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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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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夢

皇帝與太子的舉動,讓李青山感動不已。

在回府的路上,他暗自發誓,死忠於陛下,陛下希望太子即位,那麽他就死守這皇城,護佑太子平安登基。沈宓雖暫不成氣候,又天性.愛玩,剛剛與他說的話不著邊際……但他覺得親切,在沈宓身上,看到了自家兒子的幾分影子。

回府後,殷氏纏著李青山問了個不停。

李青山將太子給的雪蓮化玉膏遞給了殷氏,讓她幫忙上藥。

“誰這麽大能耐,連你都敢揍?”

李青山沒告訴她,低聲說了句:“自己摔的。”

殷氏又問:“陛下真的答應了要為我兒做主?”

“自然。”陛下金口玉言,他當然相信。

擦完藥後,李青山一身疲憊,更沒心思沐浴洗漱,脫掉外衣,沾枕即睡。

沈宓給他的雪蓮化玉膏清新淡雅,安神助眠,他沈沈睡去。

窗外已經天亮了,為了讓他安心入睡,殷氏把門窗都關上,又把床榻的帷帳放下,房中漸漸變得悶熱無比。

李青山潛意識也感受到了溫度的變化,他翻了幾回身,背後生出薄汗。

夏蟬長鳴不止,叫聲聒噪煩人,讓他頭疼不已,他輾轉反側,最後醒來,醒後口渴,開口道:“夫人,給我遞杯水來。”

四周悄無聲息,但他的水被遞了過來,他眼皮沈重,全程閉眼,握住杯子時,摸到了一只冰涼的手,那手比冬結的淞霧更冰,李青山打了個冷顫,清醒過來,他睜開眼,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一個渾身青紫,雙眼凸如桃核的人,眼也不眨地盯著自己,他的長相與兒子一模一樣!

他看著自己,或者用“瞪”更加適合,表情詭異,邪氣四溢,他的瞳孔驟縮,變成了一條細線,好似貓瞳。

李青山深吸一口氣,然後握住了他的手,問:“兒啊,你是否有心願未了?”

他聽後忽然尖叫,聲音纖細刺耳,然後撲向李青山,用半尺長的指甲,將李青山的撓得血肉模糊。

李青山猛地坐起身!擦了擦頭上的冷汗,才發現是個噩夢。

房間裏悶熱難受,他起身推開窗!原本想通風清醒一下,然而窗戶一開,卻見一小童蹲在庭院中的羅漢松樹下。

他呼吸又是一滯,那小童轉頭回望,不再是青紫的臉龐了,他的臉圓而可愛,眼睛又大又亮,看見他欣喜若狂,對他大喊一聲“爹”,然後朝他奔來,李青山低頭欲將他抱起,然而卻撈了個空。

他腦中一懵,心臟狂跳,再次陡然坐起身,伸出雙臂,整個人都被汗水打濕了。

這時屋外傳來動靜,他以為兒子回來了,連滾帶爬地到了窗邊,用力一推,窗戶哐當一響,但那羅漢松樹下,已無稚童,一個侍女蹲在水池邊拿翦子絞剪的蓮花,她被他推窗的舉動嚇了一條,不知所措望著他,叫了聲國公。

原來是殷氏見了滿池蓮花,想起“娉婷”,觸景傷情,於是命人將這些蓮花都剪掉。

李青山看見那紫色的睡蓮可憐兮兮地倒在地上,花上帶水,娉婷美麗,惹人憐愛……

他知道兒子想要什麽了……

剪花的侍女看著她家國公大人,穿著玄色褻衣,拿著一把刀,赤腳往外大步走去,於是連忙去找夫人稟報,但此時,李青山已經來到府邸門口,叫侍衛牽了匹馬,翻上馬背,又往皇宮去了。

