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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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織在吳夢夢家過夜後，第二天一早直接去上的班。
兩人坐一起吃了早餐。
“你昨晚沒回去，你老公都沒給你來電話啊。”吳夢夢道：“你光吃藥，不回家，怎麽生孩子？”
“我跟他說了，我在你這兒。我……昨晚不在排卵期，再說了，也不可能天天幹那事兒的呀。”江織戳了戳碗裏的餛飩。
“你結婚也有七年了吧，雖然你自己是學醫的，輪不到我這個門外單身漢說什麽，但還是想提醒你一句。”吳夢夢道：“你老公，他有去檢查嗎？”
江織抿了抿嘴：“哎呀，我早班來不及了，先走了，拜拜。”
吳夢夢按原計劃，回了趟家。
她畢業後，拿到了張文芹工作室的offer。張文芹是國內知名的金牌編劇，可謂是一稿難求，本本必爆。
掌握著國內最優質的影視資源，和各大導演、制片，都有合作。
工作室內的編劇很多，所產出的本子，由張文芹評估後，推薦給影視公司。
她會在其中抽成，這種工作室的好處，其一有更多的渠道和平臺，將劇本賣給片方；其二是每月都有固定的工資收入，上下班自由，基本上沒有規定的坐班時間。
但有個致命的缺點，就是張文芹其人，由愛將手底下編劇們的構思，占為己有。
特別是吳夢夢，深受其害。
她曾在入職的第三年，與張文芹大吵一架後離職。
那時有家視頻網站，買了她兩個本子。
吳夢夢拿著稿費出國玩了一圈，又回家宅了大半年後，終於等到自己編寫的網劇開播。
但看到成品後，吳夢夢大失所望，版權被買走後，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劇本被改的亂七八糟，且影視制作班底的質量也不行，妝造和演技，無一不尷尬。
她很懷疑張文芹就在家盯著她的動向，三天後，她接到了張文芹的電話。
張文芹精於世故，表現出一副和藹的樣子，勸解道：“你就是小孩子心性，一部好的戲，絕不只是編劇一個人的功勞，需要優秀的導演、演員、攝像、妝造等等。你是只顧著拿錢，眼睜睜看好本子被糟踐的人嗎？”
“夢夢，你很有天賦和才情，但缺少磨煉。你有些想法確實很出眾，可一個好的本子，單靠那一兩個出彩的情節是遠遠不夠的。”
“現在國家經濟騰飛，影視行業蓬勃發展，這次你的本子能賣出去，可觀眾不買賬，反響不好，平臺沒收益，以後還會有人再買你的劇本嗎？”
“夢夢啊，你需要的是沈澱，把性子改改，不要太張揚了。”張文芹善於打一個巴掌給一個棗，塑造她知性優雅，善良的形象：“回來吧，工作室坐班的時間不長，一周也就開幾個會。薪資方面我從沒虧待過你，你在我身邊多鍛煉個幾年，也好多認識些圈兒裏人，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吳夢夢在與父母商議後，回到了張文芹那。
爸媽說：“離開了張文芹，你去哪再找一個那麽優秀的，可以領你入行的老師？”
爸媽說：“家裏不指望你能賺多少錢，平安健康就好。”
媽爸說：“你現在年輕，爸爸媽媽都還在，是最幸福的時候，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如果有個好男人來保護你，為你遮風擋雨，那就更好了。”
於是又過了這些年，吳夢夢還在當張文芹的‘槍手’，的確張文芹修改了她本子的部分內容，也給予了她能算的上較為豐厚的報酬。
可這並不是，編劇一欄，從未出現過吳夢夢名字的理由。
她把張文芹的備註名改成了：小偷。
一個月前，吳夢夢終於下定決心辭職。交辭職信的那天，吳夢夢想，無論辭職後，是籍籍無名或是一飛沖天，她都可以接受。
只是不想再看到，張文芹用百分之八十都是出自她手的劇本拿獎。
張文芹身邊那些所謂的‘圈子’裏的人，在吳夢夢眼中，與張文芹同屬一丘之貉，都是些口蜜腹劍之輩。
與外表張揚的美艷不同，吳夢夢不喜交際。
這麽些年，對她示好的有錢人不少，張文芹剛開始很喜歡在飯局裏帶上她。
