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夏
關燈
小
中
大
吻夏
“有點低血壓，嗓子水腫，感冒嚴重了。中午已經打了一針，我等會兒先開三天的藥，吊完看情況再說。”
蔡大夫龍飛鳳舞寫了張藥方，交給助理備藥。她回身拍拍老人肩膀，和她一起往點滴室走。
“老姐姐，你別太擔心，年輕人的恢覆能力比咱們不知強多少倍。”
老人哀嘆著點頭，看見病床上臉色蠟黃的曲小野，心裏還是禁不住憂愁。
“姥。”曲小野緩慢睜眼，沖老人努力擠出個笑臉，“我沒事兒，你別擔心。”
老人握住她的手，坐到病床邊，捋她遮眼的劉海。“沒幾天就要去上大學了，身體這麽差讓人怎麽放心。”
“我底子好著呢，不就個小感冒嘛。”曲小野兩手撐起上半身，掙紮著坐起來。“真沒事兒，你不要太擔心。”
一旁的蔡大夫邊用往支架上掛吊瓶，邊說：“這娃的性子真是跟了她媽了，要強的很。來吧，做皮試先吊今天的水。”
吊上水沒一會兒，曲小野就堅持讓老人回去，不要坐在診所裏熬。
“那我去換你舅媽來陪你。”
“不用，姥，宋深等會兒還回來。我想吃鴨脖，讓他給我買去了。”
老人聞言臉上表情微滯，手也跟著一頓。等蔡大夫從點滴室出去，她邊為曲小野掖被子，邊低聲念叨，“你還記得小時候你大半夜發高燒，姥姥背你來這兒的不？”
“記得啊。”
“一眨眼你都長成個大姑娘了，也到談對象的年齡了。”
老人這句話一出口，曲小野心裏咯噔一聲。雖然早就知道瞞不過姥姥的利眼，一直在做心理準備，但突然被戳破，她還是止不住地慌亂。
“大學裏優秀的孩子們很多，好多都是來自大城市，見過世面的，比咱們這窮地方的男人好。我小野這麽優秀，到時候一定擦亮眼睛挑個最好的，領回來給姥看。”
曲小野：“……”她沒想到老人會說得這麽委婉，打了底稿的反駁的話倒說不出口了。
姥，當年你做主替我媽選擇我爸，不就是看中他的富貴麽。可看我媽磕磕絆絆大半輩子過得那麽辛苦，你就不覺得自己當初的做法是錯的嗎？為什麽現今還保留著這種固有想法呢？
這些大逆不道的疑問在嘴邊滾了兩滾，始終沒問出口。
說話向來直來直去的曲小野，不知什麽時候先思考，再沈默。老人話裏瞧不起宋深出身的意思很明顯，她一萬個不同意，但卻不是很想反駁。
口說無力，等真正長大經濟獨立，自己能完全做主，到時候想跟誰在一起直接在一起就好了，曲小野想。
“還早呢，姥，我現在只想踏踏實實上學，你就別操心那麽多了，快去休息吧，我吊完水就自己回來了。”
老人欲言又止，但見曲小野神色頗不耐煩，便轉身離開了。
曲小野看著點滴室的大玻璃窗外，老人獨自撐傘離開的背影，內心不禁湧上大股酸澀，鼻頭也跟著酸了。
這一刻老人在她心裏，不再只是位慈祥和藹的“姥姥”，或無私奉獻的“母親”。她是一個人，一個獨立的個體，她在自己落後的時代裏，踽踽獨行多年，扮演附著角色的漫長人生裏，嚴厲專橫的自我偶爾出現，完成了一個人非黑即白的整體。
這就是人性的覆雜吧。非一張扁平的白紙，而是一個矛盾的集合體。
這大概也是18歲的意義，明白了世界不是一張180度的平面視圖，而是一個巨大的，遙無邊際的球體。曲小野莽莽撞撞一腳踏入，茫然置身其中，是經歷者，也是旁觀者。
她長出口氣，為自己想了這麽多而感到開心。但嘴角翹著翹著，笑容卻帶上了自嘲的意味。
果然偶像劇裏演的那種男女主被迫分開的情節，都是為了推進劇情的發展。真正相愛的，不會因外力而分開，同樣，真心要分開的，也完全不需要外力的推動。姥姥，你的擔心完全沒必要。
“笑什麽呢？”宋深穿著雨衣走進點滴室，將手裏提的飯食放到床頭櫃上，“頭還暈嗎？”
曲小野搖頭，伸出紮針的手來，“但手疼，嗓子也疼。”
宋深脫下雨衣，擦幹手，看下了下針頭的位置，將輸液的速度稍稍放緩，“吊完給你敷手，堅持一下。”
