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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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來者是兩位男性刑警,大約三十歲上下,年級不算大,但行事判斷卻給人一種非常老練的感覺。謝主管帶他們進屋後,便退出辦公室下樓了。

其中一位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姓慕,慕巍然,這位是我的同事。”

“劉延。”

吳夢夢退到了門邊:“請進。”

“你好像看見我們並不意外。”慕巍然道。

“張文芹的事,坊間已經在瘋傳了。我曾是她工作室的編劇,我想你們肯定會來找我了解情況,所以並不是很意外。”吳夢夢給二人倒了兩杯茶。

劉延沒直接坐下,而是在室內轉了一圈,又把目光看向了吳夢夢的電腦。

“剪輯,你不是編劇嗎?”

“離開張文芹工作室後,我跳槽到了繁星集團,從事網絡綜藝節目編導。”吳夢夢如實回答。

“編導……”劉延坐下後,摸了摸沙發:“互聯網大廠果然豪橫啊,給配這麽好的辦公室。”

吳夢夢尷尬地笑了笑:“公司有做游戲大電影的計劃,因為是重要項目,所以把大電影的工作籌劃室放在了總裁層,雖然目前只有我在這個辦公室,但不久就會有新的編劇、策劃制作加入。”

她其實可以不用解釋那麽多,但耐心的解釋,配合回答,可以提高她說話的可信度。

“您是從什麽時候,入職張文芹工作室的?”慕巍然問。

“大學畢業就去了,2007年8月入職的。在2010年左右,我離職過一段時間,想要自立門戶,說來慚愧,被買走的兩個劇本,拍出來的網劇都虧損了,之後我的劇本無人問津,於是沒過多久又回去了。”

“你兩次離職的原因分別是什麽?”劉延問:“報酬嗎?”

吳夢夢搖頭:“兩次的原因都一樣,因為張文芹利用老板的身份,和在影視劇圈的壟斷能力,強迫我將劇本‘買’給她。張文芹工作室的編劇,有很大一部分,跟我一樣,都是在給她當槍手。07年之前的我不清楚,但07年之後,張文芹每年定量產出的1-3篇劇本,都是由工作室內編劇們寫出,再由她擇選拼接而成的。”

慕巍然道:“你用了‘強迫’,能具體說說,她是如何強迫的嗎?”

“所有知識產權的東西,都涉及創作者的版權問題。我們的本子相當於一次性結算,連版權一起賣給了張文芹。”吳夢夢道。

“也就是說,用最少的錢,買了你們的劇本,改動後,冠上了她自己的名字。”劉延道。

吳夢夢點頭:“是這樣。”

劉延又問:“如果你們拒絕呢?你剛剛說了壟斷能力又是什麽意思?”

“劉警官,國內影視劇從來不缺好的劇本,和有才華的編劇。”吳夢夢道:“雖然劇本很重要,但好的影視劇,不單單取決於劇本。”

聰明如他倆,立馬會意。

劉延道:“你的意思是,一旦拒絕,與她有關的影視劇公司,都不會再要你們的劇本?”

“是的,因我們在她的工作室工作,自然也沒有影視公司,可以越過她,購買我們的劇本。”

“那榮光呢,除了你還有誰參與了寫作?”

吳夢夢道:“原稿的部分只有我,寫好後我發給了張文芹,張文芹支付給我三十萬元,以獎金為由,分了五次,打入了我的賬戶,之後榮光就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了。”

“電影你看了嗎?”

吳夢夢眼裏是些許的憤慨,更多的則是無奈:“張文芹靠著我寫出的東西,名利雙收。我多看榮光一眼,都是傷心。可還是忍不住去看了拍出的成品效果,因為拍的太好了,看到一半我受不了心裏上的打擊,就離場了。”

慕巍然道:“所以你挖了個坑,以‘鬼’的名字,命名了那個角色,讓她名聲掃地?你的動機很大啊。張文芹說,你在榮光的慶功宴上,曾說她不會憑榮光拿獎,你那時是不是就知道了?”

“我知道你們會這麽說。”吳夢夢這回倒是表現得豁達:“與歷史相關的創作,在動筆之前,需要查閱大量的相關資料。我在電影院看榮光時,也被突然多出的那個角色,和角色名字嚇了一跳。金鳳凰的審核很嚴格,我篤定會被發現,那天我和張文芹發生了口角,一時情急呈口舌之快,就說出來了。我有想過,結合張文芹的情況,她有理由去添加這麽個角色。”

“她的情況?”