不過吳夢夢不愛搭理那些導演、制片、投資商。找她搭訕的，吃了幾次閉門羹，難免在張文芹面前說她幾句，幾次之後，張文芹就沒再帶她去過飯局了。
她不屑那些浮於表面，耽於酒色的社交。
吳夢夢的生活很簡單，看書、創作、看電影、話劇、電視劇、偶爾的旅行采風，還有每星期大約一到兩天左右，去工作室開會、和同行們觀摩探討劇情。
她每日的寫作量很大，需要安靜的獨立空間，於是在兩年前，搬出了父母家，住進了自己買的小公寓。
江織說的對，她一直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她給自己蒙上了層保護膜，因至今都沒有人願意花心思去揭開這層保護膜，所以就連吳夢夢自己，都不知道這層保護膜，到底硬不硬，厚不厚。
當晚的一家小餐廳裏，吳夢夢見到了那位相親對象。
這男人大約一米七五上下，普通長相，挑不出好看的地方，也不算難看。
普通的休閑服、牛仔褲，似乎不是很重視。
吳夢夢點了兩個便宜的菜，安靜地坐著，等著對方說話。
“聽周阿姨說，你是電影學院畢業的？”相親對象拿出手機：“我叫劉承，加個微信吧。”
吳夢夢拿出手機，加了他微信好友，並答了句：“嗯。”
“誒，你是演員嗎？”
“不是，我讀的戲劇文學。”
“作家，編劇啊？你有什麽作品嗎，我抽空也看看。”劉承道：“不過我平常很少看國產劇，國產劇太拖沓狗血了，但我媽很愛看。”
吳夢夢回答的很認真：“國產影視劇起步比發達國家慢，現在能發展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每年都不乏好作品產出，中國人特有的武俠情懷、歷史底蘊和近現代挽救河山於風雨飄搖之中的偉人們，有著別的國家影視劇無法做到共情力與想象力。至於爛劇……快餐文化不可避免，萬事都有兩面，做快餐的人，今後未必不能成大廚。”
劉承大笑了起來：“你也太一本正經了吧。”
“這是我的工作。”她說話的聲音不大，是緩慢溫和的。
“那你寫出什麽有名的電視劇，或是電影了沒？”
吳夢夢腦中閃過了她的本子，又印上了張文芹三個大字。
“還……沒有。”
劉承往後靠坐著，笑道：“你別介意，我開玩笑呢。我家不在乎這些的，而且女孩子真沒必要太優秀，那些在外的女強人，簡直就是男人婆，就是沒男人要才拼命賺錢。周姨應該跟你說過了，我家不缺錢，你嫁給我之後，也別去上班了，就在家玩玩，帶帶孩子，孝順我爸媽就行。”
吳夢夢雖然很不認同他的話，卻並沒有反駁。
她不是那種非得改變別人固執看法的人，若放在她的社交圈子裏，劉承這樣的人，她是不會多搭理的。
但礙於父母親戚介紹，她多給了些耐心。可她不知，因她這一點耐心，竟讓劉承覺得吳夢夢很中意他。
晚上回家後，父母問起來劉承的情況。
吳夢夢淡淡答道：“普通吧，還行。”
吳家父母暗暗歡呼雀躍，他們覺得還行是吳夢夢害羞的說法。
翌日周一，吳夢夢帶著真人秀《淪陷愛河》的主創團隊，面試演員。
其中幾個主要角色，是在寫劇本前就已經定下的，但仍需進行最後的試戲、敲定。
再有就是錄制場景的確認。
節目的另一位副導演，名叫趙廣，是個剛從電影學院畢業沒多久的新人，只導過幾個gg，和短片。
副導演經驗不夠，且吳夢夢又是挑大梁的編導，於是拍攝過程中，遇到問題，都需要她來解決。
第一集的拍攝比預想中多了一天。
當晚收工後，吳夢夢剛要開車回市區，又被那小副導叫住了。
“吳導……”
吳夢夢拿著車鑰匙，停下腳步：“片子我拿回去，明早去公司再跟你商量剪輯的事。”
她很想回家休息了，畢業以來，她經歷過精神上的文思枯竭，但體力上這麽累，還是頭一回。
趙廣靦腆的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看這兩天的拍攝，吳導您很有經驗，您之前有導過片子嗎？”
“沒有。”吳夢夢道：“但跟過話劇和電視劇的組。”
主編劇一般是不需要跟組的，寫好的劇本，在拍攝時需要修改的地方不多，即使有地方需要修改，打個電話，發封郵件就能解決。
但也有導演，會要求一個跟組編劇，隨時根據演員情況，現場條件，探討修改劇本。