“好。”
“嗓子疼不能吃辛辣刺激的，我買了皮蛋瘦肉粥，小奶油蛋糕，等好了再帶你吃其他的。”
“好，我手動不了，你能不能餵我？”
點滴室裏還有另外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大叔，聽到他們的對話，原本平躺的人，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們。
宋深無奈地看膽大的少女，曲小野抿嘴偷笑，一口一口吃粥。“味道好淡，比你煮的差好多。”
“感冒味覺會減退，所以你嘗著淡，其實不淡。等好了再吃一次，還有什麽想吃的嗎？我給你做。”
“米線，就你做的那個酸菜米線。”
“行，晚上做。對了。”宋深放下碗，從褲兜裏摸出來條紅繩，“這個給你，隨身帶著，保平安。”
“保平安？”曲小野將繩子捋直，笑道：“你不是不信這套嗎？哪來的？”
宋深的確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方才去買鴨脖的路上，他看見好多孩子考上大學來還願的父母，不由自主跟著他們去了西峰半山腰的廟裏，上了柱香，求了這麽一根保平安的紅繩。
“別管哪來的，好好帶著，病好得快。”
“好吧，希望真有作用。”
蔡大夫的藥比紅繩更有用。花三天吊完三組水，曲小野嗓子不疼了，鼻子不塞了，味覺也完全恢覆了。拔完針道過謝，她大步跑出了診所的門。
濕漉漉連綿的陰雨天暫告一段落，湛藍晴空萬裏無雲，空氣裏充滿草木清香。氣溫還沒恢覆之前的燥熱，清風拂面，渾身毛孔舒展，清涼涼一片，好不爽快。
“大樹！”她迎面跑向宋深，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和他抱了個滿懷。分別近在眼前，沒有心思再去顧忌其他，只想和這個人再共同創造一些美好回憶。
“你上一次的櫻桃是在哪裏摘的？再帶我去摘點吧，還挺好吃的。”
兩棵矮小的櫻桃樹，掩映在一大片高大喬木中，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哇，大樹你是怎麽發現的？”曲小野從西瓜紅小衫裏摸出個塑料袋，準備大幹一場。
興致勃勃摘了好幾大捧，在向陽的高枝發現一簇紅亮亮熟透了的，曲小野激動地大叫，回頭喚宋深過來幫她摘，卻意外撞進了一雙癡癡望著她的眼裏。
少女細條條充滿活力的背影是那樣美。宋深想把那頭有點自然卷的蓬軟短發，肉乎乎的小胖手，活潑輕快的語氣，西瓜紅小衫和草綠色短褲，還有天藍色的洞洞鞋，永遠永遠刻在腦海裏。
“這枝嗎？”他走過來踮起腳拉下樹枝，剛摸到櫻桃，身後人抱了上來。
曲小野兩肩微微顫抖，緊緊抱著他，眼淚很快打濕了宋深的後背。
“大樹……”她嘴裏喃喃喊著這兩個字，許多話哽在喉頭說不出口。
7月中旬，正是盛夏，可對她而言，這個夏天即將結束。
摘完櫻桃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麽說話，直到踏進人聲鼎沸的主街，曲小野耷拉著的頭，才重新擡起。淚霧蒙蒙的雙眼，也重新明亮起來，映著路燈點點光亮，更顯動人。
“走，大樹，咱們擼串去。”她努力忘掉明天就要分開的事實，裝出兩人還在一起的樣子，拉起宋深的手，奔向張姐的燒烤攤。
葉藍山舊貌換新顏，狹窄顛簸的老街現在寬敞平整。街兩旁原先臟舊的店頭，經過翻修整潔如新。主街道上以前大多數是住在附近的留守老人，而眼下卻到處都是年輕人，和往來做生意的陌生身影。
曲小野望著擠擠攘攘的人流，一邊懷念從前安靜親切的葉藍山鎮，一邊又覺得，鎮民們身處這新鮮的熱鬧裏，多了更多掙錢改善生活的機會，也未必不是好事。