他回家後睡了一覺,做了兩個冗長的夢,但實際上只過去兩個時辰罷了。

現在天光大好,未過辰時,他趕到金鑾殿時,今日早朝尚未結束,沈覆坐在龍椅上,最先看到朝殿內奔走而來的李青山,他帶刀入殿,門口的侍衛將他攔下,是沈覆擡手放行的,眾朝臣看見他這赤腳披發,鼻青臉腫,帶刀直闖金鑾殿的樣子,震驚到說不出話,忍不住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李青山不顧眾人的眼神,走到最前方,將昆吾刀放在地上,對著沈覆筆直跪下,磕了十個響頭,他用力很猛,磕得金磚震天響,站在最前列的寧長筠甚至能感受到腳底的震動……程釋站在第二排,他望著李青山的背影,長眸微狹,他的雙眼兩個時辰前才覆明,至於李卻邪的死,他是在三個時辰前知道的。

他答應蘭言詩的娘插手此事,這三日他雖目不能視,卻不影響他的布局。

他的安排是在大長公主與皇帝約定的第四日破曉,李國公上朝時,讓安排好的人擊鼓喊冤,大長公主給他搜集來的證據,只是其罪之一,他嚴絲合縫地布置了所有的證據,將那具跪在寧府門口的“屍體”也加之於他,並且……他還要把此事與遠在北庭暴斃的“周雍”牽上關系,將李國公也扯下水……他欲借此計肅清李府的勢力,禁軍十二衛,護衛宮禁,護駕皇帝,若能把李國公除去,那麽父親所謀之事,將會掃清一大阻礙。

可點燃李府的爆竹庫的引子死了。

還是被混合了各種牲口屎尿的壯陽藥給補死的。

這樣的愚弄耍人的殺人手法,他大概猜到是誰做的。

讓他疑惑的地方在於,為何他知道三日之約?

那天他為自己施刑,有暗衛說當著父親與他的面說了皇帝要為她賜婚一事,後來大長公主夜闖進宮,與陛下定下三日之約,他又如何得知?難道宮中還有他的眼線不成?且是皇帝身邊的人……

正在程釋陷入沈思時,李青山悲愴又洪亮的聲音充斥了大殿:“我兒思慕娉婷公主已久,其心天地可鑒,請陛下賜婚!”

“這……他兒子不是已經死了嗎?”大臣們聽到他這請求,面面相覷,竊竊私議,李卻邪分明已經暴斃了,這婚要如何結成?

沈覆神情凝重,因為這件事發展成這樣,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想:“李青山,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李青山擡起頭,他額頭正中已頭破血流,鮮紅的血水順著他的鼻梁下流,一滴一滴地打在金磚鋪成的大殿上,他說:“我兒死後無法安息,他托夢給我,他唯一割舍不了的就是他與娉婷公主差一點就要結成的姻緣!陛下,我兒九代單傳,死不瞑目,老臣作為人父,保不了他的性命,但他唯一的心意,老臣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實現他的遺願!若實現不了,也無顏見列祖列宗了!”

說罷,他拿起身側的昆吾刀,抽出刀扔掉刀鞘,那刀鞘,好巧不巧地被丟在了寧長筠的腳下……接著,李青山將刀橫在自己的喉結上,他所說的“豁出性命”並非威脅,而是實話,鋒利的刀刃壓進皮膚,刀身上已經沾染了血珠點點……

沈覆問他:“你想如何?”

“請陛下為我兒和娉婷公主賜婚,讓兩人結成陰親!”

滿朝嘩然……

李青山又說:“老臣並非畜生!只需娉婷公主為我兒在靈牌前念經供奉三年,三年後,老臣親自給娉婷公主磕頭謝恩,將娉婷公主送出府!”

“否則……”

沈覆的臉色難看到極致,“否則什麽?”

“否則老臣今日便下去陪我兒,親自跟他道歉賠禮!爹爹沒有護好他!”

