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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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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鬼了

沈宓初初醒來時,後頸還隱隱作痛,腦中一片混亂,他想動也動不了,手被反剪捆綁於背後,嘴裏塞著一張破麻布,腳也被繩索緊綁著,整個人都被塞在一個狹小的箱子中。

他被人灌了迷藥,即使短暫清醒,腦中也渾渾噩噩的,渾身綿軟無力,他努力睜開眼,漆黑的畫面漸漸退去,他看見了他的床幔,那是東宮的臥榻,那種熟悉感,仿佛這張榻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

有人在耳旁對他說,喝了這藥,假死之後,送他出宮,便能讓他得到他最想要的自由。

他在被運往宮外時,也是這昏頭暈腦,萎靡不振。

後來有人給他餵了藥,又灌了許多水,他醒了,獲得了自己想要的自由,然而不過幾日後的夜晚,一場大火帶走了他的性命……

這夢境太過真實,烈火撕咬的肌膚的痛感,爬滿了全身,他苦苦掙紮,頭痛欲裂,痛苦呢喃著,沒有人能救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幽幽轉醒。

那噩夢讓他冷汗涔涔,渾身的衣衫都濕透了,粗糙的衣衫貼在身上,讓他冷得直哆嗦,除了寒冷,占據他感官的還有濃重的畜生腥臊味,還有糞便的令人作嘔的氣味,耳邊則是牲口傳來的“哼哧”、“哼哧”的叫聲——這一切讓他意識到,他被那雲姓少年出賣了、綁了、扔豬圈了。

虧得他還為那群小乞丐準備了那麽些好吃的。狼心狗肺傷他心腸。

即便被人綁架,沈宓也沒表現出驚慌,恰恰相反,他內心非常平靜。

因為他知道蘭言詩很快就找到他。

他在西州敢獨身出門,就是因為知道這次陪蘭家兄妹出行的,是沈瑤的手下的頂級暗衛夙隱。那是令父王垂涎半輩子的存在。

他生性樂觀,甚至已經在推算他的小姑姑需要幾個時辰能找到他了。三個時辰,那他就認可夙隱的能力;六個時辰,那他大概早被運出了西州;倘若超出了十二個時辰,恐怕……小姑姑另有安排了。

他靜靜地躺在汙濁不堪的地上,忍受著豬在他身邊拱來拱去,時間長了,甚至聞不到糞臭味了,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闃黑的天空漸漸變成暗藍色,天亮了。

天亮了,他等的人沒來,反而看清了殘酷的現實,豬圈的地面上,堆砌著的,可不只有糞土,還有一截血肉模糊的像人手的殘肢,再看看周圍,他發現白骨隨處可見。

從前倒是聽過彘食人的傳聞,沒想到竟是真的。

如此一想,所有的沈穩都被拋到腦後了。

他可不想成為史書上唯一一位死於豬口的太子。

於是他終於開始行動,將豬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圈,看見了在一處糞土下半露著一塊石塊,這時顧不上旁的,他貼著邋遢的地面緩慢地蠕動過去,到石塊跟前時,渾身濕透,狼狽不堪,沈宓用嘴將石塊從糞土中叼了出來,又費盡千辛萬苦又將那塊邊緣有少許鋒利的石塊移到了背後捆綁手的繩索正中,不停搖晃雙臂用石塊磨擦繩索……他的手臂早已被身體的重量壓麻,卻不敢停。

天越發亮了,借著天色,他看清了豬圈外的世界,肉眼可見的,孤柏一株,還有破舊的石屋幾座。

就在他思索脫困後如何與小姑姑匯合時,豬圈門口出現了一個婦人,那婦人例行公事般掃了一眼豬圈,看來這不是第一次出現被綁的人了,而那人露出的面龐卻讓他瞪大了眼睛。

那婦人看見了他,亦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一個忽然的對視後,那婦人收攏了驚訝,轉身就要走。

沈宓忽地大叫:“站住!”

他嘴裏雖然塞了布,但那女子分明聽懂了他的呼喊。

那婦人反而加快了腳步,沈宓急了,大吼道:“蘭亭昭!”

她頓住了腳步。

既然被認了出來,那就不必裝傻充楞了。

她走回到豬圈前,又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沈宓,平靜開口道:“想我救你?”

沈宓含著抹布的嘴嗚咽了兩聲。

她思忖半晌後,冷冷開口說:“可是我怎麽覺得,殿下還是死在此處比較好呢?”