從燈火輝煌處收回視線，她看到宋深在一旁接電話的身影，悵惘的心情，陡然低落。反正從今以後不管葉藍山將要如何發展，對她而言，都始終是缺憾。
“哥，煙花我都搬到廣場上準備妥當了，現在就放嗎？”臺球室裏黃毛的聲音格外洪亮。
“找的地安全嗎？”宋深低聲問。
“這你放心，絕對安全，是人家專門規劃好放煙花的地兒。”
“行，放吧。”
宋深掛了電話，回身看向大快朵頤的曲小野。時間太快了，少女在大雨裏搬煙花的倔強身影，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昨天你的遺憾，今天就讓我嘗試著彌補一下吧。
“大樹，過來吃呀，站那兒——哇，那邊有人放煙花！”
一條條托著金尾的煙花，竄向漆黑夜空，聲聲巨響，怦然炸開，朵朵盛放，嫣紅金黃五彩繽紛，絢爛奪目。
“哇塞哇塞，好漂亮啊。”曲小野情不自禁站起來，嘆道：“今天什麽日子，竟然能看見這麽美的煙花。”
“估計是考上大學的家庭在慶祝吧。”宋深望了眼天空，轉頭，看著少女欣喜的側臉，想起那日自己跪在菩薩面前時的所願所求——
願她每次行俠仗義，逢兇化吉。
將來家裏人鬧僵，有容身之處，能吃上合口飯菜。
如果不想結婚生子，家中老者長輩，無人強求她，知心好友不因此疏遠她。
上班工作不受領導同事刁難，多遇善人。
做事不要心軟顧忌別人，讓自己受委屈。
在人生跌入谷底想要放棄之時，讓曾經受她相助的人，冥冥之中拉她一把。
還有，倘若有來日——
“大樹，你快看！”少女激動的聲音打斷了宋深思緒，他順著她指的方向擡頭，巨大的金色焰火照亮整個夜空，轉瞬流星般散落，恰如2011年這盛大而短暫的夏天。
曲小野靠在宋深身旁，牽著起他的手。宋深回握她，轉頭與她對視。少女眼中點點淚光映著絢爛煙火，洶湧愛意無處可躲。
“大樹，我——”
“噓。”宋深食指輕點她雙唇，沖她搖頭，不要說出來，不要說出來，不然他就沒法放手了。
“為什麽？”曲小野淚流滿面，無助地看著他，撅著嘴埋怨：“你不說還不讓我說，你怎麽這麽討厭！”
宋深微笑著擦去她頰邊淚水，雙手捧起她的臉，於煙花在夜空的最高處綻放時，無聲輕吻她。
菩薩，最後一個，是我的私願。倘若有來日，唯求盼相逢。
回去的路上，兩人牽著手，在古道和花圃前的土路上，來來回回走了很多遍。
曲小野走累了，趴在宋深背上，絮絮念：“大樹，要不我們私奔吧。”
“找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最好是海邊。租一個小房子 ，打兩份工，沒多餘的錢養孩子咱們就不生，就我倆過活，能掙多少花多少，日子應該不會太難吧。”
“我沒吃過苦，估計也過不了多少苦日子，過日子得需要很多很多錢 很多很多，牛肉面三年前還一碗三塊呢，今年忽然就翻倍了。”
“我沒我媽的能耐，能在三伏天出車拉沙，我吃不了那個苦，也沒有那麽有韌性。要不我去偷我爸張卡吧，或者他收藏的字畫，那些都挺值錢的。”
“還是算了吧，他掙錢也不容易。每天都要陪那些討厭的領導喝酒，走禮，點頭哈腰，都是別人給他眼色看，回家還要看我的眼色。”
“大樹……”她嗚嗚嗚哭出聲，“我真沒用，要真私奔，我怕是不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她說不下去了，她停了一會兒，忽然嘆道：“也好，也好。”
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想到了從小到見過的不幸的夫妻們。與其最後像他們那樣相看兩厭，還不如就此停下，讓這個夏天，讓這份感情，以煙花般絢爛的模樣，在它的最高|潮處，停下吧。
她擦了眼淚，向上蹭了蹭，摟緊宋深脖頸，貼在他耳邊在心裏對他說最後的話。
