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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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摯友

一年未見顧長生,和從前在書院見他時相比,他變得了一些,比那時話多了一點,但對人還是客套和疏離。

“你父親還好嗎?”蘭言詩當時提點他,就是因為他父親卷入了與宦官的鬥爭之中。

她問及此處,顧長生倏地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仿佛被毒針蟄了一口般,變得十分不自在,語氣也很僵硬:“我父親的事,蘭小姐您都聽說了?”

“聽說什麽?”她也就是順口一問罷了,並未格外關註顧家,更何況,她自家的麻煩是層出不窮的,哪有空去關心旁人。

顧長生見她並不知曉,心中反倒松了口氣,若讓她知道,父親成了階下囚,她定會對自己避而遠之吧,恍神之間,自卑與悲哀之情將他圍得密密麻麻……

“你兄長如何了?”

他不知內情,聽青玉說蘭拷出了事,便匆忙趕來了。

“哥哥額頭撞傷了,精神懨懨的,因為還牽連了家人,他很自責痛苦。”

顧長生點了點頭,既然蘭言詩不肯告訴他內情,恐怕是有不便之處:“你兄長的確是這樣的人,連累別人,會比他自己受傷來得更加痛苦。”

“顧公子幫我好好勸勸他。”

蘭言詩想到哥哥,又低嘆了口氣,巴掌大的臉上寫滿了哀愁……

顧長生偷偷瞥了她兩眼,見她眼睫翹如新月,若不是當初她的提點,自己就被司農寺的宦官給陷害了,哪裏會有後來的金榜題名,方才見時,他輕描淡寫地謝了她一句,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這是份大恩,但她完全沒有向他索要報酬……

此事,他自當盡力而為。

一是為了孟溪,二是為了報她恩情……

“哥哥他最近睡得不好,總是睡一陣,醒一陣,不知此時是否醒來……”

她邊說,邊輕輕推開門,領著他走進房中。

兩人走到房間正中,便看見蘭拷已然醒來,他半坐著,佝僂著脊背,望著正前方,癡癡傻傻,魂魄離體般。

春闈以後,顧長生和蘭拷見過兩次,再後來,他家裏便出事了,麻煩纏身,蘭拷與他相約數回,最後都以他失約告終,看見昔日的摯友變成了這副模樣,顧長生內疚不已。

“孟溪。”他大步走上前,在他身邊坐下。

蘭拷聽見他的聲音,終於有了反應,他呆呆地轉過頭,望著顧長生。

“孟溪,我勢單力薄,幫不了你,對不起。”

顧長生不知其中曲折,但看見蘭拷額頭處的紗布,首先責怪的是自己,他好歹也在翰林院中當職,卻沒有聽到任何風聲,假如他能提前與孟溪通風報信,他就不會落入此境地……

“長生……”蘭拷張嘴說話時,動作緩慢,他嗓音嘶啞,布滿了血絲的眼眸眨了眨,望向了自己多日不見的摯友。兩人這一會面,吃驚的不僅是顧長生,蘭拷也被顧長生的現在的模樣嚇到了。

就在去年冬天,兩人在浩瀚書院的琴房裏,並肩而立,迎窗望雪,憧憬未來,綠梅罩雪亦盈盈,那時一個神清骨秀,一個爽朗清舉,眼眸裏皆盛著希冀與抱負,誰曾想,不過短短的一年,兩人就像暴風雪席卷過後的松樹林,傾倒了大半,剩下的一半夜是斷肢殘骸,身披餘雪,當初傲然風骨,再也不存在了。

“這怎會是你的錯?”

要設計陷害他的,是皇帝啊!

就算手握權勢,普天之下,誰又能違背了天子殺意?

蘭言詩見蘭拷嘴唇泛白幹澀,轉身出門準備熱茶早點去了,給兩人留下了說話的空間。

“誰來也救不了我。”

說罷,他又想到了妙邈,妙邈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破解此局。

“是我害了妹妹……”

他伸出手掌,遮住了自己的臉龐,掩面而泣。

顧長生不解道:“蘭小姐方才還在……”

蘭拷搖了搖頭,並未解釋,顧長生沒有再問,坐在一邊,默默地陪著他,時間過去了好久,待他的哭聲漸漸消減,顧長生開口對他說:“孟溪,我要離開洛陽了,日後我不在這裏了,你要多多……”

正在此時,蘭言詩端著一案茶點回來了。

她進來時,蘭拷停止了哭泣,連忙側身擦掉了眼淚,顧長生也停止了未說完的話。

蘭言詩當然發現了,但她沒有出聲,而是將桌案上的茶點放在了屋中的圓桌上,自顧自地坐下來,為兩人沏茶。

蘭拷整理好了情緒,問顧長生:“離開洛陽?怎地突然要離開洛陽,你要去哪裏?”