救了沈宓,他若將她未死的消息透露出去,欺君罔上,她與蘭家的下場,可想而知。未免節外生枝,還不如讓沈宓死在此處。

沈宓見她一身村婦打扮,以為她只是與自己說笑,誰知她竟然真的轉身又走了,他急地追了上去,但因為雙手雙腳被束縛,只能在汙穢的地面上打滾,同時又吼又叫。

她本就決定了見死不救,可沈宓弄出的動靜太大了,她怕節外生枝。

回頭的瞬間,臭氣熏天他已然撲倒在她面前,一柵欄之隔,她看見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子,正瞪大眼眸,拿乞求的目光看著自己,那目光在說——

求你,救我。

在此地遇見已經死去的蘭亭昭,他一想便知其中蹊蹺,但已無心追究,眼前這個他不怎麽搭理的蘭家妹妹,是他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緊盯著他的臉,將他臉上的汙漬看了個仔細,沒想到今生還能瞧見沈宓這般落魄模樣,那可比他前半生纏綿病榻時有趣多了。她沒有單純救人的好心,只是起了別種心思。

有的人活著,比死了有用處。

而且,就算她想殺了他,現在也易如反掌,她早就不是原來的那個任人拿捏的蘭亭昭了。

“我可以救你,但我有條件。”

她聽到沈宓嘴裏嗚嗚咽咽,蹲下身,手伸進柵欄,一把將他嘴裏麻布拽了出來。

“我答應你!”沈宓很是幹脆,吐字如珠落玉盤般清晰。

“我還沒說呢。”

他眼下哪還有和人談判的資本,“我都答應!”

他答應得太過爽快,她反而不信了。

“太子殿下。”“一件。將來我會管你討要。”

“成!”

她聽了,便打開了柵欄。沈宓以為他倆的交易成了,沒想到,蘭亭昭忽地捏住了他的下巴,而後一粒苦澀的藥丸被塞進了他的口中,他尚未反應過來,就被迫咽下了那藥丸。

“我不需要男人的承諾,你若做不到,我就拿你的命來償。”

聽她的意思,方才他吞下的丸子,竟是毒藥。沈宓很詫異,“原來你是這種性子。”從前見孟溪這個小妹時,她總是殷勤地同他問好,奉承討好著他,以至於他方才看見蘭亭昭,下意識會認為她一定會救自己。

“另外,我不叫蘭亭昭,你可以喚我錢孤葉。”她抽出了藏在靴中的匕首,正為他割斷手背後的繩索。

“怎麽取了個這般淒苦的名字。”沈宓是個自來熟的,他一說罷,背後沒了動靜,立刻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於是圓場道:“片葉孤花,獨立獨灼。好名,好名。”

“閉嘴。”

感受到了手腕處的繩索斷裂,沈宓強忍著疼痛揉搓著麻木的手臂,他仿佛沒聽見她的話,自顧自地問:“這是何處?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孟溪與娉婷知道嗎?”

他光顧著和她說話,未註意到小路盡頭走來兩人,錢孤葉則第一時間攔住了他,語氣凝重囑咐他:“站我身後,不許擡頭,不許說話,否則就算你有數條命我也保不住你。”

沈宓也發現了那兩人,怪不得蘭亭昭會這麽說。

迎面走來的兩人穿著異族衣裳,此地大概已出了中州,不屬於他國國土了。

比起這些,他更好奇,蘭亭昭為何會在此地。

沈宓就像一棵枝葉繁茂的樹,恰逢有風拂過,他便“嘩嘩”作響,生機勃勃,生動不已。

錢孤葉面對人高馬大的兩個異族人,沒有絲毫露怯,沈宓依她所說垂首站在她身後,讓他驚奇的是,她竟用當地的方言同這二人交談,如果他沒記錯,自她“死”到現在不過半年不到,蘭亭昭竟然聰慧至此,學會了異族方言。

那二人邊打量自己,邊對著蘭亭昭調笑,他不通異族語,自然聽不懂,這三人在調笑中決定了自己的生死。

那兩個人路過沈宓時,又故意撞了他。

沈宓垂首繼續忍著。

等二人走遠,他走到她身邊問:“方才你們仨在說什麽?”

“他們問我為何不把你丟豬圈裏等死,你是什麽身份,要放你一馬。”

“你怎麽說?”

“我說,你遲早要死的。”錢孤葉用她那無辜的眼眸笑瞇瞇地說:“只是我現在需要個打下手的奴隸幫忙,所以去豬圈裏隨意挑了一個。”

“我們在哪裏?”