沈覆算了算,蘭言詩今年剛過十六,三年後不過也才十九歲,再嫁也不難……他動搖了,因為李青山不能死,他若死了,一時半會難以找到接任的人呢。

沈宓也在場,他看見父皇沈默不語的樣子,多少猜到了他的心思,趁著父皇尚未開口,他低聲勸說道:“父皇,此事不急於一時,還需慎重考慮。”

沈覆看向兒子,問:“你說說看。”

沈宓低著頭,並沒有看李青山:“李卻邪死了還不到一天,大受刺激,國公從昨夜到今晨也沒歇過,連托夢這迷信的幌子都能當著眾大臣的面說出來,我看他現在神志並不清醒。”

“何況李國公又篤定兒子是被人加害,因定親之事而死,憎恨蘭家,結陰親這非人道的事也能說出口,咱們不能憑借他的一言之詞就把這婚事定了,父皇若是答應了,恐怕會讓臣子認為您是可以被拿捏的。”

沈覆瞪了他一眼,但兒子說的話,正好戳中了他的心思。

李青山瘋瘋癲癲,以死相逼,讓他做定奪,他最恨人逼他。

“青山,朕理解你此時的心情,但是這件事,朕需要好好考慮一番,你且退下,等七日後,朕宣你進宮,再給你答案。”

李青山沒得到肯定的答案,他跪在地上,不願起身。

“至於令郎的案子……”沈覆看向程釋,“程侍郎。”

程釋走出隊列,來到了李青山身邊,“卑臣在。”

“朕給你七日時限,務必將此事調查得清清楚楚!朕要它水落石出!”

“是,卑臣領命。”

“寧相。”

沈覆又喊了一人,寧長筠也往前一站:“卑臣在。”

“朕命你全程監督此事,細細把關,不可讓人渾水摸魚!掩蓋真相!”

“卑臣領命。”

沈覆再問李青山:“國公,朕這麽做,你可願給朕七日時限?讓朕知曉前因後果,再做定奪?”

“還是你想讓朕宣大長公主進宮,讓她當面與你說清楚?”

是了,沈瑤倘若入宮,這陰親更別想結了,更何況以她的個性,得知有人敢這麽對蘭言詩,恐怕架在李青山脖子上的刀,會被沈瑤親自接過去,然後送進李青山腹中……

皇帝已經明確地承諾了要給他一個交代,他若再逼皇帝,只會讓自己顯得強詞奪理,胡攪蠻纏……

“老臣多謝陛下聖恩……”

李青山放下刀,對著沈覆重重一磕。

“都散了吧。”

這早朝,也沒心思開下去了。

眾臣高呼:吾皇萬歲萬萬歲。便一一散去,離開了金鑾殿。

程釋呢,格外有心,走到了李青山面前,扶了腿腳跪麻了的李青山一把。

李青山望著他腰間十一銙金帶上掛著魚袋,正想說句多謝,誰知程釋開口說:

“您若是將今日這份決心放在教導兒子上,引他走上正途,李世子怎會落得如今這樣的局面呢?”

說罷,程釋便徑直離開。

這短短一句話,讓李青山內心悲涼,自責難安。

是啊,假如他對兒子嚴加管教,他又怎會被女色所誤,非要娶蘭言詩呢。身為男兒,當以報效國家為首,驅除韃虜,志在四方,為天地立正心,不該拘束於區區女色……是他錯了。

等人都離開以後,沈覆問沈宓:“你不是不喜歡娉婷嗎?”

他覺得兒子方才開口勸他,就是不想讓娉婷和李卻邪結成陰婚。

“我喜歡啊。”

“那朕讓你娶她,你又不肯!”

“父皇!兒臣的喜歡與您想的不同!兒臣只是覺得娉婷她美麗無雙,好似咱們洛陽城裏獨一無二的牡丹,兒臣看著她露紅煙紫已然知足。”

“兒臣欣賞她!喜歡她!但不代表著一定要得到她啊。”

沈覆聽罷,沈默了半晌,悶聲開口道:“你是朕的兒子,將來這朕傳位給你。你想要誰,誰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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