吳夢夢因為劇本曾被魔改過，為了了解影視劇的拍攝大致，以張文芹助手的身份，當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跟組編劇，去過七八個劇組。
“不過，我讀過導演進修班。”吳夢夢補充道：“所以才能被招來當編導。不過編劇才是本行，所以明後天的剪輯，還需要你多幫著我點兒。”
趙廣連忙解釋道：“不不不，我不是在質疑您。是我太沒經驗，這三天幸好有您在，真的謝謝您。”
進度慢也不能全怪趙廣，這些所謂的‘素人’演員們，也拖了進度的後腿。
科班演員為了名聲，基本不會參加這種‘素人戀綜’的拍攝。
他們招來的這些人，都沒學過表演，想紅的戲精們，還特愛給自己加戲。
吳夢夢輕嘆了一聲，又道：“咱們拍攝的素材比預想中要多，他們臨場發揮的部分，有些可以保留，這可以增加節目的真實性。”
她看了眼手機：“我走了，我從這兒開車回家，需要兩個小時。你也快回去吧，辛苦了，明天見。”
趙廣看著吳夢夢離去的背影，楞在原地，被同組的工作人員撞了一下才回過神。
“趙導，吳導是我見過最漂亮的編導。”那人道：“就是穿的太普通低調了，不過這也證明了，真正的美人是不用化妝和服裝，一樣能出眾的。”
趙廣擦了擦嘴邊的口水：“我其實是想蹭車回去的。”
蹭車，順帶在路上聊天，打聽她的喜好。
只可惜吳夢夢完全沒給機會。
那工作人員笑道：“別灰心，要拍七集呢。”
吳夢夢才回市區，又接到了劉承的電話，約她出去玩。
“九點了……”
電話那頭：“正好，看完電影吃宵夜。”
“我明天還有工作。”吳夢夢道。
劉承那邊聽上去很吵，他的聲音很大：“你到底想不想跟我處啊？都一個多禮拜了，發微信大半天回一條，約你出來，各種找借口。你不是作家嗎？你爸媽都說了，你平時不用坐班，時間很充裕的。你該不會在糊弄我吧？”
“不是……我這幾天真的很忙……”
劉承換了個溫和的語氣：“乖，夢夢，出來吧。你想看什麽電影？我現在就買票。”
吳夢夢不喜歡劉承這樣擅自打斷他人說話的行為。可上次回家，辭職的事幾次想說，都沒敢說出口。她想做出點成績，或者等真人秀播出後，看反響如何，再把已經辭職告訴父母。
她擔心一直告訴劉承自己很忙，會被父母猜出端倪，只好答應他：“隨便吧，我現在過去，你在哪？”
劉承報了個地名，並給吳夢夢發去了定位。
那根本不是商業街的地址，而是一處夜店。
等吳夢夢到了後，劉承又把她拉進了夜店包廂，一屋子男男女女十幾個人。
劉承拍了拍話筒：“大家停一下，我向大家介紹個人。”
他摟上吳夢夢的肩膀：“我女朋友，吳夢夢。”
那些在坐的，鼓掌叫喚起來。
“承少，可以啊，嫂子這麽漂亮。”
“唔！夢夢！夢夢！”
劉承道：“來，給我女朋友點首歌，夢夢想唱什麽？”
“我不會唱歌。”吳夢夢心下是有氣的，但她的教養約束著她，不可以在這麽多人面前甩臉色：“你自己唱吧，我坐那聽著。”
包廂裏轟吵到了後半夜，那些男男女女換了三四茬兒，玩得最嗨的劉承，還在嗨。
人全散場後，已經是下半夜兩點半了。
劉承結了兩萬八的賬，心滿意足要摟著吳夢夢回去。
吳夢夢將他推遠了些，兀自朝夜店大堂的出口走去：“我沒喝酒，我開車送你回去，你家在哪兒？”
“咱們找個酒店就行，高檔點兒的，你選。”劉承一身的酒氣，盯著吳夢夢的模樣，很是放/蕩。
“我想你是誤會了，我回去了。”吳夢夢剛要走，就被劉承從身後抱住了，“劉承你幹嘛？松手！”
“你裝什麽矜持？”劉承的手抱得更緊：“你想要什麽？買什麽？只管說，今晚陪我……”
吳夢夢用力踩了他一腳，只可惜她穿了雙軟底的球鞋，她幾乎是把身體重心全放在腳上了，踩人還是不太疼。
因為不疼，劉承根本沒松手。
這個點夜店大堂裏人不多，吳夢夢的聲音立馬引來了工作人員和路人圍觀。
“怎麽了？”那人穿著工作服，大約是這夜店的經理，劉承是這兒的常客：“承少和女朋友鬧著玩兒呢？”
吳夢夢覺得很丟臉，大庭廣眾之下，她像個被富二代包養的撈女，且正跟這富二代金主鬧脾氣。
她開口要說不是，卻見一人走上前，拉住了劉承的手腕，幫助她掙脫了。
那人不屑地哼了一聲：“你覺得這像是在鬧著玩嗎？”
劉承自然不是省油的燈，他是喝了很多酒，但還沒到醉倒的地步：“你他媽誰啊？管什麽閑事？”