錢孤葉翻了白眼,冷冷嘲諷他道:“太子殿下,這天下對你來說,就是嗟來之食啊。有人為了你們戍守邊疆,有人為了你們攻伐異族,而你,就連敵人站在面前,都認不出他。”

她忽地記起了前世,自己也曾嫁給他為妃過。

這樣蠢鈍如豬的人,怪不得最後江山拱手讓人。

一百個沈宓加起來,都不夠程迦玩的。

沈宓少有的沈默了。

錢孤葉:“這是羯胡族靠近西州的一個村落。”

沈宓聽罷,心裏松了一口氣,靠近西州,那麽就意味著不難逃脫,“你怎麽在這裏?”

“被拐來的。”

沈宓依然不解,“你我二人皆是被迫,為何我倆之間的差別天差地別。”

他被扔到了豬圈做備選飼料,而蘭亭昭居然能和羯胡人談笑風生。

錢孤葉並未回答。

沈宓發現這個小村莊裏的男人各個全副武裝,而且除了蘭亭昭,他幾乎沒有看到女人。

她帶著他到了一家院子,讓他在院子中間侯著,在他等候蘭亭昭期間,感受到了窗戶後面有人正在偷看他,他好奇望過去,聽到了嘰嘰喳喳地議論聲,不一會兒,錢孤葉拿來了一套粗布衣裳遞給了他,“快去換上,正缺人手呢。”

“有熱水嗎?我還想沐浴。”他一身臭味,緩過神來,忍無可忍。

錢孤葉本想嗆他幾句,可眼下她也嫌棄他臭,於是說:“後院有口井,你自己打水用冷水沖沖得了。”

沈宓依言照做,乖巧聽話可憐如小狗。

錢孤葉偷偷跟著他,看到他到後院,笨手笨腳地從井中打水,哆哆嗦嗦地用冷水澆洗著自己的身體。

“錢姑娘。”有道文弱嬌細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人如其聲,錢孤葉一轉頭便看到了一個瘦小的少女,從她聲音透出的焦急,她大概猜到了是誰出了事,“阿秀羊水破了?”

“嗯,姑娘你快去吧,她說疼得厲害。”

錢孤葉指著後院對她說:“你在這裏盯著他,等他弄完了你帶他過來幫忙。”

少女探了一眼,發現那是個半身赤裸的男人,眼眸立刻浮現了恐懼的神情。

“別怕,他不喜歡女人,不會碰你的。”

說罷便快步去了別院。

沈宓那邊粗粗洗罷,把汙穢洗去,雖然身子冷了著,但精神舒爽多了,他正要去尋蘭亭昭,忽地發現墻根站著一個女子,貓兒似地偷看著自己。

他立刻作揖道:“姑娘好,請問蘭……”話說一半,忽地想到那很有想法的姑娘已經為自己換了姓名:“錢姑娘在哪裏?”

“跟我來。”

沈宓發現她手腕與雙腳之間皆被鎖鏈所縛,想了想,問:“難道姑娘你也是被拐來此處的?”

那少女嘴唇動了動,但並未回答,顯而易見,她並不信任沈宓。

沈宓想起來西州那些失蹤的女子們,難道那些女子,都被拐賣到了羯胡族?想到此處,他的心重重一沈。沈宓是個極其善良的人,哪怕還未求實,他已在思索,倘若此事為真,要怎樣才能將這些女子救走。

“與你同被拐的,還有多少人?”

少女又警惕地望了他一眼,依然沒有回答。

沒等他打聽到更多的消息,已被帶到了房中,一股濃厚的血腥味沖面而來,下一刻,他看見此生對他沖擊力最深的一個畫面,屋中地上坐滿了女人,大部門都大著肚子,年紀輕輕,呆滯麻木地垂著頭,另外一些用仇恨的目光的盯著他,盡管他們在此刻前從未見過。在房間最裏面,一個大腹女子躺在床榻上,一動不動,暈死過去,她滿頭汗水,嘴唇蒼白,與此對比強烈的是她下半身的褥墊被血水浸滿,沈宓覺得頭腦發暈,他呼吸不了。

痛苦的感覺幾乎一瞬間將他壓倒。

有一個畫面再次沖進了他的腦海中,娉婷被人禁錮在懷中,身下也是這樣的血泊,他知道她腹中的孩兒一定出了事,他本該沖進去阻攔,但他沒有,他本該下令處決謀殺娉婷孩兒的人,但他那人是誰,他的腳好像被釘在原地一樣,其實,孩子沒了也挺好……那時怯懦將他吞噬,他選擇了逃避,轉身就走,將娉婷和那株仙霞九十蕊蘭留在了原地……

“別傻楞著,過來幫忙。”錢孤葉喚他。

方才的記憶太過真實,他回過神時額上已然冷汗涔涔。

他和小姑姑怎麽可能有孩子呢?

