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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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臣歡原本是想拒絕的。

他被傅亭筠綁在身邊太久太久了,都快忘記了他原本的生活是什麽樣的。他一個人跑出來,就是暫時不想要和傅亭筠呆在一起。

可在洛杉磯柔軟又落寞的黃昏裏,男人眼底下的烏青顯得那樣紮眼,從來愛潔的人,下巴上卻生了一層淺淺的青色胡茬,眼睛裏爬滿血絲,望過來的目光沈暗又哀傷,像一只瀕臨絕望的獸類。

即使在傅亭筠對他訴說曾經痛苦過往的時候,寧臣歡也沒有見過男人這副模樣。

心尖突兀地縮緊,好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下,有一點點疼,但又和之前他知道傅亭筠過往後的那種劇烈揪心的心疼不同,微酸,微麻,還泛著點兒苦。

與此同時,渺遠的地方似乎傳來了輕微的碎裂聲,像已經被春日融化得只剩下薄薄一層的冰面,有什麽生機盎然的東西就要破冰而出。

這種陌生的感覺讓寧臣歡怔楞在原地,拒絕的話忘了說出口。

而就是這一楞神,傅亭筠將其當作了他的心軟和默認,男人像是生怕下一秒他就會後悔一般,快步走過來,伸出雙臂抱住了他。

暮色四合,淺金色的光點落了滿肩。後街小巷裏,流浪歌手沙啞的嗓音隨著吉他樂聲飄散出來。

傅亭筠抱得他很緊,有力的手臂牢牢環繞住他的肩膀和腰身,仿佛要把他整個人箍進身體裏一般。

男人的身體很硬,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就像是知道這樣可以抱在懷裏的溫暖只能存在短短一瞬間,所以拼了命地想要去抓住。

但卻又很克制地,在肌肉中迸發的力量到達寧臣歡身體的前一刻,將其收斂、禁錮在皮膚之下,讓那洶湧磅礴的力量不至於傷害到懷裏的人。

越抓緊,越流失。

可要是完全放手,那等同於將他摧毀。

三月的晚風還很涼,男人灼熱的呼吸噴灑在頸間,燙得寧臣歡身體微微瑟縮了一下,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傅亭筠已經維持這一個姿勢抱了他很久,掙紮著去推男人:“夠了。”

少年的力道很輕,放在往常,是絕對推不開男人身軀搭建成的銅墻鐵壁的,可現在,傅亭筠的身體卻像是薄薄一層紙片般,輕易地就被推開了。

他收了手臂,望著寧臣歡,眼睛裏還燒著未燃盡的火。

寧臣歡望著那雙眸子裏的火焰,覺得那灼人的熱度仿佛能把他燒成灰燼。

他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退到一個比陌生人還要遠一點的安全距離:“傅亭筠,你幼不幼稚。”

傅亭筠眼睛微垂,衣袖下的冷白指節繃緊了。

寧臣歡很少這麽連名帶姓地叫他,每次這麽叫的時候,不是生氣,就是故意和他拉出一段疏遠的距離。

“歡歡,對不起。”

傅亭筠擡眼,黑色眸子下是隱忍的痛楚:“我為我從前所做的,向你道歉。”

寧臣歡怔住了。

腦子裏全是聒噪的烏鴉,撲打著翅膀圍著他飛來飛去,嘰裏呱啦地說:看,傅亭筠在向你道歉耶!他居然會對你道歉耶!哼!我看他以前那麽兇地把你關起來,強迫你,打你屁股的時候,那麽強橫,固執,獨斷專行,完全不像是會後悔的樣子嘛!

纖薄的冰層好像又松動了一下。

從前他看似被寵著,但其實一直生活在傅亭筠密不透風的控制之下,如今二人的地位卻像是顛倒了過來。

寧臣歡不得不承認心裏有種終於掰回一成的勝利感,他別過頭,眉梢卻不自覺地揚了起來:“道什麽歉,你不是一直覺得自己做得很對嗎?說我不聽話,花心又濫情,就該被關起來好好教訓,不是嗎?”

