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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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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海棠

那小太監的璞頭掉在地上,“他”烏黑的長發鋪了滿腰,蓋住了纖細的腰身,“他”在樹下慘叫了幾聲,若是擱在平常,他早就上前幫手去了,但今日,他對於突如其來的陌生人,心生防備之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小太監早就發現他了。

“那位壯士,你楞在那裏做什麽呢?沒看見本宮摔跤了?”

蘭拷聽她那聲音,細中帶柔,卻不尖銳,不像方才跟他說話的太監……女人?

女人扮太監?

“還不速速上前來攙扶本宮?你再不動,本宮就賜你死罪!”

在她的厲聲威脅下,蘭拷往前走了兩步,他舉起燈籠,燈火照著這個自稱本宮的“太監”,也讓他看清了這女人的模樣……還真是個女子啊。

她的年歲看起來比他兩個妹妹還要小,蘭坯聽她自稱本宮,以為她是哪個公主,於是開口問道:“請問您是哪位公主?”

她臉若銀盤,豐滿可愛,眸若秋杏,嬌憨純真。

說話時,臉頰兩邊的酒窩若隱若現,讓人卸下防心。

那女子聽見他稱自己為公主,楞了片刻。

“你管本宮是哪個公主,你又不是我父皇,本宮為何要乖乖告訴你答案?”

她這麽說,就是默認了他的猜想。

“這位公主殿下,您還有事嗎?”蘭拷見她刁蠻,準備抽身而退。

“你看不見本宮腳歪了嗎?”那女子沖他吼道,“現在本宮命令你,過來背我,將送我回宮。”

蘭拷是個恪守禮數的人,就連骨子裏也是如此,並且禮節有先後之分,他不會拋下受傷的人不管,但在此之前,先有君臣之禮、男女有別。

“公主殿下,我乃外男,此舉不妥,不如我去找宮人來幫你,你在此稍後片刻,如何?”

“不要!”那小女子蹬了蹬腿,怒目橫眉,但因為她長得可愛,這舉動也顯得沒那樣粗魯了“不許!你沒看見本宮偷偷穿了太監的衣服嗎?就是不想讓人發現啊,你還去喊人,你想活活氣死我。”

蘭拷蹲下身,平視著她,問道:“恕我冒昧,公主三更半夜,穿著太監服要去哪裏?”

“你送本宮回去,本宮就告訴你。”

蘭拷目光平靜地看著她,並沒有妥協之意。

那女子見他油鹽不進,又想到了一個說法,氣鼓鼓地對他說,“我想學太子哥哥,扮成太監,鉆狗洞出宮玩啊。”

她的話語是軟儂的,語調帶著撒嬌的味道,很容易讓聽她說話的人陷進去,跟著她的意思走。

可蘭拷家裏偏偏有那麽兩位,天仙似的,脾性又異常難搞的妹妹,光是撒嬌這件事,他見過妙邈使過上百種招式了。

“然後又偏偏在此處歪了腳?正巧又撞見了我。”

燈火同樣也照亮著他的臉頰,女子望著他溫潤如玉,溫柔儒雅的臉龐,微微出神。

她拉開蓋著腳踝的褲子,向他展示自己的紅腫的腳踝,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然而蘭拷看見了她的舉止,不僅不看,扭頭過去,還用大袖擋住了自己的臉,腳踝也是她的肌膚啊,趁人之危,這豈是君子所為。

她看著他這舉動,又被他驚倒了。

他本是陛下交給她的任務來著,只要完成了,身陷臺獄的父親就能被特赦無罪,官覆原職,再不追究,但條件是,讓她勾引大長公主的嫡子,與他肌膚相親,發生關系,事後反咬一口,汙蔑他強迫自己。

這樣的羞辱她人格之事,最開始不能接受,後來,在兄長的逼迫勸說下,她妥協了。

其實她一直候在乾月殿附近,當三年公公給他指出那個藍衣公子的時候,她心裏稍微輕松了一些,雖是自我安慰,但這男子,也算是一表人才,不會讓她感到過於惡心。

原本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但是在某一個時刻,她猶豫了。

他蹲下身同她說話。

說話時,望著她的眼睛,平視著她,非常專註,盡管她的話咄咄逼人,蠻不講理,但他依然仔細聆聽著她所有的話語。

這不是大事,是幾乎是可以細微到忽略不記的細節,但她立刻判斷,這人是個很好的人。同時她也不懂,陛下為何要作局陷害此人。她不想這麽做了。

“那你去找人來吧,我在這裏不動。”

原本以為她會繼續糾纏,但她卻松開了,蘭拷答了句:“好。”