眼看著要起爭執，吳夢夢不願看到幫她的人，反被劉承刁難。
也沒仔細去看那男人，當即拉著那人的小臂，跑出了夜店。
許霄繁平常作息規律，這晚才要睡下，卻接到了小齊的電話。
“老板，我遇見那位吳編導了。”小齊的聲音很急：“我在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酒局上。”
“你朋友很多啊。”
小齊道：“許總，我的意思是，這位掏錢請酒局的人，朋友很多。”
劉承好面子，愛熱鬧，包廂裏的人，他認不全，但人越多，他越是覺得自己很牛。
而且那些人，有免費的酒喝，免費的地方玩兒，或許還能來段免費的艷遇，愛玩的人，也不會拒絕。
“誰啊？”許霄繁問。
“一個小富二代，說出來您也不認識。”小齊道：“叫劉承，這種家裏有些錢，長在皇城根兒的，真不少。”
“她……跟朋友去的？”許霄繁以為小齊是想邀請他一塊兒，假裝跟吳夢夢來段偶遇。
“我說出來，您可別生氣。”小齊道：“劉承剛剛摟著她，跟大家介紹，說吳導是他女朋友，吳導沒有否認。”
許霄繁沒有再聽下去，他掛斷了電話，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什麽都沒想，卻有思緒混亂的感覺。
手機震動，是小齊發來了夜店的定位，和包廂號。
小齊跟他時間不短，這意思是，話傳到了，您自己看著辦吧。
許霄繁暗罵了句：“艹，什麽眼光？”
又把毛毯悶住了頭，堅持了十分鐘後，許霄繁破毯而出，沖去洗漱間，梳頭、換衣服，折騰了一番，甚至噴上了香水。
去車庫挑了輛千萬級的私人訂制保時捷，出門了。
到了夜店，他給小齊敲了個電話。
那小個兒顛顛兒跑了來，還不忘給他分析道：“我看著不像。”
“不像男女朋友？”
小齊點頭：“吳導全程坐角落呢，那表情很嫌棄。”
“你不早說！害我大晚上的還跑過來。”許霄繁道：“折騰。”
“您來都來了，不進去？”小齊問。
許霄繁一身名牌，還帶了塊六百多萬的表：“我今天……有點高調，進去怕太引人註意。既然不是男女朋友，我過兩天在公司見到她，也……還有機會。”
高調是借口，緊張是真。
“那……您為什麽穿這麽高調？”小齊抓住了重點。
他的小心思，還不是為了把劉承比下去。
“我必須什麽都回答你嗎？”許霄繁轉身：“我走了，你早點結束，明天上班不許遲到。”
小齊不知道，他其實沒走。
許霄繁的記性很好，那天在公司車庫的電梯裏見到吳夢夢後，他就有心留意了沿途車庫裏的車。
並在快速的分析後，記下了可能的車型。
他走出夜店後，在夜店半徑五百米內的車庫、車位轉了兩圈，成功找到了吳夢夢的車。
之後，他就一直在車附近轉悠，等吳夢夢來。也沒別的想法，就想能看見她一個人出來，然後開車回家。
他預想到最壞的結局，就是吳夢夢和劉承兩人找代駕去了酒店。
等到淩晨兩點時，許霄繁是有些小崩潰的。
他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走去了夜店。
他想，就算以一進去，吳夢夢就能看到他的方式重逢，他也要進那間包廂。
親眼看看，吳夢夢的‘男朋友’，能把她留到淩晨兩點的，那個叫劉承的長什麽樣子。
卻在夜店大堂，看到了被劉承從背後，強制抱著的吳夢夢。
他想到了現在出手，也許要和劉承打一架，然後因酒後尋釁滋事進趟局子。
他覺得這個進展，比起吳夢夢被劉承捷足先登，更能讓他好接受。
於是他沒有猶豫，大步上前，掐住了劉承的手腕。
許霄繁一米八八的大高個，力氣自然也不小，不費吹灰就將劉承與吳夢夢拉開了。
就在他以為，下一秒要吃劉承一拳，他再演出奮起反擊時，手臂卻被吳夢夢挽住了。
她拽著他，力氣不大，但很堅定。
許霄繁就這麽被她挽著，拉著，跑出了夜店大堂，在初秋淩晨的街道上，奔跑著。速度不算很快，但絕不慢。
腳步顛簸中，跑在他身前的吳夢夢，似乎又變回了那個紮著高馬尾的少女。
她身上的衣服，變回了藍白相間的校服。
仿佛在校園純粹幹凈的綠茵裏，她正牽著自己。
