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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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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深

“曲明遠還能不給他寶貝閨女風風光光辦?要你打腫臉充胖子,你錢多得很。”岳語梅聲音壓得很低,曲小野努力貼著門板才能聽清。

她大清早出來正準備去遛狗,恰好聽見狗棚隔壁的工具棚裏,周生林夫婦在聊升學宴的事。

“能花幾個錢?滿打滿算湊十桌,加上煙酒糖茶的錢,也就一萬塊。”周生林的聲音很不耐煩。

“也就一萬塊?呵,讓你給我買個大衣你心疼錢,現在一萬塊錢又不是錢了。”

“咱們又不是啥大富大貴的家庭,你張口就要兩千的大衣。我之前又不是沒給你買過,你衣櫃裏掛著那麽多大衣,玉兒年年還送你那麽多,衣服夠穿就行了嘛。花錢總得分事情。”

“她送的哪件能穿出去?那都是賣不出去的老款式才給我的。妹妹送的就能抵哥哥買的?你們周家人可真會算賬。”

“我不跟你說了,不可理喻。反正二姐這些年走出去的禮錢也不少,總得收一次。”

工具棚裏傳來叮鈴咣啷的響動,曲小野心中一緊,她生怕他們夫妻二人就這個問題大吵起來,讓老人知道了生氣。

“收回來的禮錢能落你手裏?你傻不傻,還看不出媽的心在哪嗎?”岳語梅不依不饒道:“她給咱做飯就是清湯寡水的面條,一個肉渣子都不見,給曲小野做飯天天大魚大肉,按時按點,到底誰才是親孫子。你把人當親外甥——”她聲音戛然而止。

“你倆背著我說啥悄悄話呢。”是姥姥!曲小野心霎時提到了嗓子眼。她正要邁步出去摻和其中,手腕上忽然一股大力將她拽出了狗棚。

“噓,跟我來。”

曲小野跟著宋深出了紅色鐵大門,看他還有繼續往上走的架勢,立馬停下來:“去哪?”

宋深指指花圃。曲小野果斷掉頭往回走,“我去花圃幹嘛?萬一他們吵起來舅媽惹姥姥生氣我還得……”

“你還得做什麽?”宋深雙手插兜站在原地,表情冷冰冰的很是嚴肅,曲小野不由得就壓低了聲音。

“萬一姥姥心臟病被氣犯了,我還能端水餵藥。”

“這些你舅能做。”

是,這些事誰都能做。問題的關鍵不是老人生氣後怎麽應對,而是怎麽制止老人生氣。

曲小野知道關鍵所在,但她想不出好的解決辦法。

宋深放柔語氣,就知道某人不聽勸會瞎摻和,幸好來得及時。

“大人的事情大人們處理,你不要管。”他說。

“我成年了。”

“成年了就是大人了?”

曲小野不說話了。現在的她距離理想中成熟強大,無所不能的大人,離得還很遠。

“你舅媽不讓辦的根本原因是什麽?”宋深在引導她想解決辦法。

“錢。”曲小野脫口而出。

“對,禮錢卻落不到她手裏,誰都不願意做賠本的買賣。”

曲小野順著他的思路往下想,“所以,得讓她賺錢。”

“不用賺,持平就行。能落個為你著想的好名聲,比錢重要。”

“真的嗎?”

宋深繼續說:“而且你擔心的事不會發生。姥姥不會生氣,也不會讓別人吵嚷,這是你的喜事,在她眼裏任何對你前程不利的都會避開。所以她一定會用最和平的方式解決。你攪和在裏面,一點忙都幫不上,瞎摻和什麽?”

曲小野皺眉深思半晌,“好像有點道理。”

她嘴上雖然還半信半疑,但緊皺的眉頭已然舒展開。看向宋深的眼神裏,除了往日的專註與掩飾不住的愛慕,又多了幾分崇拜。

“我就暫且信你一回吧。”她說。

“別勉強。”宋深被她直白熱烈的眼神看得心頭一顫,他別過頭,轉身上坡。

曲小野跟上來,舉一反三,其實過去的很多事情都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偏偏被她一根筋橫沖直撞,搞成了車禍現場。

她嘆道:“仔細想想我的確好心辦了不少壞事。要是早點認識你就好了,你給我指點指點,說不定很多事都能更好解決。宋深,要不你當我哥吧?”

“小時候我爸媽動起手來老誤傷我,我可想要個哥哥或姐姐護著我了。真的,你不願和我談對象就不願吧,當哥總行吧。”

這爛俗的認哥戲碼,有多少男的追女生第一步就是當人家哥哥。宋深沒說話,對她的提議不置可否。

曲小野又說:“好後悔呀,真該多認幾個哥。高一時和我們這一級的扛把子做前後桌,他讓我叫他哥,我還罵人幼稚。現在想想,當時就該答應他,高二再認一個,高三……啊!別擰別擰!”

宋深松手,“想的倒挺美,還一年級認一個。”他涼颼颼地說,“進來,教你打游戲。”

小木屋裏的電腦是周生玉前幾年買回家的,放在下面周樂樂總偷著玩,岳語梅便讓周生林搬到小木屋閑置。

今年宋深來後,將受潮的主機修好,下載了幾個游戲,偶爾玩玩,有時也租影碟看。

“植物大戰僵屍,這個我經常玩。”為準備高考一年沒碰電腦游戲了,曲小野聽見熟悉的“噔噔蹬蹬噔噔,噔噔”不免興奮。

“窩瓜放這邊。”

“不行,我要擺一排,看著好看。”

“好看有什麽用,再來一波都給你吃了。”

“我不!我就要擺這裏,不擺整齊看著難受。”曲小野擡頭皺眉橫人:“你玩還是我玩?”