他將手裏的燈籠留給了她,站起身就準備離開,找人來幫忙。

誰想到背後傳來了嗚咽聲,她哭了,邊哭邊催促他:“那你快點哦,我宮中的嬤嬤說,花園裏溺死過人,我怕鬼的。”

她為什麽哭,是因為她瞬間後悔了。

放走蘭拷,自己的父親在牢中受苦,聽哥哥說,那個程侍郎,用刑手段殘忍非人,父親被折磨得疼不欲生,家族也因此受到牽連,她在宮中,沒了依仗,以後的日子只會更慘,更重要的是,她想起了嬤嬤的叮囑,違逆陛下聖意的妃子,後來都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而她僅僅因為自己覺得蘭拷是個好人,就放過了他……

蘭拷剛走了沒多遠,回頭望去,看見她坐在樹下,環抱著自己,怔怔流淚,一陣夜風吹來,讓人感受到了秋天的寒涼,他想,假如這樣的朝娉婷吹去,她一定會瑟縮著身子,對他說:哥哥,我好冷。

最後,終究是不忍心,又折返了回去。

他在她面前蹲下,對她說:“我知道你對我定有所隱瞞,但我真心幫你,希望你不要恩將仇報。”

這話如此坦誠,又讓她楞住了。

她心想,世上竟然有這種男子?他穿著一襲竊藍色的長袍,心中之通透清澈,好似白雪覆衣。

她爬上了他的背,讓他背著自己,往後宮的方向走。

“謝謝你。”這句話出自真心。“你叫什麽名字?”

她明知故問。

“我叫蘭拷。”

“哦。”她趴在他的肩上,聞到了從他身上傳來的清朗的松墨香,忍不住多嗅了幾下,“你比我…父皇香多了。”

這語言輕佻大膽,蘭拷並未回話。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嗎?”

“我只想立刻把您送回宮。”

“好吧。”她頗為失望,“我的名字,下一次見面時告訴你。”

她叫施柔然,是沈覆前年新納入宮的秀女,因為父親是位高權重的監國,她很快就被封為妃子,沒想到程釋上臺後,父親卷入了一樁貪汙受賄案,證據確鑿,被收押入獄,才有了他們今日的相遇。

她也忽然記起來,母親在詢問她親事時,曾問過她,要不要考慮一下,大長公主的嫡子,她沒見過蘭拷,又問了自家哥哥的意見,她哥哥說:此人過於古板,必定不會疼愛人。在哥哥的勸說下,為了鞏固家族的榮譽,她入宮了……

想到這裏,她心裏五味雜陳。

入了宮,才知道宮中一點也不好。

冬日點再多的炭火,總有一個角落,冷颼颼的。

而且陛下對她也不好。

行房事時,他意盡後便獨自離去了,讓她感到迷茫而孤獨。

不僅如此,陛下還不許她孕育皇子……

她的人生那樣長,但看見那佇立的紅墻,似乎已經一眼眺望的生命的盡頭了……

假如嫁給像蘭拷這樣的人,她的人生,會變得很快樂吧,這人連你說野蠻話時,都認真聽著呢……

施柔然見蘭拷沒接她的話,又問他:“你不好奇我的名字嗎?”

“公主,我們只是萍水相逢,等我把您送回宮,興許這輩子都不會再相見了。”

這話讓施柔然很不開心,過了一會,她沈聲答道:“你說得對。”

蘭拷按著她的指引,很快就要回到摘月樓了。

然而就在快到的時候,施柔然指了錯誤的一條路,將他引到了不遠處的桃書水榭中。

她不會反抗皇帝的命令,但是她也想放他一馬。

只要不在她的寢宮中被抓,他還是有生路可走的。

“公主,您確定嗎,是往這邊走?”

“黑燈瞎火的,本宮看不太清楚,只記得大概是這個方位,你再往前走走,到了我就認得了。”

“好。”

施柔然將他引進了桃書水榭中。

水榭的三道房門大開,蘭拷並未起疑,雖然此處黑燈瞎火,他想走隨時都能脫身。

“你把我放下來歇息一下吧。”

蘭拷說:“我不累。”

“可你的骨頭硌著我了,我的胸口很不舒服。”

聽她這麽一說,蘭拷便停下來了,將她放在了闌幹處,讓她坐著歇息。

施柔然指著闌幹對面的一張黃花梨鑲象牙雨花長榻說:“那明明坐著更舒服。”

“公主若覺得這坐著不舒服,那就立刻啟程吧。”蘭拷沒有縱容她。

施柔然哼哧兩聲,對他說:“你也坐罷,我看你也累得夠嗆。”