這段距離跨越了十二年的時空，是他少年時的可望不可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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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織在吳夢夢家過夜後，第二天一早直接去上的班。
兩人坐一起吃了早餐。
“你昨晚沒回去，你老公都沒給你來電話啊。”吳夢夢道：“你光吃藥，不回家，怎麽生孩子？”
“我跟他說了，我在你這兒。我……昨晚不在排卵期，再說了，也不可能天天幹那事兒的呀。”江織戳了戳碗裏的餛飩。
“你結婚也有七年了吧，雖然你自己是學醫的，輪不到我這個門外單身漢說什麽，但還是想提醒你一句。”吳夢夢道：“你老公，他有去檢查嗎？”
江織抿了抿嘴：“哎呀，我早班來不及了，先走了，拜拜。”
吳夢夢按原計劃，回了趟家。
她畢業後，拿到了張文芹工作室的offer。張文芹是國內知名的金牌編劇，可謂是一稿難求，本本必爆。
掌握著國內最優質的影視資源，和各大導演、制片，都有合作。
工作室內的編劇很多，所產出的本子，由張文芹評估後，推薦給影視公司。
她會在其中抽成，這種工作室的好處，其一有更多的渠道和平臺，將劇本賣給片方；其二是每月都有固定的工資收入，上下班自由，基本上沒有規定的坐班時間。
但有個致命的缺點，就是張文芹其人，由愛將手底下編劇們的構思，占為己有。
特別是吳夢夢，深受其害。
她曾在入職的第三年，與張文芹大吵一架後離職。
那時有家視頻網站，買了她兩個本子。
吳夢夢拿著稿費出國玩了一圈，又回家宅了大半年後，終於等到自己編寫的網劇開播。
但看到成品後，吳夢夢大失所望，版權被買走後，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劇本被改的亂七八糟，且影視制作班底的質量也不行，妝造和演技，無一不尷尬。
她很懷疑張文芹就在家盯著她的動向，三天後，她接到了張文芹的電話。
張文芹精於世故，表現出一副和藹的樣子，勸解道：“你就是小孩子心性，一部好的戲，絕不只是編劇一個人的功勞，需要優秀的導演、演員、攝像、妝造等等。你是只顧著拿錢，眼睜睜看好本子被糟踐的人嗎？”
“夢夢，你很有天賦和才情，但缺少磨煉。你有些想法確實很出眾，可一個好的本子，單靠那一兩個出彩的情節是遠遠不夠的。”
“現在國家經濟騰飛，影視行業蓬勃發展，這次你的本子能賣出去，可觀眾不買賬，反響不好，平臺沒收益，以後還會有人再買你的劇本嗎？”
“夢夢啊，你需要的是沈澱，把性子改改，不要太張揚了。”張文芹善於打一個巴掌給一個棗，塑造她知性優雅，善良的形象：“回來吧，工作室坐班的時間不長，一周也就開幾個會。薪資方面我從沒虧待過你，你在我身邊多鍛煉個幾年，也好多認識些圈兒裏人，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吳夢夢在與父母商議後，回到了張文芹那。
爸媽說：“離開了張文芹，你去哪再找一個那麽優秀的，可以領你入行的老師？”
爸媽說：“家裏不指望你能賺多少錢，平安健康就好。”
媽爸說：“你現在年輕，爸爸媽媽都還在，是最幸福的時候，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如果有個好男人來保護你，為你遮風擋雨，那就更好了。”
於是又過了這些年，吳夢夢還在當張文芹的‘槍手’，的確張文芹修改了她本子的部分內容，也給予了她能算的上較為豐厚的報酬。
可這並不是，編劇一欄，從未出現過吳夢夢名字的理由。
她把張文芹的備註名改成了：小偷。
一個月前，吳夢夢終於下定決心辭職。交辭職信的那天，吳夢夢想，無論辭職後，是籍籍無名或是一飛沖天，她都可以接受。
只是不想再看到，張文芹用百分之八十都是出自她手的劇本拿獎。
張文芹身邊那些所謂的‘圈子’裏的人，在吳夢夢眼中，與張文芹同屬一丘之貉，都是些口蜜腹劍之輩。
與外表張揚的美艷不同，吳夢夢不喜交際。
這麽些年，對她示好的有錢人不少，張文芹剛開始很喜歡在飯局裏帶上她。
不過吳夢夢不愛搭理那些導演、制片、投資商。找她搭訕的，吃了幾次閉門羹，難免在張文芹面前說她幾句，幾次之後，張文芹就沒再帶她去過飯局了。