“我…我…” 顧長生背對著蘭言詩,他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感到緊張無比,若是讓她聽到,會如何想自己呢,可轉念一想,他人都要走了,或許今生再也不會與她相見了,說了又如何呢?

“孟溪,我家父出事了。”

“叔父怎麽了?”

顧長生聲音澀然:“家父被司農寺的太監陷害,他們將詛咒陛下的巫蠱娃娃塞進了我父親的床下,再親自揭舉,這拙劣的計謀,一看就是栽贓陷害,可我家父被刑部抓走提審後,判了流放邊疆之刑。”

“我母親早逝,父親將我養育長大,我怎可讓他獨自受苦,於是在十日前遞了辭官書給吏部,雖然尚未批覆,但等我父親被押送出城時,我自會與他同往。”

蘭言詩聽到這裏,夾捏茶葉的手也頓在了半空。

她想起前世,也是在程釋入仕後,宦官的勢力越來越大……難道,宦官這股勢力,也是由程家扶持的嗎?

再思憶,她了然,也難怪,前世沈覆與沈宓父子兩人皆病弱難以掌朝,衣食寢居皆在宦官的掌控之中,原來這麽早開始,蟄伏的勢力已經蠢蠢欲動,想到了宥姬與那個孩子,她愈發不安了。

蘭拷聽罷,急切萬分,全然將自己的事拋諸腦後,他抓住顧長生的雙臂,責問他:“出了這樣大的事?!你怎麽不來找我?”

他家,一定能幫上忙的。

顧長生是個固執的人,父親出事後,他低下驕傲的頭顱,找了許多人幫忙,皆吃了閉門羹。蘭拷是他的摯友,他珍惜這份情誼,不願牽連他,因此全世界的人都找遍了,唯獨沒有找他。他認為縱使孟溪現在沒有一官半職,但依他的才華,將來必會前程似錦,若為他沾上了汙點,被人拿了把柄,這叫他以何相還?

蘭言詩望著顧長生的背影,此人還是一成不變啊,死倔不屈。

“我找過青玉的祖父了……”顧長生聲音哽咽。

“原本我父親判的是全家抄斬,株連九族,就連我也是要死的……寧相幫了我許多,但刑部那個新來的程尚書,咬死了我父親的罪名,不肯退讓,寧相三次上門,親自與他相談,才讓他退了一步,將罪罰改成了流放之刑。”

“孟溪,活著,這已是我與父親最好的結局。”

顧長生說罷,緊緊攥住了蘭拷的雙手,“此回是來看望你,也是與你告別。”

“西北之地,艱難險阻,我父親若是出了意外,我也無顏回來了。”

他眼中之堅決讓蘭拷腦海裏迸出了不好的預感,心急如焚,搖晃著他問:“不回來是什麽意思?”

顧長生搖了搖頭,否決了他心中的想法,“前路坎坷,我唯一能看見的,就是最差的結局。但我不會輕易認命的,孟溪,你放心。”

“你說的話,你要做到。”蘭拷盯著他的臉,一而再再而三地確認他的意圖。

“我會做到的,我答應你。”顧長生繼續說:“你也答應我,不要被人輕易打倒。”

蘭拷沈默了半晌,篤定答:“好。”

得到他的答案,顧長生才松了口氣,他之所以將自己的困難托盤而出,就是希望能激勵到摯友,讓他不要輕易認輸。

目的已經達到,顧長生露出了一個輕松的笑容,“聖賢曾雲: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①,我們從前在書院埋頭苦讀,如今出了書院,才知讀書不是真‘苦’。”

蘭拷回想起從前,在浩瀚書院裏讀書的日子,單調枯燥,卻是他們度過的最快樂的時光。

顧長生起身與他告辭,蘭拷也掀開被褥,要去送他,顧長生卻按住了他的肩膀:“孟溪,你當我是外人,好好休息吧,將身子養好,無論我身在何方,你都是我最好的摯友,我們二人,來日方長。”

他話已至此,蘭拷沒有再跟他客氣,擡頭望著他,語氣也變得堅定了:“長生,我不送你了,前路漫長,請你萬千珍重。”

顧長生欣慰地頷首示意,接著瀟灑地離開了。

“哥哥,我去送送他。”

“好。”

蘭言詩小跑著追了出去,但是顧長生腳程極快,眼見著已經走到了院子拐角,再走一步連影子都看不見了,她大喊一聲:“顧公子!”