錢孤葉見他癡呆站在原地,一邊施針一邊罵他:“早知你這樣沒用,就該讓你死在豬圈。”

圍在她身旁幫手的三個女子,皆是手腳被鐵鏈所縛,行動十分不便,而且這些人都異常瘦弱,方才撞見的羯胡士兵,一只手便能把她們捏死。

“我能幫什麽?”他記得民間有習俗,婦人生產時男子不得入內,更何況他什麽都不會。

錢孤葉施針後,那女子緩緩睜開眼,錢孤葉低下頭對她說:“我要為你開腹取子,否則你必死無疑。”

那女子根本沒有任何力氣了,但她努力點了下頭,啟唇對錢孤葉說:“我想回家。”

錢孤葉默然不語。她答應不了她。

女子見她為難,眼眸含淚:“我若死了,求姑娘將我的骨灰帶回家鄉,可好?”

“我答應你。”說罷,她又利索地吩咐別的女子:“去煮麻沸散,再將我那套的刀具拿來,多燒些熱水,我還需要火……快去辦。”

說罷,她又在孕婦口中塞了一塊布,防止她咬舌,接著用雙手開始推她的肚子,試圖矯正橫斜的胎位。

沈宓傻楞了地站在一旁,看著蘭亭昭一刻不歇,額頭上滿是汗珠,方才那三個幫手的女子走了,無人幫她擦汗了,他順手拿了放在床腳的布,為蘭亭昭擦了汗。他能做的,只有這個,“你要為她開腹?”

錢孤葉冷冷瞧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

“我相信你。”沈宓連忙解釋,即是生死難料,多一絲希望,總比少一絲好。

“別說了。”她對自己根本沒有信心。因為開腹可能會死,但如果自己什麽都不做,她一定會死。錢孤葉被拐來羯胡這個小村落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也接生了不少孩子,上一個也是今日這種狀況,她按龔白斂教她的去做,不停為孕婦正胎,但結果還是一屍兩命。這些女子被拐來以後,食不果腹,就連懷孕的女子也是,常被餓至暈厥,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何況腹中的胎兒還在不斷攝取她們的營養。

待那三名女子取回錢孤葉要的東西,她用水清洗了雙手,拿出了龔白斂送給她的刀,刀具薄如蟬翼,手掌大小,邊用明火烘烤刀身,邊交代讓沈宓拿燒薰過的布為孕婦擦拭肚子,沈宓照做,只是那鼓脹高聳的甚至有些畸形的肚子,讓他呼吸停滯,再看那婦人肚皮的肌膚絲被撐開般,爬滿了可怖的紅痕……

“倘若她忍不住痛,你務必幫我按住她,別讓她亂動。”

沈宓麻木地點了點頭。

就在錢孤葉劃下第一刀時,鮮血順著傷口湧出時,沈宓腦海中有東西“嘭”一下爆開了,眼前的景象也陷入了混沌,他遲鈍的身體終於給出了反應——他像一個木頭人般直直往後倒去,耳畔傳來驚呼聲:

“錢姑娘,他好像被嚇暈了!——”

等他悠悠轉醒時,四周孤寂,他從地板上爬起來,走到門口,擡頭,月色如銀。他想起來失去意識前,正在幫一個產婦接生,然後自己被蘭亭昭一刀剖腹的鮮血嚇到暈厥。

他真是個無用的廢人。

沈宓發現後院的門沒關,便順著走了出去,遠遠看著小山丘有一個瘦小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寂寥。是蘭亭昭。

他走了過去,她應該發現了他,原本駝著背,隨著他的靠近,而漸漸挺直、僵硬。

“你還好嗎?”他原本要問那位孕婦如何了,但思忖片刻,還是決定先關心一下蘭亭昭。

她一直在看那輪高懸的圓月,尤為出神,哪怕沈宓在她身邊坐下,她也未瞧一眼。

“在想什麽呢?”

“太子殿下,您說,是殺人難,還是救人難?”她托腮轉頭,雙眸像是被山泉浸過般,纖長的睫毛慢慢煽動著,讓人浮想聯翩,仿佛蝴蝶泉般……他暗自感慨,真是一張美人面。但他更清楚,此時在他面前的蘭亭昭,再也不是那個蘭家逢迎討好人的女兒,她像迷霧一樣,沈宓無法想象,她這般的人,如何在這蠻人橫行的地方,保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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