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曾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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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上)

蘭坯到了自己向往已久的浩瀚書院後,他才發現心中的聖地,也按三六九等劃分。

官宦世家子弟又分成三六九品,家中官兒越大的,越受追捧,因此寧橋松身邊總是圍著一群人,來到書院的第三天,他才知道這個藏在樹梢睡覺的男子,是當朝丞相寧長筠的庶子。

而那天呼喊他離開的人,叫溫淇清,家世不比寧家顯赫,卻也是個書香世家,祖輩世代都曾在翰林院編修。

他的身份,他們也很清楚。

那時,書院還沒有統一的服飾,底子是什麽,一眼便能瞧出來。

他穿著粗布麻衣,四周皆是錦衣華服的書生。

面對時不時發生的譏笑,蘭坯默默發誓,一定要將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夥們比下去。

待他金榜題名,看他們還笑不笑得出來!

憑著心中一股傲氣,他日日苦讀至深夜。

寢舍是六人同住,其他人先後在亥時左右入睡,他便坐在中庭讀書,中間撞見過幾回人,後來便挪到了琴房的廊檐下默讀,他從家中帶了蠟燭,春夜風大,火苗燃了又滅,他便去後廚找了廢棄的舊紗窗,拆了紗布洗幹凈了做了一盞紗燈。

他孤行一路,直到入夏。

山裏清涼,蘭坯穿著褻衣,披著外褂,將紗燈放在闌幹上,就著燭火去讀《谷梁傳》。

不知不覺中,燭火沒了。

他從家中帶來的蠟燭已經用完了,托家人送來的還沒到。

望著庭中種著的綠梅樹中飛舞的幾只螢火蟲,他想,古有學子雪案螢窗,或許,他抓幾只螢火蟲,將他們裝進紗布中,也未必不可。

這麽想著,立刻扔了肩上的外褂,本來要撲流螢,誰料想卻被地上的石子給崴了腳,狼狽地摔在了地上。

這點疼痛在他來說可以忍受,正要站起來,卻看見廊檐的盡頭,有人提燈而來。

“是你?”

來者正是寧橋松。

此時他穿著一襲霧綠麻衫,烏黑的長發披在肩頭,用發帶隨意的綁束著。

寧橋松提著燈,幽黃的絨絨燈火之下,他打量了一番蘭坯,開口說:“山長方才派人通告說有山賊潛入山中,命所有的學生都在寢舍呆著,以防意外,我左右尋你不見,聽人說你往西邊來,於是沿著路過來看看,原來你藏在此處?”

“知道了,我這就回去。”

蘭坯爬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泥屑,沒與寧橋松談天,而是走回闌幹處,抱著幾冊書,往回走。

寧橋松跟在他身後,問他:“你夜夜都在此處溫書?”

“與你何幹?”

蘭坯的語氣冷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讓書院裏很多人都不喜歡他,說他豬肉鋪子出來的出身扮清高,但寧橋松不以為意,繼續問他:

“蘭兄,你為何讀書?”

為何讀書?蘭坯凝眉不悅,自然是為了……

他的目標很堅定,但當寧橋松問他的時候,他卻沒法擲地有聲地說出口了。

“我和天下學子都一樣,為金榜題名!”

“那金榜題名之後呢?

蘭坯停下腳步,他有些無措,他的悶頭為了那個目標努力,就是想讓瞧不起他父親的人瞧瞧,屠夫也能教出狀元,而寧橋松所問讓他迷茫,金榜題目之後呢?

這個問題,他沒有想過。

寧橋松沒有繼續逼問他,兩人一前一後,往寢舍走去,寧橋松:“山長讓我明早去看看山下住著的村民平安與否,若有財物丟失,便記在冊子上,一同交予官府,蘭兄,山下村民眾多,你明日可願陪我同去?”

“我…我要溫書。”

“只要兩個時辰,最多半日,你會耽誤你讀書的。”寧橋松的聲音中也帶著笑意:“何況你的功課做得很好,山長常與我誇讚你。”

“是嗎?”蘭坯聽他說山長誇他,頓時感到緊張:“山長誇我?”

“是啊。”寧橋松繼續說道:“山長不僅誇你,他更擔心你,擔心你只會低頭讀書,卻忽略了周遭發生的事……”

“山長擔心我……”蘭坯聽懂了他的意思,“擔心我死讀書?”

“讀書人自然以讀書為重,卻也不能只讀書。”

蘭坯站在原地凝眉沈思,而後追了上去,對寧橋松說:“明日我與你同去。”

次日他站在書院門口等候,與他同去的,除了寧橋松,還有溫淇清。

溫淇清與寧橋松關系甚好,他看見蘭坯,直接開口說:“怎麽,今日還要帶塊硬石頭去啊。”

蘭坯的倔脾氣已經在書院裏出了名。

溫淇清一句話,讓原本感到忐忑的蘭坯瞬間拉下了臉。

寧橋松見他不開心,打趣說:“蘭兄若是石頭,定是女媧補天時落在人間的碎石,靈性又聰慧,非凡石所能比。”

“……”蘭坯撂了撂衣擺,往山下走去,將兩人拋在身後。

到了山下,那二人尚未下來,他便坐在槐樹下,將腰間別著的書給抽了出來。

剛讀了沒一會兒,便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動靜。

吵吵鬧鬧的,不知為何。

他站起身,好奇地望過去,但他不認得這村裏的人,於是並未上前。

此時寧橋松和溫淇清也趕到了。

三人走近一問,才發現山賊並未闖入此處,而是山中的狼叼走了羊圈裏的一只羊羔。

讓蘭坯意外的是,寧橋松和這些熟絡得很,一村二十戶人家他都叫得上姓名。

“原老伯可安好?他家的雞還好嗎?”