宋深，我叫曲小野，我在十八歲這年的夏天，對你一見鐘情，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很快樂。我會永遠記得這一個月，記得發生在這裏的一切，記得這個夏天，記得你，你也不要忘了我。
算了，如果你覺得記得我不能帶給你快樂，那你就忘了。餘下的人生，珍重。
“姥，舅媽，你們回去吧。”曲小野朝老人揮手，“回去吧。”
“臨走前有時間了再來一趟，小野。”岳語梅說，“再來陪我們幾天。”
“好。”
曲小野爽朗應了聲，蹲下摸了摸歡歡樂樂，背好書包瀟灑起身，踩著曲明遠買的那雙靴子，抄近道一路小跑，直奔山下的站牌。
宋深在那裏等她。
兩人昨晚說好了，今天決不能哭，於是曲小野笑著奔進他懷裏。
“你就這麽點東西？”
“嗯。差什麽了去新疆再買。”
“晚上幾點的火車來著？”
“六點。送完你坐公交進城時間剛合適。”
“嗯，好。”
兩人緊緊相擁，曲小野看見去蘊城的白皮班車駛近了，忍著淚說：“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宋深拍了拍她背，松手，又捏了捏她肩膀，把她往前推了半步，“照顧好自己。”
班車停，曲小野揮手告別，上車，坐在了最前面的位置，看著後視鏡裏的宋深，剎那淚如雨下。
汽車發動，鏡子裏的宋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他身影完全看不見的瞬間，她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
司機大叔瞥了少女兩眼，見她哭的那架勢不是三言兩句能勸住的，便伸手擰開音響調大聲音——
夏天夏天悄悄過去
留下小秘密
壓心底壓心底
不能告訴你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有點低血壓，嗓子水腫，感冒嚴重了。中午已經打了一針，我等會兒先開三天的藥，吊完看情況再說。”
蔡大夫龍飛鳳舞寫了張藥方，交給助理備藥。她回身拍拍老人肩膀，和她一起往點滴室走。
“老姐姐，你別太擔心，年輕人的恢覆能力比咱們不知強多少倍。”
老人哀嘆著點頭，看見病床上臉色蠟黃的曲小野，心裏還是禁不住憂愁。
“姥。”曲小野緩慢睜眼，沖老人努力擠出個笑臉，“我沒事兒，你別擔心。”
老人握住她的手，坐到病床邊，捋她遮眼的劉海。“沒幾天就要去上大學了，身體這麽差讓人怎麽放心。”
“我底子好著呢，不就個小感冒嘛。”曲小野兩手撐起上半身，掙紮著坐起來。“真沒事兒，你不要太擔心。”
一旁的蔡大夫邊用往支架上掛吊瓶，邊說：“這娃的性子真是跟了她媽了，要強的很。來吧，做皮試先吊今天的水。”
吊上水沒一會兒，曲小野就堅持讓老人回去，不要坐在診所裏熬。
“那我去換你舅媽來陪你。”
“不用，姥，宋深等會兒還回來。我想吃鴨脖，讓他給我買去了。”
老人聞言臉上表情微滯，手也跟著一頓。等蔡大夫從點滴室出去，她邊為曲小野掖被子，邊低聲念叨，“你還記得小時候你大半夜發高燒，姥姥背你來這兒的不？”
“記得啊。”
“一眨眼你都長成個大姑娘了，也到談對象的年齡了。”
老人這句話一出口，曲小野心裏咯噔一聲。雖然早就知道瞞不過姥姥的利眼，一直在做心理準備，但突然被戳破，她還是止不住地慌亂。
“大學裏優秀的孩子們很多，好多都是來自大城市，見過世面的，比咱們這窮地方的男人好。我小野這麽優秀，到時候一定擦亮眼睛挑個最好的，領回來給姥看。”
曲小野：“……”她沒想到老人會說得這麽委婉，打了底稿的反駁的話倒說不出口了。
姥，當年你做主替我媽選擇我爸，不就是看中他的富貴麽。可看我媽磕磕絆絆大半輩子過得那麽辛苦，你就不覺得自己當初的做法是錯的嗎？為什麽現今還保留著這種固有想法呢？