她不屑那些浮於表面，耽於酒色的社交。
吳夢夢的生活很簡單，看書、創作、看電影、話劇、電視劇、偶爾的旅行采風，還有每星期大約一到兩天左右，去工作室開會、和同行們觀摩探討劇情。
她每日的寫作量很大，需要安靜的獨立空間，於是在兩年前，搬出了父母家，住進了自己買的小公寓。
江織說的對，她一直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她給自己蒙上了層保護膜，因至今都沒有人願意花心思去揭開這層保護膜，所以就連吳夢夢自己，都不知道這層保護膜，到底硬不硬，厚不厚。
當晚的一家小餐廳裏，吳夢夢見到了那位相親對象。
這男人大約一米七五上下，普通長相，挑不出好看的地方，也不算難看。
普通的休閑服、牛仔褲，似乎不是很重視。
吳夢夢點了兩個便宜的菜，安靜地坐著，等著對方說話。
“聽周阿姨說，你是電影學院畢業的？”相親對象拿出手機：“我叫劉承，加個微信吧。”
吳夢夢拿出手機，加了他微信好友，並答了句：“嗯。”
“誒，你是演員嗎？”
“不是，我讀的戲劇文學。”
“作家，編劇啊？你有什麽作品嗎，我抽空也看看。”劉承道：“不過我平常很少看國產劇，國產劇太拖沓狗血了，但我媽很愛看。”
吳夢夢回答的很認真：“國產影視劇起步比發達國家慢，現在能發展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每年都不乏好作品產出，中國人特有的武俠情懷、歷史底蘊和近現代挽救河山於風雨飄搖之中的偉人們，有著別的國家影視劇無法做到共情力與想象力。至於爛劇……快餐文化不可避免，萬事都有兩面，做快餐的人，今後未必不能成大廚。”
劉承大笑了起來：“你也太一本正經了吧。”
“這是我的工作。”她說話的聲音不大，是緩慢溫和的。
“那你寫出什麽有名的電視劇，或是電影了沒？”
吳夢夢腦中閃過了她的本子，又印上了張文芹三個大字。
“還……沒有。”
劉承往後靠坐著，笑道：“你別介意，我開玩笑呢。我家不在乎這些的，而且女孩子真沒必要太優秀，那些在外的女強人，簡直就是男人婆，就是沒男人要才拼命賺錢。周姨應該跟你說過了，我家不缺錢，你嫁給我之後，也別去上班了，就在家玩玩，帶帶孩子，孝順我爸媽就行。”
吳夢夢雖然很不認同他的話，卻並沒有反駁。
她不是那種非得改變別人固執看法的人，若放在她的社交圈子裏，劉承這樣的人，她是不會多搭理的。
但礙於父母親戚介紹，她多給了些耐心。可她不知，因她這一點耐心，竟讓劉承覺得吳夢夢很中意他。
晚上回家後，父母問起來劉承的情況。
吳夢夢淡淡答道：“普通吧，還行。”
吳家父母暗暗歡呼雀躍，他們覺得還行是吳夢夢害羞的說法。
翌日周一，吳夢夢帶著真人秀《淪陷愛河》的主創團隊，面試演員。
其中幾個主要角色，是在寫劇本前就已經定下的，但仍需進行最後的試戲、敲定。
再有就是錄制場景的確認。
節目的另一位副導演，名叫趙廣，是個剛從電影學院畢業沒多久的新人，只導過幾個gg，和短片。
副導演經驗不夠，且吳夢夢又是挑大梁的編導，於是拍攝過程中，遇到問題，都需要她來解決。
第一集的拍攝比預想中多了一天。
當晚收工後，吳夢夢剛要開車回市區，又被那小副導叫住了。
“吳導……”
吳夢夢拿著車鑰匙，停下腳步：“片子我拿回去，明早去公司再跟你商量剪輯的事。”
她很想回家休息了，畢業以來，她經歷過精神上的文思枯竭，但體力上這麽累，還是頭一回。
趙廣靦腆的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看這兩天的拍攝，吳導您很有經驗，您之前有導過片子嗎？”
“沒有。”吳夢夢道：“但跟過話劇和電視劇的組。”
主編劇一般是不需要跟組的，寫好的劇本，在拍攝時需要修改的地方不多，即使有地方需要修改，打個電話，發封郵件就能解決。
但也有導演，會要求一個跟組編劇，隨時根據演員情況，現場條件，探討修改劇本。
吳夢夢因為劇本曾被魔改過，為了了解影視劇的拍攝大致，以張文芹助手的身份，當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跟組編劇，去過七八個劇組。