“我曾經幫她買過飛機票,她不是中國籍。”吳夢夢擡眼與慕巍然的目光相對。

慕巍然眸中閃過一絲讚許:“你了解的很清楚啊,面對我們問話的準備也很充分。也就是說,你很早就知道了名字不對,為什麽不報警?”

吳夢夢道:“我以為沒有那麽嚴重,雷同導致重名的可能性非常大,張文芹完全可以用不知道來為自己開脫,也可以把臟水全潑在我身上。我並不擅長說謊,特別是面對警察。我會承認榮光是我寫的,且我與張文芹有過節,你們會懷疑我,就像現在這樣,不是嗎?”

吳夢夢嘆了口氣,又道:“刑警……已經到了刑事案件那麽嚴重了嗎?”

她滿臉的疑惑:“我沒有能拿得出手的證據,但我願意配合調查,我絕對不會創作一個那樣的角色,署名張文芹的另有兩本抗戰題材的電視劇,也是由我執筆的,我習慣於描寫侵略者的殘酷,歌頌人民戰士的偉大,和還原在艱苦條件下我軍的行軍策略和以少敵多的戰術,我認為這些才是戰爭片的精髓,所以對敵方的著墨並不多。況且我一直覺得,抗日劇最不能出現的情節和最大的敗筆就是幫侵略者洗白。”

慕巍然的電話鈴聲打斷了吳夢夢的話。

他掛斷電話後,沒再多問什麽,只交待吳夢夢近期不要出市,隨時都有可能傳喚問話。

這兩人走後,吳夢夢在辦公室裏呆坐了半個小時,她不斷的告訴自己“我沒有說謊,我沒有說謊。”

“吳編。”

吳夢夢猛然擡頭,竟是許霄繁站在面前。

她嚇得從椅子上彈起:“許總!”

許霄繁按住她的肩膀,給按回了椅子上:“現在知道怕了?”

“我好像露餡兒了。”吳夢夢道:“我假裝以為是民事案件,問他們張文芹犯的事兒已經到了刑事案件那麽嚴重的地步了嗎。”

吳夢夢敲了敲自己的頭:“明明新聞推送裏已經說了,她逃稅數額巨大,可能會量刑。”

她又問:“對啊!明明是精日的事情,怎麽扯上逃稅了?”

“除了逃稅,還有個驚喜呢。”許霄繁道:“她還吸/毒。”

吳夢夢驚訝地捂住了嘴巴:“你怎麽知道的?所以剛剛警察那麽著急走了,是她在裏面犯了……毒……癮?”

許霄繁點頭:“如果我是你,我會去聯絡原來的同事,大家一起找些證據,再尋求警方幫助,把原本就屬於你們的署名權拿回來。這樣不僅你們能得到證明,那些影視劇也能免受張文芹波及。”

“你說的對!”吳夢夢激動的一把握住了許霄繁的手,又轉頭看了電腦上的剪輯界面:“我晚上會加班完成,不會耽誤進度的。現在能請半天假嗎?”

許霄繁道:“當然了,別太著急,路上註意安全,如果有想不明白的,及時聯系我。”

警局裏,慕、劉二人,看到了毒癮發作,痛苦到在地上翻滾的張文芹。

“慕隊,吳夢夢那邊還要去查嗎?”

“她的檔案我看了,沒有問題。以她今天的表現來看,鬼的名字很有可能就是她加的。不過沒有物證,張文芹和吳夢夢各執一詞。吳夢夢家世清白,背景幹凈,就算我們勞心勞力,真的找到了能證實鬼名字是她加的證據,也如她所說的,民事案件,最多批評教育,拘留幾天。”慕巍然道:“可張文芹不同,她逃稅,現在還吸毒,還是個外籍日吹,值得深挖啊。”

“還有,”慕巍然摸了摸下巴:“如果吳夢夢說的是真的,那些曾經被張文芹以低價買走作品知識產權的編劇們,估計會來維權。張文芹的‘落馬’,可能會導致這十年來的,二十多部電視劇,近十部電影下架。這其中,有近一半的影視劇,還在盈利。站在影視公司的角度,肯定是想搶救的。”

劉延笑了笑:“千裏之堤潰於蟻穴啊,就用了個名字的小事,牽出她這麽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慕巍然道:“你這形容不對,這人裏頭已經爛透了,吳夢夢不過是放了只蚊子,咬開一個口子,咱們順著這道口子進去,輕輕一扯,皮就開了,裏面的爛肉一目了然。”

此時一位女警拿著文件走上前道:“稅務局出結果了,逃了五個億。”

“謔!我沒聽錯吧!”劉延驚道:“這麽多?”