這些大逆不道的疑問在嘴邊滾了兩滾，始終沒問出口。
說話向來直來直去的曲小野，不知什麽時候先思考，再沈默。老人話裏瞧不起宋深出身的意思很明顯，她一萬個不同意，但卻不是很想反駁。
口說無力，等真正長大經濟獨立，自己能完全做主，到時候想跟誰在一起直接在一起就好了，曲小野想。
“還早呢，姥，我現在只想踏踏實實上學，你就別操心那麽多了，快去休息吧，我吊完水就自己回來了。”
老人欲言又止，但見曲小野神色頗不耐煩，便轉身離開了。
曲小野看著點滴室的大玻璃窗外，老人獨自撐傘離開的背影，內心不禁湧上大股酸澀，鼻頭也跟著酸了。
這一刻老人在她心裏，不再只是位慈祥和藹的“姥姥”，或無私奉獻的“母親”。她是一個人，一個獨立的個體，她在自己落後的時代裏，踽踽獨行多年，扮演附著角色的漫長人生裏，嚴厲專橫的自我偶爾出現，完成了一個人非黑即白的整體。
這就是人性的覆雜吧。非一張扁平的白紙，而是一個矛盾的集合體。
這大概也是18歲的意義，明白了世界不是一張180度的平面視圖，而是一個巨大的，遙無邊際的球體。曲小野莽莽撞撞一腳踏入，茫然置身其中，是經歷者，也是旁觀者。
她長出口氣，為自己想了這麽多而感到開心。但嘴角翹著翹著，笑容卻帶上了自嘲的意味。
果然偶像劇裏演的那種男女主被迫分開的情節，都是為了推進劇情的發展。真正相愛的，不會因外力而分開，同樣，真心要分開的，也完全不需要外力的推動。姥姥，你的擔心完全沒必要。
“笑什麽呢？”宋深穿著雨衣走進點滴室，將手裏提的飯食放到床頭櫃上，“頭還暈嗎？”
曲小野搖頭，伸出紮針的手來，“但手疼，嗓子也疼。”
宋深脫下雨衣，擦幹手，看下了下針頭的位置，將輸液的速度稍稍放緩，“吊完給你敷手，堅持一下。”
“好。”
“嗓子疼不能吃辛辣刺激的，我買了皮蛋瘦肉粥，小奶油蛋糕，等好了再帶你吃其他的。”
“好，我手動不了，你能不能餵我？”
點滴室裏還有另外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大叔，聽到他們的對話，原本平躺的人，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們。
宋深無奈地看膽大的少女，曲小野抿嘴偷笑，一口一口吃粥。“味道好淡，比你煮的差好多。”
“感冒味覺會減退，所以你嘗著淡，其實不淡。等好了再吃一次，還有什麽想吃的嗎？我給你做。”
“米線，就你做的那個酸菜米線。”
“行，晚上做。對了。”宋深放下碗，從褲兜裏摸出來條紅繩，“這個給你，隨身帶著，保平安。”
“保平安？”曲小野將繩子捋直，笑道：“你不是不信這套嗎？哪來的？”
宋深的確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方才去買鴨脖的路上，他看見好多孩子考上大學來還願的父母，不由自主跟著他們去了西峰半山腰的廟裏，上了柱香，求了這麽一根保平安的紅繩。
“別管哪來的，好好帶著，病好得快。”
“好吧，希望真有作用。”
蔡大夫的藥比紅繩更有用。花三天吊完三組水，曲小野嗓子不疼了，鼻子不塞了，味覺也完全恢覆了。拔完針道過謝，她大步跑出了診所的門。
濕漉漉連綿的陰雨天暫告一段落，湛藍晴空萬裏無雲，空氣裏充滿草木清香。氣溫還沒恢覆之前的燥熱，清風拂面，渾身毛孔舒展，清涼涼一片，好不爽快。
“大樹！”她迎面跑向宋深，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和他抱了個滿懷。分別近在眼前，沒有心思再去顧忌其他，只想和這個人再共同創造一些美好回憶。
