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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尤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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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尤物(上)

蘭言詩出了子時房,一路狂奔,幾乎一下竄到了樓梯前,扶著欄桿三步並兩步地往下跑。

她以為程釋是她生平見過的最病態的人,可是沒想到,那些人,把婢女當成牲口,砍根手指如同削木一樣。

身後有一股強大的壓迫感逼近,她立刻明白了,他們發現了她,拐角處看見了一抹人影,那人腳力飛快,轉眼就要追了上來,蘭言詩回想起阿醬曾對她叮囑過的話,二層乃是凡人聚集的銷金窟,她便朝二層的沖去,最後五階臺階,她一躍而下,一個踉蹌迅速爬了起來,拎著裙擺朝裏沖去。

身後的人沒有跑著追她,她回望一眼,那陰柔的公子提著程釋的墨玉短劍,朝她快步走來,她後背生起冷汗涔涔,此人不追她,是篤定了她會死在他的劍下,他享受著獵物瀕死前的垂死掙紮,他嘴角提起的詭異笑容令她頭皮發怵發麻。

蘭言詩提著裙擺的手背爆出青筋,檎丹色的裙擺之下,就連褻褲被提起一段也顧不上了,露出了一截皓白的腳腕,轉角之處,她撞到了一對摟摟抱抱的男女,男人衣衫不整,女人嬌羞風流,兩人被她狠狠一撞,一個開始罵娘,一個發出驚呼,蘭言詩也被撞倒在地,她的膝蓋磕到了那男人的腿上,疼痛不已,卻無暇顧及,強撐著站起身繼續狂奔。

前頭傳來了奏樂聲,她看見在八扇屏風之間,懷抱著柳琴和大小阮的女子坐在男子的腿上,他們看著都很開心,屋裏熏著濃重的交趾香,再加上胭脂水粉的味道,迎面香風撲來,她立刻感到頭暈目眩,蘭言詩從屏風正中間的鉛朱色地毯上穿過,她邊跑邊用力推倒了兩三扇屏風,現場立刻亂成一團,屏風是畫紙做的,壓不死人,那些人從屏風下爬出來後,首先打緊地是查看身上佩戴的玉石,然後哄抱情人,最後才想起指責那個莽撞的“婢女”。

一直追著蘭言詩的公子,一腳蹬開了擋住他路的男子。

那人捂著被踹的屁股,橫眉怒目地要找他算賬,“你們流光閣的奴才全都不長眼吶,又是砸又是踹的,小爺受傷了,你這龜奴,你賠得起——”

他話尚未說完,那公子便一劍插入他的胸腹之中,讓他永遠地閉上了嘴巴。

“賠得起。”他對他笑了笑,“你全家的命,本公子都賠得起。”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蘭言詩繞了兩三道回廊,穿過了一片風月之地,來到了一片寧靜的走廊,走廊兩旁是緊閉的房間,這裏靜到能聽見她的腳步聲。

她不知此地是何地,但想躲進去。

用力推了兩扇門,房門卻從裏面鎖著。

她湊到門前,想從縫隙裏去看看屋裏的情況,誰知這時身後傳來“吱呀——”一聲,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誰?”

是個女子的聲音,那聲音恰似吳儂軟語,洋洋盈耳。

蘭言詩低著頭,轉過身,對她說:“奴婢阿醬。”

那女子的心思不在她身上,見她外貌不過是個清瘦的婢女,於是對她囑咐道:“你快去問問阿妙,我的衣衫何時能送來!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讓她快些,別耽誤了我的正事!”