蘭拷的背後起了一層薄汗,他也沒和她對著幹,而是默默在距離她五步遠的地方坐下,闌幹外就是池水,此時月光灑落,一地銀星,他出來這麽久,待會回去時,如何和陛下交差呢?倘若實話稟報,陛下會責罰他嗎?倘若撒謊,那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就在他發楞時,施柔然已經從闌幹那頭爬到了他身前,蘭拷回過神後,被她近在咫尺的容顏嚇了一跳,“公主……”

他話沒講完,施柔然已經撲了上來,抱住了他的後勁,然後親吻了他,從未經歷過男女之事的蘭拷,懵頭轉向,渾身僵硬,望著她緊閉的眼眸,不知所措。

就在這一剎那,他感覺到,她以舌為憑,將一粒類似藥丸的物什送進了他的嘴裏,他反應過來後,拼命掙紮,掙紮推拒間,那藥丸被送進了喉頭,吞入腹中,而施柔然被他甩到了地上,他聽到她的骨頭磕碰在地上的聲響,道歉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又被生生咽下,接著變成了質問:“你給我吃了什麽?”

施柔然倒在地上,擡起頭,望著她,唇邊是盈盈的笑意,還有瀲灩芳澤,“我叫施柔然。”

“蘭拷,我要你永遠記得我。”

蘭拷皺眉怒視著她,但在他嚴肅厭惡的表情下,一股火焰從腳尖襲來,一點點吞噬了他,將原來的那個他,燃燒成灰。

施柔然從地上爬了起身,她的手指輕輕觸碰著他的鎏銀蓮紋蹀躞帶,蘭拷想推開她,他的腦子拒絕她的觸摸,但身體卻答應了。

蘭亭昭一路狂奔,往西側尋找蘭拷。

既然有人要給哥哥設圈套,那地點必然也是像方才那樣,空寂無人的地方。

她頭一次進宮,對這裏根本不熟悉,牽掛著兄長,心裏焦急不已,然後誤打誤撞,走進了一處昏暗無燈,也無人值守的亭臺水榭。

她認為人應該不再此處,準備離開,卻聽到了水榭裏傳來的聲響。

她比往常更加的機警,不想放過蛛絲馬跡,聽到聲音,便尋了過去。

她從大開的門縫向裏望,看見了地上躺著一盞燈籠,它斜斜地倒著,像是被人拋棄了一般,就在它不遠處,散落了一件退藍色的外袍……這件衣袍,讓她的呼吸從屏氣懾息,瞬間變得粗重,屋裏有男女更加沈重的喘息聲。

蘭亭昭聽蘭言詩說,有人陷害哥哥,罪名是穢亂後宮,所以她直接沖進了屋中。

屋中,那張黃花梨鑲象牙雨花長榻上,有兩個衣衫不整的人正抱在一起,被一個長發的女人壓在身下的男子,正是她哥哥。

蘭亭昭,一沾到蘭拷,就發癲。

這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星火,誰都不能碰。

哪怕是皇帝的後妃。

她心裏滿腔怒火,直接走上前,拽著她散落的長發,將人從床榻上拽了下來,施柔然與蘭拷不過剛親吻纏綿了一會兒,連衣衫都沒脫幹凈,就被人倏地從床榻上提了下來,發出“啊”的一聲尖叫,那人的力氣好大,她感覺到了自己的頭皮都要被扯掉了,“放開本宮!”

蘭亭昭把人拽到了房間的另一頭,才松開手。

“你是何人?竟敢對本宮出手?本宮定要你拿命賠償!”

她站在自己身後,施柔然看不見她的模樣,但是她的大不敬之舉,讓她怒火沖天。

誰知蘭亭昭根本不怕她的威脅,她再次拽住施柔然的長發,自己半跪在她身後,拔掉頭上的翡翠珍珠菊花簪,對準她的頸脖,湊在她耳邊說:“你再碰他你試試。”

“你既然想要我的命,不如我們今日一起死在這裏,如何?”

施柔然本來想再同她理論一番,誰曉得蘭亭昭說完以後,直接把將簪子刺入了她的脖子,她感受到了體內熱流湧出,她不是再和自己開玩笑……

後宮勾心鬥角多得去了,可誰也沒有直接要殺人性命的。

施柔然被這癲婆嚇傻了。

她對她說:“我走,求你別殺我。”

蘭亭昭二話不說,松開手,送了她一個字:“快滾。”

施柔然攏好衣衫,便往外跑,跑了兩步,回頭看了眼蘭亭昭,看著她猩紅的雙眼,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仿佛無常鬼俯身了一樣,真是可怕。

但這個無常鬼,並不知道,她給蘭拷餵了相思子啊。

此藥,無解。

她走了,蘭拷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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