“不過，我讀過導演進修班。”吳夢夢補充道：“所以才能被招來當編導。不過編劇才是本行，所以明後天的剪輯，還需要你多幫著我點兒。”
趙廣連忙解釋道：“不不不，我不是在質疑您。是我太沒經驗，這三天幸好有您在，真的謝謝您。”
進度慢也不能全怪趙廣，這些所謂的‘素人’演員們，也拖了進度的後腿。
科班演員為了名聲，基本不會參加這種‘素人戀綜’的拍攝。
他們招來的這些人，都沒學過表演，想紅的戲精們，還特愛給自己加戲。
吳夢夢輕嘆了一聲，又道：“咱們拍攝的素材比預想中要多，他們臨場發揮的部分，有些可以保留，這可以增加節目的真實性。”
她看了眼手機：“我走了，我從這兒開車回家，需要兩個小時。你也快回去吧，辛苦了，明天見。”
趙廣看著吳夢夢離去的背影，楞在原地，被同組的工作人員撞了一下才回過神。
“趙導，吳導是我見過最漂亮的編導。”那人道：“就是穿的太普通低調了，不過這也證明了，真正的美人是不用化妝和服裝，一樣能出眾的。”
趙廣擦了擦嘴邊的口水：“我其實是想蹭車回去的。”
蹭車，順帶在路上聊天，打聽她的喜好。
只可惜吳夢夢完全沒給機會。
那工作人員笑道：“別灰心，要拍七集呢。”
吳夢夢才回市區，又接到了劉承的電話，約她出去玩。
“九點了……”
電話那頭：“正好，看完電影吃宵夜。”
“我明天還有工作。”吳夢夢道。
劉承那邊聽上去很吵，他的聲音很大：“你到底想不想跟我處啊？都一個多禮拜了，發微信大半天回一條，約你出來，各種找借口。你不是作家嗎？你爸媽都說了，你平時不用坐班，時間很充裕的。你該不會在糊弄我吧？”
“不是……我這幾天真的很忙……”
劉承換了個溫和的語氣：“乖，夢夢，出來吧。你想看什麽電影？我現在就買票。”
吳夢夢不喜歡劉承這樣擅自打斷他人說話的行為。可上次回家，辭職的事幾次想說，都沒敢說出口。她想做出點成績，或者等真人秀播出後，看反響如何，再把已經辭職告訴父母。
她擔心一直告訴劉承自己很忙，會被父母猜出端倪，只好答應他：“隨便吧，我現在過去，你在哪？”
劉承報了個地名，並給吳夢夢發去了定位。
那根本不是商業街的地址，而是一處夜店。
等吳夢夢到了後，劉承又把她拉進了夜店包廂，一屋子男男女女十幾個人。
劉承拍了拍話筒：“大家停一下，我向大家介紹個人。”
他摟上吳夢夢的肩膀：“我女朋友，吳夢夢。”
那些在坐的，鼓掌叫喚起來。
“承少，可以啊，嫂子這麽漂亮。”
“唔！夢夢！夢夢！”
劉承道：“來，給我女朋友點首歌，夢夢想唱什麽？”
“我不會唱歌。”吳夢夢心下是有氣的，但她的教養約束著她，不可以在這麽多人面前甩臉色：“你自己唱吧，我坐那聽著。”
包廂裏轟吵到了後半夜，那些男男女女換了三四茬兒，玩得最嗨的劉承，還在嗨。
人全散場後，已經是下半夜兩點半了。
劉承結了兩萬八的賬，心滿意足要摟著吳夢夢回去。
吳夢夢將他推遠了些，兀自朝夜店大堂的出口走去：“我沒喝酒，我開車送你回去，你家在哪兒？”
“咱們找個酒店就行，高檔點兒的，你選。”劉承一身的酒氣，盯著吳夢夢的模樣，很是放/蕩。
“我想你是誤會了，我回去了。”吳夢夢剛要走，就被劉承從身後抱住了，“劉承你幹嘛？松手！”
“你裝什麽矜持？”劉承的手抱得更緊：“你想要什麽？買什麽？只管說，今晚陪我……”
吳夢夢用力踩了他一腳，只可惜她穿了雙軟底的球鞋，她幾乎是把身體重心全放在腳上了，踩人還是不太疼。
因為不疼，劉承根本沒松手。
這個點夜店大堂裏人不多，吳夢夢的聲音立馬引來了工作人員和路人圍觀。
“怎麽了？”那人穿著工作服，大約是這夜店的經理，劉承是這兒的常客：“承少和女朋友鬧著玩兒呢？”
吳夢夢覺得很丟臉，大庭廣眾之下，她像個被富二代包養的撈女，且正跟這富二代金主鬧脾氣。
她開口要說不是，卻見一人走上前，拉住了劉承的手腕，幫助她掙脫了。
那人不屑地哼了一聲：“你覺得這像是在鬧著玩嗎？”
劉承自然不是省油的燈，他是喝了很多酒，但還沒到醉倒的地步：“你他媽誰啊？管什麽閑事？”
眼看著要起爭執，吳夢夢不願看到幫她的人，反被劉承刁難。
也沒仔細去看那男人，當即拉著那人的小臂，跑出了夜店。