“不曉得,今日尚未見過他。”回答的人是一個年少的男孩,他和寧橋松也是熟識,對他很親近。

“蘭兄,煩請你去看看。”

“那你呢?”

寧橋松垮起袖子,鉆入了滿是羊屎的羊圈中,“我幫著鄉親們把這柵欄加高一些。”

小孩好奇問寧橋松道:“阿松哥,這個長得跟花一樣的男子是你家下人?”

孩童見他和寧橋松穿衣布料相差懸殊,童言無忌,心中好奇,開口詢問道。

蘭坯感到窘迫,瞬間漲紅了臉。

寧橋松也楞了楞,旋即,他答:“他是我的弟弟。”

“哦哦。”孩童立刻解釋說:“我還以為他和上次來我家幫忙的哥哥是一樣的身份。”

“無礙。”蘭坯對孩童說:“請帶我去原大伯家。”

到了那戶人家,他才發現,這位老人是獨居老人,且雙目失明,在家中也要拄著拐棍前行。

小孩到了他家,就問他:“原大伯,昨夜山中有狼潛入村子,您可有受傷?”

老伯搖頭。

小孩便拿起飼料撒入了雞圈中。

“寧公子今日來了?”

“來了啊,替五嬸修羊圈,一時半會離不了身,但他托了他的弟弟來看您。”

蘭坯這時才開口道:“原伯伯,我是蘭坯。”

“公子好。”原大伯想起了什麽,忽然激動地朝屋中走去,蘭坯見他轉身後差點摔倒,連忙小跑到他身後,地上擺著散開的竹片,老人家摸到了一個竹椅子,拎起遞給了蘭坯:“煩請公子將這把老夫親手做的椅子,替我交給寧公子。”

老人眼盲,這椅子是他親手做的,蘭坯接過椅子時,看見了他手上的傷痕,寧橋松做了什麽?讓老人家感恩至此?

“請蘭公子轉告寧公子,別再偷偷往我雞圈裏塞雞崽了。”

蘭坯雖然不解,但應下,回去的時候,問小童才知,原來原老伯靠著竹編手藝還能掙些錢,誰知道突然有一天,半夜起身時,摔在半截竹子上了,瞎了眼,生活失去收入,一心尋死,跳崖的時候,遇見了寧橋松,寧橋松把他送回家,一般勸導,打消了他尋死的想法,原老伯他家起初只有十只雞,靠雞蛋和村裏人換一些菜和家用,後來寧橋松每每去看他一次,院子裏便多出十只雞崽……靠著養雞,這日子能過下去……

此人,倒是比他想得善良一些……

那日蘭坯回了書院後,溫淇清來找了他,送了他一個朱砂荷魚澄泥硯,說是自己出言不遜的賠禮。

蘭坯一眼認出那硯名貴,他在書齋見過相似的,要十兩銀錢,他自然拒絕。

溫淇清見他執拗,又說:“你果然是個石頭。”

“你若有幸中舉,多半是要在朝中做官的,當了官,可不是只讀書便能穩坐其位的。人情交際,你懂嗎?”

即便溫淇清如此說,蘭坯自然沒有討好他與寧橋松。

自那日回了書院後沒多久,山長便發了統一的服飾,書院中再也沒有以衣識人的傳統。

後來,蘭坯才知,這個提議,是寧橋松提的,做衣服的錢,也是寧家資助的。

自那天後,蘭坯經常偷偷觀察寧橋松,此人異常聰明,功課很好,但做事隨性,人情熱絡處,他喜歡找棵樹爬上去睡覺,有了假期,也不去采買筆墨,常和平民打成一團。

有一日,他買書歸來,懷中抱著書與墨,路過村子時,看見寧橋松坐在槐樹下,給村裏的孩子講書。

六七個垂髫小童坐在石塊上,雙手托腮,傾聽著寧橋松講書。

那一刻,自己手中的書墨變得滾燙,他開始好奇,寧橋松是為何要讀書了。

他藏在遠處房屋後偷偷聽著。

本以為他會給他們講教化所用的《三字經》,誰料想,寧橋松所講,竟是莊周的《逍遙游》……

他不認為孩子聽得懂,但寧橋松講得很投入,仿佛他就是文中的那只鯤鵬,小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

蘭坯本來急匆匆地準備趕回去繼續讀書,但他忽然產生了疑惑,這個人,寧願給這些孩童講書,也不把時間花在讀書背書上,為何?

究竟有什麽,比考取功名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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