“你上一次的櫻桃是在哪裏摘的？再帶我去摘點吧，還挺好吃的。”
兩棵矮小的櫻桃樹，掩映在一大片高大喬木中，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哇，大樹你是怎麽發現的？”曲小野從西瓜紅小衫裏摸出個塑料袋，準備大幹一場。
興致勃勃摘了好幾大捧，在向陽的高枝發現一簇紅亮亮熟透了的，曲小野激動地大叫，回頭喚宋深過來幫她摘，卻意外撞進了一雙癡癡望著她的眼裏。
少女細條條充滿活力的背影是那樣美。宋深想把那頭有點自然卷的蓬軟短發，肉乎乎的小胖手，活潑輕快的語氣，西瓜紅小衫和草綠色短褲，還有天藍色的洞洞鞋，永遠永遠刻在腦海裏。
“這枝嗎？”他走過來踮起腳拉下樹枝，剛摸到櫻桃，身後人抱了上來。
曲小野兩肩微微顫抖，緊緊抱著他，眼淚很快打濕了宋深的後背。
“大樹……”她嘴裏喃喃喊著這兩個字，許多話哽在喉頭說不出口。
7月中旬，正是盛夏，可對她而言，這個夏天即將結束。
摘完櫻桃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麽說話，直到踏進人聲鼎沸的主街，曲小野耷拉著的頭，才重新擡起。淚霧蒙蒙的雙眼，也重新明亮起來，映著路燈點點光亮，更顯動人。
“走，大樹，咱們擼串去。”她努力忘掉明天就要分開的事實，裝出兩人還在一起的樣子，拉起宋深的手，奔向張姐的燒烤攤。
葉藍山舊貌換新顏，狹窄顛簸的老街現在寬敞平整。街兩旁原先臟舊的店頭，經過翻修整潔如新。主街道上以前大多數是住在附近的留守老人，而眼下卻到處都是年輕人，和往來做生意的陌生身影。
曲小野望著擠擠攘攘的人流，一邊懷念從前安靜親切的葉藍山鎮，一邊又覺得，鎮民們身處這新鮮的熱鬧裏，多了更多掙錢改善生活的機會，也未必不是好事。
從燈火輝煌處收回視線，她看到宋深在一旁接電話的身影，悵惘的心情，陡然低落。反正從今以後不管葉藍山將要如何發展，對她而言，都始終是缺憾。
“哥，煙花我都搬到廣場上準備妥當了，現在就放嗎？”臺球室裏黃毛的聲音格外洪亮。
“找的地安全嗎？”宋深低聲問。
“這你放心，絕對安全，是人家專門規劃好放煙花的地兒。”
“行，放吧。”
宋深掛了電話，回身看向大快朵頤的曲小野。時間太快了，少女在大雨裏搬煙花的倔強身影，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昨天你的遺憾，今天就讓我嘗試著彌補一下吧。
“大樹，過來吃呀，站那兒——哇，那邊有人放煙花！”
一條條托著金尾的煙花，竄向漆黑夜空，聲聲巨響，怦然炸開，朵朵盛放，嫣紅金黃五彩繽紛，絢爛奪目。
“哇塞哇塞，好漂亮啊。”曲小野情不自禁站起來，嘆道：“今天什麽日子，竟然能看見這麽美的煙花。”
“估計是考上大學的家庭在慶祝吧。”宋深望了眼天空，轉頭，看著少女欣喜的側臉，想起那日自己跪在菩薩面前時的所願所求——
願她每次行俠仗義，逢兇化吉。
將來家裏人鬧僵，有容身之處，能吃上合口飯菜。
如果不想結婚生子，家中老者長輩，無人強求她，知心好友不因此疏遠她。
上班工作不受領導同事刁難，多遇善人。
做事不要心軟顧忌別人，讓自己受委屈。
在人生跌入谷底想要放棄之時，讓曾經受她相助的人，冥冥之中拉她一把。
還有，倘若有來日——
“大樹，你快看！”少女激動的聲音打斷了宋深思緒，他順著她指的方向擡頭，巨大的金色焰火照亮整個夜空，轉瞬流星般散落，恰如2011年這盛大而短暫的夏天。
曲小野靠在宋深身旁，牽著起他的手。宋深回握她，轉頭與她對視。少女眼中點點淚光映著絢爛煙火，洶湧愛意無處可躲。
“大樹，我——”
“噓。”宋深食指輕點她雙唇，沖她搖頭，不要說出來，不要說出來，不然他就沒法放手了。