許霄繁平常作息規律，這晚才要睡下，卻接到了小齊的電話。
“老板，我遇見那位吳編導了。”小齊的聲音很急：“我在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酒局上。”
“你朋友很多啊。”
小齊道：“許總，我的意思是，這位掏錢請酒局的人，朋友很多。”
劉承好面子，愛熱鬧，包廂裏的人，他認不全，但人越多，他越是覺得自己很牛。
而且那些人，有免費的酒喝，免費的地方玩兒，或許還能來段免費的艷遇，愛玩的人，也不會拒絕。
“誰啊？”許霄繁問。
“一個小富二代，說出來您也不認識。”小齊道：“叫劉承，這種家裏有些錢，長在皇城根兒的，真不少。”
“她……跟朋友去的？”許霄繁以為小齊是想邀請他一塊兒，假裝跟吳夢夢來段偶遇。
“我說出來，您可別生氣。”小齊道：“劉承剛剛摟著她，跟大家介紹，說吳導是他女朋友，吳導沒有否認。”
許霄繁沒有再聽下去，他掛斷了電話，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什麽都沒想，卻有思緒混亂的感覺。
手機震動，是小齊發來了夜店的定位，和包廂號。
小齊跟他時間不短，這意思是，話傳到了，您自己看著辦吧。
許霄繁暗罵了句：“艹，什麽眼光？”
又把毛毯悶住了頭，堅持了十分鐘後，許霄繁破毯而出，沖去洗漱間，梳頭、換衣服，折騰了一番，甚至噴上了香水。
去車庫挑了輛千萬級的私人訂制保時捷，出門了。
到了夜店，他給小齊敲了個電話。
那小個兒顛顛兒跑了來，還不忘給他分析道：“我看著不像。”
“不像男女朋友？”
小齊點頭：“吳導全程坐角落呢，那表情很嫌棄。”
“你不早說！害我大晚上的還跑過來。”許霄繁道：“折騰。”
“您來都來了，不進去？”小齊問。
許霄繁一身名牌，還帶了塊六百多萬的表：“我今天……有點高調，進去怕太引人註意。既然不是男女朋友，我過兩天在公司見到她，也……還有機會。”
高調是借口，緊張是真。
“那……您為什麽穿這麽高調？”小齊抓住了重點。
他的小心思，還不是為了把劉承比下去。
“我必須什麽都回答你嗎？”許霄繁轉身：“我走了，你早點結束，明天上班不許遲到。”
小齊不知道，他其實沒走。
許霄繁的記性很好，那天在公司車庫的電梯裏見到吳夢夢後，他就有心留意了沿途車庫裏的車。
並在快速的分析後，記下了可能的車型。
他走出夜店後，在夜店半徑五百米內的車庫、車位轉了兩圈，成功找到了吳夢夢的車。
之後，他就一直在車附近轉悠，等吳夢夢來。也沒別的想法，就想能看見她一個人出來，然後開車回家。
他預想到最壞的結局，就是吳夢夢和劉承兩人找代駕去了酒店。
等到淩晨兩點時，許霄繁是有些小崩潰的。
他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走去了夜店。
他想，就算以一進去，吳夢夢就能看到他的方式重逢，他也要進那間包廂。
親眼看看，吳夢夢的‘男朋友’，能把她留到淩晨兩點的，那個叫劉承的長什麽樣子。
卻在夜店大堂，看到了被劉承從背後，強制抱著的吳夢夢。
他想到了現在出手，也許要和劉承打一架，然後因酒後尋釁滋事進趟局子。
他覺得這個進展，比起吳夢夢被劉承捷足先登，更能讓他好接受。
於是他沒有猶豫，大步上前，掐住了劉承的手腕。
許霄繁一米八八的大高個，力氣自然也不小，不費吹灰就將劉承與吳夢夢拉開了。
就在他以為，下一秒要吃劉承一拳，他再演出奮起反擊時，手臂卻被吳夢夢挽住了。
她拽著他，力氣不大，但很堅定。
許霄繁就這麽被她挽著，拉著，跑出了夜店大堂，在初秋淩晨的街道上，奔跑著。速度不算很快，但絕不慢。
腳步顛簸中，跑在他身前的吳夢夢，似乎又變回了那個紮著高馬尾的少女。
她身上的衣服，變回了藍白相間的校服。
仿佛在校園純粹幹凈的綠茵裏，她正牽著自己。
這段距離跨越了十二年的時空，是他少年時的可望不可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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