“是。”

蘭言詩答應了轉身就走。

走到一半,恰好撞見了一個端著托盤的婢女,托盤之上放著一件金色薄衫,薄衫之上放著一個流蘇寶石面簾,一塊木牌上寫著“重櫻”二字,這應該是方才那姑娘的名字。

蘭言詩還看見,在她身後走廊的盡頭,站著那個要殺她的公子,默默拿著劍,看著她。

而他的劍,在滴血。

“阿妙。”

那婢女阿妙在看著蘭言詩的眼睛,她好像在流光閣裏不曾見過這樣的婢女。

“姑娘發怒了,說你遲遲不來,耽誤了她的正事。”

那阿妙一聽姑娘發怒,心急地對蘭言詩解釋道:“這天外霞坊說姑娘胖了與他們無關,當時量的什麽尺碼就是什麽尺碼,死活都不肯給我換新的,這套新衣裳還是我去求了三娘用她的信物去借來的,不是我耽誤了啊。”

“行了,姑娘現在不想看見你,你給我吧,我送去給她。”

阿妙把衣裳遞給她,“那你幫我說幾句好話啊,讓姑娘別生我氣了。”

蘭言詩點點頭,二話不說,朝剛剛那女子的房間走去。

進門前,她敲了敲門,“姑娘,衣裳送來了。”

“進來吧。”

蘭言詩進了屋,從裏面把門鎖好。

她看見那女子背對著她,側躺在床榻上,蘭言詩心生一計。

她環視屋中一圈,看見了桌上擺著一只鏤空的木雕花瓶,瓶中的夜合花、豆蔻、雪柳已成幹花,她拿起花輕輕地放在桌上,將那花瓶背在身後,朝那女子走去。

正當蘭言詩走到榻前時,門外傳來了一陣如雨打芭蕉的敲門聲,聲聲入耳,敲響了她的魂魄,那人追來了。

那女子轉過身,好奇地望著門口,問:“是誰,這般無禮?”

下一刻,她感到後腦勺一疼,陷入了黑暗之中。

蘭言詩敲暈了她,把她藏在床底。

然後拿起了那條暗金長衫,鉆入了屏風之後。

在她脫衣服時,解系帶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此時,她心中生出了一個荒謬的想法。

她寧願死在程釋的手中,也不要死在這人的手裏。

程釋與他皆是喜怒無常、暴戾之人,但程釋的狠,與他的不同。

她說不出是哪裏不一樣。

但程釋與他,是不同的。

她雪白的臂膀暴露在外,門外的人已經開始踹門了,一下比一下狠。

蘭言詩低頭系著正紅的齊胸訶子裙,她雖想起了平日蜜心給她系裙帶的手法,但眼下這危機重重的情況,讓她難以鎮定地去穿好一件裙子,她月白的肚兜露出了一次又一次。

就在此時,門外的敲門聲忽然停了。

蘭言詩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麽。

她一動也不敢動。

此時,在門外,有人攔住了正欲破門而入的那人。

來者穿著石蓮褐的長衫,昏黃的燈火照亮了他的側臉,他微帶笑意的眼眸,讓這無趣的樓閣一角,熠熠生輝。

“宇公子,這裏頭,住著的可是我兄長摯愛。”

“我要抓的賊人方才入了這房間。”

“殺人要緊,我明白。”程釋笑意不減:“但唐突了佳人,可不是殺個人就能解決的。”

程釋說著,眼眸微垂,從他手中奪回了自己的劍。

短暫的博弈之間,兩人已經拼鬥了數個回合,程釋的功力如同淩厲的劍鋒,那公子的則像是身懷劇毒的蝮蛇,程釋的手法詭異,最後給了他手腕一擊手刀,那人瞬間感到自己的手腕麻痹不能動彈。

唐突佳人?他怕嗎?

但博弈之後,他驚奇地發現程釋的功力竟然在他之上。

這才是令他放棄的原因。

他為了保持至純的功力,至今保持著童子之身,少逢敵手,豈能料到,今日竟然比不過程釋。

“我會抓到她的。”

他將手比作刀,在自己脖子上狠狠劃了一刀,警告程釋。

等他走以後,程釋看著近在咫尺的木門,卻並未推開,他低聲說了句,“我竟不知你是如此大膽的女子。”

連流光閣都敢孤身潛入。

說罷,他臉色又變了,自嘲一樣笑道:“連我都敢騙,是了,你一直都是這樣膽大包天。”

宇公子:我是童子之身呢,怎麽可能打不贏你。

程釋:你怎麽知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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