“為什麽？”曲小野淚流滿面，無助地看著他，撅著嘴埋怨：“你不說還不讓我說，你怎麽這麽討厭！”
宋深微笑著擦去她頰邊淚水，雙手捧起她的臉，於煙花在夜空的最高處綻放時，無聲輕吻她。
菩薩，最後一個，是我的私願。倘若有來日，唯求盼相逢。
回去的路上，兩人牽著手，在古道和花圃前的土路上，來來回回走了很多遍。
曲小野走累了，趴在宋深背上，絮絮念：“大樹，要不我們私奔吧。”
“找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最好是海邊。租一個小房子 ，打兩份工，沒多餘的錢養孩子咱們就不生，就我倆過活，能掙多少花多少，日子應該不會太難吧。”
“我沒吃過苦，估計也過不了多少苦日子，過日子得需要很多很多錢 很多很多，牛肉面三年前還一碗三塊呢，今年忽然就翻倍了。”
“我沒我媽的能耐，能在三伏天出車拉沙，我吃不了那個苦，也沒有那麽有韌性。要不我去偷我爸張卡吧，或者他收藏的字畫，那些都挺值錢的。”
“還是算了吧，他掙錢也不容易。每天都要陪那些討厭的領導喝酒，走禮，點頭哈腰，都是別人給他眼色看，回家還要看我的眼色。”
“大樹……”她嗚嗚嗚哭出聲，“我真沒用，要真私奔，我怕是不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她說不下去了，她停了一會兒，忽然嘆道：“也好，也好。”
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想到了從小到見過的不幸的夫妻們。與其最後像他們那樣相看兩厭，還不如就此停下，讓這個夏天，讓這份感情，以煙花般絢爛的模樣，在它的最高|潮處，停下吧。
她擦了眼淚，向上蹭了蹭，摟緊宋深脖頸，貼在他耳邊在心裏對他說最後的話。
宋深，我叫曲小野，我在十八歲這年的夏天，對你一見鐘情，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很快樂。我會永遠記得這一個月，記得發生在這裏的一切，記得這個夏天，記得你，你也不要忘了我。
算了，如果你覺得記得我不能帶給你快樂，那你就忘了。餘下的人生，珍重。
“姥，舅媽，你們回去吧。”曲小野朝老人揮手，“回去吧。”
“臨走前有時間了再來一趟，小野。”岳語梅說，“再來陪我們幾天。”
“好。”
曲小野爽朗應了聲，蹲下摸了摸歡歡樂樂，背好書包瀟灑起身，踩著曲明遠買的那雙靴子，抄近道一路小跑，直奔山下的站牌。
宋深在那裏等她。
兩人昨晚說好了，今天決不能哭，於是曲小野笑著奔進他懷裏。
“你就這麽點東西？”
“嗯。差什麽了去新疆再買。”
“晚上幾點的火車來著？”
“六點。送完你坐公交進城時間剛合適。”
“嗯，好。”
兩人緊緊相擁，曲小野看見去蘊城的白皮班車駛近了，忍著淚說：“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宋深拍了拍她背，松手，又捏了捏她肩膀，把她往前推了半步，“照顧好自己。”
班車停，曲小野揮手告別，上車，坐在了最前面的位置，看著後視鏡裏的宋深，剎那淚如雨下。
汽車發動，鏡子裏的宋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他身影完全看不見的瞬間，她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
司機大叔瞥了少女兩眼，見她哭的那架勢不是三言兩句能勸住的，便伸手擰開音響調大聲音——
夏天夏天悄悄過去
留下小秘密
壓心底壓心底
不能告訴你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