那女警點頭:“還查到,她在國外的銀行裏,有不明轉賬。”

“果然能挖啊,怕不是給咱撞上一間諜吧?”劉延躍躍欲試,很是驚喜。

吳夢夢聯系了數十位願意站出來維權的編劇,在許霄繁的幫助下,跟亦創娛樂取得了聯系。

與亦創一起,對張文芹提起了聯名訴訟。

關於張文芹的警方通告,在十二月中旬放出。

其中包括非法占有他人知識產權,逃稅五億元,吸食毒品,參與毒/品/轉運、販賣,和間/諜罪。

吳夢夢盯著手機上的通告,還有些懵。

“你說她一個人,怎麽能犯那麽多事兒呢?販/毒還能活嗎?”

許霄繁正坐在沙發上玩手機游戲,沒擡頭:“吳編運氣好啊,挖著個大寶藏。”

吳夢夢梳理了時間線:“剛開始是因為金鳳凰獎審核,發現了‘鬼’的名字,張文芹被調查。隨後亦創等影視公司下架榮光。與此同時,你來問我,第二天,張文芹因為逃稅被調查……”

吳夢夢湊上前問:“逃稅的事被發現,是因為你吧?許總,你怎麽知道她逃稅的?”

“各公司之間,都知道點兒底的。”

“你手上有證據嗎?”

許霄繁當然沒有證據,是家裏有人給開了特權。

如今吳夢夢來問他只好岔開話題:“商業機密,誒,你們的官司怎麽樣?”

“估計會很快,但得把她其他的事兒解決,再快也得等到明年了。”吳夢夢道:“許總找我來有什麽事兒嗎?內測服務器試玩?”

許霄繁關掉手機:“這次不是,很重要的事啊,你怎麽一點兒都沒放心上?”

吳夢夢不明所以:“沒有啊……我這幾天一直在玩以戰止戈,看策劃組給我的NPC設定和時間線呢。沒忘記什麽重要的事啊。”

許霄繁佯裝生氣:“我聽說作家編劇,都是寫完就忘記,自己逍遙快活,害得讀者肝腸寸斷的。果然吳編你也是這樣。”

他打開電視:“連真人秀今天播出都忘了。”

吳夢夢看了眼墻邊的立鐘,下午五點十五:“我記得啊,五點二十更新第一集……”

許霄繁笑得燦爛:“咱們點份外賣一起看啊,你想吃什麽?烤串、炸雞還是披薩,都要吧,再來兩罐兒燕京。”

“我……”吳夢夢有些為難:“五點下班。”說完,又立即加快語速解釋道:“下禮拜吧,我今天晚上有事兒,之前就說好的。下禮拜,外賣我來點。”

“約會?”許霄繁問。

“嗯。”

“和……男朋友?”

“還不算。”吳夢夢道:“還在相處過程中。”

許霄繁哦了聲:“行吧,耽誤你下班了。”

“那……我先走了?”

“嗯。”許霄繁禮貌微笑:“再見。”

吳夢夢覺得許霄繁笑的有些奇怪,但又說不出哪奇怪。

待吳夢夢開車到了與劉承約定的飯店,才坐下來要點菜,謝主管的電話就打來了。

“吳編啊,你還在公司嗎?”

吳夢夢:“我已經下班了。”

電話那邊有些焦急:“哎呀,真不湊巧,能麻煩您今晚加個班兒嗎?”

“有事兒嗎?”

謝主管道:“真人秀第六集客串的那個小明星。”

“姜靖禾?”

“對,就那個小二線兒,熱度不太高,還耍大牌的那個。”謝主管話裏很是嫌棄:“我記得她客串了六、七兩集對吧?”

吳夢夢:“沒錯,合同裏還有個宣傳視頻,但正片拍攝完成後,她以檔期沒空為由,延遲了宣傳視頻的拍攝。目前跟經紀人溝通後,定了下禮拜三,到咱們公司大樓的攝影棚拍攝。”

“對,就是這事兒。”謝主管道:“年輕就是記性好哈。姜靖禾的經紀人,剛剛聯系我們,說是今晚正好有時間。我看你文案,和視頻內容都是寫好的,拍攝宣傳視頻應該也用不了多久,就答應她今晚拍了。你知道的,這些個明星一個比一個麻煩,咱們速戰速決免得夜長夢多,你說對不對啊?我已經到公司了,在布置攝影棚,攝影師也聯系了,就等你來了。”

謝主管話說的客氣,卻不容吳夢夢拒絕。

她看了看對面的劉承:“先別點菜了,我要回去加班。”

誰知她剛說完,劉承立馬甩了臉色。若不是拿著手機掃碼點單,他一定會將紙質菜單砸到桌上:“吳夢夢你怎麽回事兒啊!美國總統都沒你忙,你要是不想處,直接說,吊著我玩兒呢!”

