書聽。
淩蘅玥身體不好，不能出門，就連能下輪椅行走的日子都寥寥無幾，淩爍整天圍著他轉，缺少母親照看的許霄繁更像個野孩子。
“他都已經死了，你至於嗎？”韓敏這一嗓子，引來了整個餐廳的側目。
許霄繁無奈的轉身走出了餐廳。
韓敏追出去，在餐廳門口踉蹌地抱住了他。
“你放手。”許霄繁掰開了她的手。
韓敏從口袋裏拿出了個U盤：“這裏面是淩姨和圓圓他們出去旅行，拍的照片和視頻。她說你沒來很遺憾，我想著……拿給你看看。”
許霄繁本不想要，可終究還是心軟接過了：“我和我媽的事，有些你並不知情。你……少攙合，好好過你的日子。希望下次再見，是你的婚禮。”
他拍了拍韓敏的肩膀：“我送你回去。”
這夜許霄繁做了噩夢，這個一直纏著他的噩夢，在平息了數年後再度卷土重來。
驚醒後，似乎還能感到夢魘中那從骨縫中傳出的劇痛，和浸透全身的無力感。
許霄繁脫下被冷汗打濕的棉質T恤睡衣，茫然地看著四周空洞的黑暗。
“夢夢……”
他在床上摸索著，才恍然，夢夢不在他身邊。
拿起手機，淩晨三點。
手機相冊裏，有兩張他們在長隆拍的照片，吳夢夢正靠在他身邊，笑著比剪刀手。
因她的笑，夢魘的驚懼退卻了大半。
“電影……忙的怎麽樣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打電話給你，多想飛去北京抱抱你。”
卻又看著時間嘆息：“唉，太遲了，睡吧好夢夢。”他擁著抱枕當做是吳夢夢。
或許是害怕再做噩夢，輾轉到淩晨四點多，許霄繁還是沒睡著。
他挪動著坐在了床邊，長嘆一口氣後，汲著拖鞋走去了電腦前。
USB接口處還插著韓敏給的U盤，睡前看了幾張照片。果然，他感受不到絲毫家庭的溫馨，他原諒不了淩爍。
抽走U盤，將害他做噩夢的‘罪魁禍首’扔進了垃圾桶。
又對著藍色的電腦桌面呆坐了半小時，才想起來他和夢夢，也有一個視頻。
那個因為陰謀留下，被他遺忘，卻還沒來得及刪去，由他們二人主演的……私密又瘋狂……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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