顧長生頓在了原地,他回首,看見蘭言詩站在遠處,沖他揮手,他還看見,就在自己轉過去的一剎那,她露出了開心的笑容,那笑容讓他的腳生了根,停在原地無法挪動了,呆呆地等著她靠近,等她跑到了自己跟前,他柔聲喊了句:“蘭小姐。”

“今日多謝你開導哥哥。”

“應該的。”

“你父親的事,我會出手幫忙的。”

顧長生詫異道:“此事已經蓋棺定論,連寧相都無法扭轉乾坤,你……”

他想起了一些風言風語,朝臣在背後議論程侍郎與蘭言詩,還有戲謔說她是程侍郎的前主子,兩人關系頗為玩味,程侍郎既恨她也愛她……

“不必。”顧長生打斷了自己內心混亂的想法,“蘭小姐不必為了我去求任何人。”

蘭言詩感慨他的聰慧,她只說了一句話,他便猜到自己要求找程釋。

顧長生發現她正用好奇的眼神盯著自己,一時赧然,連忙垂首,對她抱拳行禮道:“小姐珍重,長生告辭。”

等他走了一段路,發現她並未再追過來,這是他的意願,當它實現時,心裏卻難免失落。

他和她只有數面之緣,但她是如此的令人記憶深刻。

那日書院放冬假,幾乎所有的人都歸家過年了,他坐在四面透風的房中讀書,只為讓自己清醒些,然後看見了一抹蘇梅色的身影接近自己。

“我說……”

“書有那麽好看嗎?”

他回首,看到了一個容顏如雪,花月之身的俊俏“書生”。

當時怨她擾了自己的清靜,當夜卻做了一個迷亂不堪的夢。

越是想到她,顧長生的眉頭就鎖得越緊,等踏出了蘭府,他回頭,看向府中,然後收回了目光。

他沒有資格肖想她。

再見了,娉婷。

蘭言詩回到了蘭拷的房中,她踏過門檻時,微微楞住,因為哥哥正坐在圓桌前,認真吃飯。

盡管他的面容憔悴依舊,但已經恢覆了精神。

她走到他身邊坐下,為他倒了杯熱茶。

“哥哥,我有話對你說。”

蘭拷放下了手裏的碗筷,望著她,等她繼續往下說:

“我知道妙邈對你來說,很重要,因為你打心底把她當成了妹妹,可我也是你妹妹,往日我從不向哥哥主動要求什麽,但是現在,我告訴你,我非常需要你。”

“如今父親腿腳不便,母親也被陛下屢屢威逼,我雖頂著‘公主’的名號,手中卻沒有任何實權,什麽也做不了,哥哥,我們都需要你。”

蘭言詩握著他的手,將他的手貼在自己的側臉,望著他。

蘭拷看見妹妹請求的眼神,眼睫止不住地輕顫,流露出了內心裏的虛弱,今日聽了長生與妹妹的話,他才知,是他錯了。

妙邈為他而死,他浸在悲痛中無法自拔,忽略了父母親與娉婷。

他活在父母的保護之下,如今出了事,妙邈犧牲自己保護他,就連娉婷也仔細呵護著他的感受,他內疚難當,他已不再是年少無知的孩童了,他該成長為,為全家遮風擋雨的那個才是。

“娉婷,哥哥知道怎麽做了。”

他的人生少有挫折,經歷了第一場風雪,差點就迷失其中,難以自拔。

方才與長生的相比,他又算什麽呢?

他不要再躲在家人的身後,做一個怯懦的懦夫了。

這一次,蘭言詩回到香積院時,才真真地松懈了緊繃的精神。

她想起了蘭亭昭交給她,讓她移交給哥哥的信,走到妝奩前,從其中的一個抽屜裏取出了那封信,直接撕開。

看了上頭的內容,她面露譏笑。

然後直接取了火燭,將信燒掉。

妙邈竟然以死來脅迫,讓哥哥此生為她不再娶妻。

可笑。

她這不是沒死嗎。

所以她燒了這信也無妨。

蜜心抱著新曬的被褥走了進來,“小姐,這屋中怎麽有燒焦的味道啊?”

蘭言詩拿手帕擦了擦手,起身脫衣,“我睡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你叫醒我,再備輛馬車。”

“備馬車?小姐,咱們要去哪啊?”

“去找程釋。”

蜜心默了半晌,她心裏有自己的想法,她知道小姐與程世子關系…匪淺,如果是這樣,不如離阿釋遠些,阿釋對小姐的感情,她知道的……於是她支支吾吾地問:“小姐,去找阿釋做什麽啊?”

沒有人回答她,屋裏一片靜謐,因為蘭言詩已經睡著了。

蜜心嘆了口氣,給她掖好了被褥邊角,怕她肩膀受涼。

蘭言詩沒給她答覆,她胡思亂想的更厲害了,甚至認真地思考,哪個程公子更適合她家小姐。

程世子呢,處處完美,仿若天神下凡,沒有任何缺點,反而叫她害怕,她根本不敢和他對視。

阿釋呢,長得好看,性格糟糕,愛捉弄人,但本心不壞。

這可真令人發愁啊。

①:出自孟子的《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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