“好好好,你玩,你玩。”宋深無奈道,他出去後沒兩分鐘,就聽見了僵屍咀嚼大腦的聲音。

曲小野連忙調小游戲背景聲音,點開本地音樂,從幾十首粵語老歌中挑了首節奏最激烈的當BGM,開局再戰。

她玩游戲向來投入,這一戰戰到太陽當空,伸懶腰緩解僵硬的脊背時,才想起好像兇人了。

於是便起身來到大棚,找到幹活的宋深,湊過去問:“你剛是不是生氣了?”

“剛?你看看幾點了。”

拌嘴這種小事怎麽可能生氣。但人既然湊上來問了,也不是不可以氣一下。

“十一點半了,怎麽,已經氣過了?那挺好,不用哄了,我回家吃午飯了。”

都拒絕我了憑啥再哄你,哼。曲小野哼著歌回到小院裏,家中氣氛如常,她跟姥姥一打聽,事情竟然真的像宋深說的那樣解決了。

老人提出將收來的一半禮錢給岳玉梅後,岳玉梅立馬答應給她辦升學宴,還說自己親自去訂酒店。

曲小野心頭大石落地,想第一時間給宋深發信息分享喜悅,但又忍住了。她在努力收束自己的感情,克制自己不要對他產生依賴,不要做所有事第一時間都想到他。陷太深到頭來痛苦的還是自己,何必呢。

“宋深,要不你當我哥吧。”其實今天說這句話時,她是很真心的。

她就是心有不甘,想和宋深之間產生某種聯系。做不了最親密的情侶,那退而求其次,兄妹呢,朋友呢?像今天聽他講講人情世故,拌拌嘴也挺好的,挺知足了。果然啊,先動心的人最卑微,唉。

“小寶,嘆什麽氣?快來接大姨電話。”

周生香兄弟姐妹一共四個,她排第二。

老大周生花十八歲遠嫁他鄉,迄今三十年有餘,期間誕下一子一女。兒子今年二十九,年初剛結婚,女兒比曲小野大六歲,護理學院畢業,在本地城關鎮醫院當護士。

得知曲小野考上大學的消息,她打來電話,先是好好誇了她一番,接著與老人聊天,說起二妹周生香,母女在電話裏就哭上了。

哭完周生花又囑托曲小野:“大姨給你姥的郵政卡裏打了兩千塊錢,全給你上大學用。離家在外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放寒假就來我這兒,大姨也想你了。”

她婆家位於平川,家中種菜,七月正是農忙的季節無法抽身。加上年初兒子舉行婚禮時,周生林載著老人去了一趟,母女見過面,因此便不打算回來。

周生花的電話剛掛,周生玉的又打進來了。

老四周生玉是80年生人,自小聰明伶俐,非常有主見。教過她的老師都說,你這腦瓜子要十分之一用在學習上,保準能考上名牌大學。

周生玉心裏裝不下名牌大學,她心思全在今天穿什麽衣服,明天塗什麽口紅上。初三畢業後的暑假,她不知從哪裏進來一批牛仔褲,一個人騎著三輪到藍山市最大的夜市擺攤,20塊錢一條,一晚賣完,賺了人生第一桶金。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擺攤,開店,南下,回來開服裝廠。廠子賠了錢,借款再賺,賺多少花多少,也不急著結婚,一年四季天南地北的浪,是曲小野心目中活的最瀟灑的人。

這會兒電話一打通,就說:“媽你讓小野來廣州找我。”老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廣州,聞言一陣嘮叨,話題三言兩句就繞回了她結婚的事上。周生玉趕緊讓曲小野接電話。

“衣櫃最裏面有我給你備的升學禮,去看看。”

曲小野依言尋到兩個禮盒,打開,一個包裝得異常紮實,她剝了好幾層,剝出來個墨綠色的斜跨包。

另一個是鞋盒。曲小野看見鞋盒子上面的LOGO,心臟一緊。那是周生香最喜歡的鞋牌子,鞋的單價最低以千起步。

她生前沒給自己買過,母女倆每次逛街經過那家鞋店,她都會念叨:“等你考上大學了,媽媽就送你雙這個牌子的鞋,你穿著它走出大山,走出咱們這個小城市,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到時候報志願多報幾個北京的學校,媽媽去送你上大學,就能沾你的光,看一眼咱們首都了。”

曲小野打開鞋盒,裏面放著一雙乳白色單鞋。款式簡潔,皮質柔軟,兩厘米左右的鞋跟,不算高。她腳底板薄,穿太高的跟腳會疼。

“找到了嗎?包喜歡不?我記得你喜歡綠色。”

“喜歡。”曲小野喉結滾動,強忍眼淚,“謝謝你小姨。”

“跟我說什麽謝謝。快試試鞋能穿不,我按你媽三年前留的尺碼買的,她說你腳丫子不會再長了。”

淚珠子斷了線似的滾落,曲小野連忙咬住下唇,忍住哭聲,擦了淚水低頭試鞋。

“小姨,剛剛好。你什麽時候買的?”

“還是你媽厲害,我以為會小呢。五月份我就買好了,我堅信我們小野一定能考上大學。過幾天我回藍山了你來市裏玩,升學宴小姨缺席你別生氣。”

“不會的,小姨你忙你的,回來了我去找你。”

怕老人嘮叨結婚的事,周生玉簡短的聊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比周生香小兩歲的周生林,曲小野唯一的舅舅,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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