謝主管:“約會呢?那……”

吳夢夢道:“您先布置著,我馬上來。”

吳夢夢掛斷電話,周圍人的目光,全看向了她和劉承。

“你是進化還沒完成嗎,身上還有猴的基因?”吳夢夢用一慣平靜的語氣道:“是喜歡在大庭廣眾上躥下跳,引別人註意的表演型人格?上次在夜店,還能用喝多了解釋,現在呢?”

吳夢夢起身:“我今天沒時間跟你耗著,如果你一直這樣,在外時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那我想我們確實不該再見面了。”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指著劉承的鼻子:“等我加完班再說,別打電話給我媽。”

宣傳片的拍攝,只用了四十分鐘,因為姜靖禾趕著拍完,去米其林餐廳和簡思邈約會。

又因簡思邈也在攝影棚裏,拍攝的全過程姜靜禾都在給簡思邈放電。

吳夢夢幹脆讓簡思邈站到攝影師後面,拍攝效果顯著。

結束後,吳夢夢主動留下收拾東西關門,謝主管也有意留到了最後。

“主管您還沒走呢?”

謝主管道:“跟你說聲對不起,耽誤你約會,男朋友生氣了吧?”

謝主管的滔滔不絕,一向不容吳夢夢插嘴:“不是我說,他也太不遷就你的工作了,脾氣太大了。放眼全國,只要跟互聯網挨邊兒,哪有不加班的。你那個……男朋友幹什麽的呀?”

吳夢夢道:“家裏介紹,做生意的。”

“做生意啊……現在不像前幾年,小企業起起伏伏,很難混的。”

她說完這些,才慢悠悠出了攝影棚:“要不一起走?”

吳夢夢擺手:“不了,我把東西拿回辦公室。”

聽吳夢夢說要去辦公室,謝主管立馬變臉,花枝招展樂呵呵地道:“好啊,你去吧,我先走了。”

謝主管進電梯後,許霄繁立馬收到她發來的消息。

「許總,吳編上樓了。」

「許總,她有男朋友的。」

「你不會是故意的吧!!」

「拍攝只是借口,害她和男朋友吵架,才是真?」

許霄繁回覆「噤聲表情包」。

吳夢夢抱著電腦出電梯時,許霄繁就站在電梯口:“這麽巧?我幫你拿吧。”

吳夢夢鬧脾氣般,將電腦抱得更緊:“不用了,區區一個筆記本電腦,我還是拿得動的。許總怎麽還沒下班呢?人家簡總,這會兒該到米其林餐廳了。”

吳夢夢往辦公室走,許霄繁像條小狗似的跟在後面。

“真是世風日下,活久見。”吳夢夢突然剎車站住腳,看向許霄繁:“別家公司,請明星拍宣傳視頻,給錢就行。咱們公司,請明星拍宣傳視頻,還得搭上高富帥凱子。”

“這還是個不怎麽紅的,下次請個更紅的,不得許總您親自下海當牛郎?”

“那不能夠啊。”許霄繁賣乖道:“這活還得簡思邈,我不行。”

吳夢夢瞪了他一眼:“我不喜歡拐彎抹角,凡事你都可以直說,下班前你要是堅決些,我可以推掉晚上的約會。可你這樣,讓我在飯桌前,臨時放別人鴿子,是非常不禮貌的。”

“這是意料之外,簡思邈約到明星吃飯,微信上跟我炫耀。我正看真人秀呢,開頭宣傳欄,有姜靜禾名字,他一說是姜靜禾,我就想到她欠咱個宣傳片。”許霄繁道:“這會兒逮著人在北京,我想拍個宣傳片也用不了多長時間,你……約會的對象,如果是真心的,肯定不會介意多等等的。他不會那麽容易就生氣了吧。不能夠啊,吳編你這麽好,他居然跟你發脾氣,簡直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吳夢夢聽著許霄繁的綠茶言論,繼續向前走著。

許霄繁小跑跟上前:“是哪天在夜店的那個嗎?”

指紋門鎖打開,吳夢夢推門進了辦公室:“嗯。”

“那個不太行啊。”

吳夢夢似有意道:“那哪個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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