傅亭筠指尖蜷緊,喉結動了動,澀聲道:“...歡歡沒有錯,是我的錯。”

“我不該不顧你的意願,把你關起來,還那樣...欺負你。不該捉弄你,故意把你放走,在把你抓回來,以此為由...把你弄哭。不該放任心中的欲.念,當著別人的面打你的屁.股...”

寧臣歡越聽臉越燒,怒不可遏地打斷:“別說了!”

他咬牙切齒:“有你這麽道歉的嗎!”

這哪裏是道歉,分明就是把心高氣傲的寧小少爺過去挨欺負的丟臉事情當著他的面全部數一遍!

傅亭筠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千裏迢迢跑來捉弄他!看他又一次在他的網中徒勞可笑地掙紮!

寧臣歡氣得胸口冒煙兒:“你根本就不是真心道歉的!”

傅亭筠怔怔地擡眼望著他,這個成熟沈靜的男人,眼裏又一次出現了那種對某些事情一竅不通的,笨拙的懵懂。

他有些急了似的,忍不住上前一步:“歡歡,我是真心的,我是真的...在向你道歉。”

男人言語真摯,目光焦急,臉白得像紙,看上去不像是裝的,而是真的不明白自己哪裏沒做對。

寧臣歡:“......”

寧臣歡一口氣憋在胸口,氣得跺腳:“你煩死了!”

這個笨蛋!大笨蛋!大騙子!老變態!煩死了!

傅亭筠張了張口:“歡歡,我會學...”

“我不想看見你,不要再跟著我了!”

寧臣歡生氣地打斷他,像只被惹惱了的小兔子一樣,轉身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沒了活蹦亂跳的少年,熱鬧的街道頓時顯出些蕭寂,傅亭筠垂眸,視線久久落在自己的指尖。

上面殘存的最後一點寧臣歡的溫度,也在暗下去的天色裏,漸漸消散了。

寧臣歡帶著一身傍晚的寒氣回到酒店房間,洗過澡後,胡亂踢掉拖鞋,把自己一頭悶進寬大的床褥裏。

討厭!傅亭筠討厭死了!

他好不容易心情好一點,為什麽要來找他!

連最簡單的道歉也不會,要是談戀愛是場考試的話,傅亭筠就是考不及格的笨蛋差生!

可與此同時,心裏又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反駁他。

雲哥哥是不怎麽會說話,但他都是做的比說的多呀。

他會在每個雷雨天把你抱在懷裏,溫柔地安撫你;他會在你生病的時候無微不至地照顧你,親自餵你吃飯,給你擦身體;他不會笑話你偶爾的膽小,不會嫌棄你驕縱的壞脾氣,他近乎無條件地答應你的一切要求...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像他這麽愛你了。

寧臣歡幾乎要被那個聲音說得動搖了,但又忽然想起傅亭筠剛才的道歉,立刻黑了臉。

他在心裏激烈反駁那個為傅亭筠說活的聲音:可是他是變態!他是心機狗!他不守承諾,不同意和我離婚,還把我關在鳥不拉屎的島上,請一整座島的演員來騙我!他釣我魚,打我屁股!最可怕的是他還溫水煮青蛙,要不是我畫不出東西了忽然清醒過來,差點就要被他煮熟了!

那你喜歡他嗎?

心裏那個聲音問道。

你心裏要是對他沒有一點點喜歡,一塊沒有生命和情感的冰冷石頭,又怎麽會被溫水煮熟呢?

你那麽討厭他,為什麽許下的新年願望,卻是希望他的頭不要再疼了呢?

他的頭疼很久沒有犯過了,可你為什麽,直到現在才離開呢?

寧臣歡怔怔地望著天花板。

天色早已暗下來,窗外的霓虹燈連成一片,熱鬧與繁華填滿了這座城市,他卻覺得好像有哪裏空蕩蕩的。

好想吃糖炒栗子啊。

這個想法突兀地從他腦袋裏冒出來。

想吃那種街邊小攤上賣的,用大鐵鍋和石英砂炒出來的栗子,黃橙橙的,表面裹著亮晶晶的白糖顆粒,吃進嘴裏綿綿軟軟的,一直甜到心口。

大概吃點甜的,心裏就不會莫名其妙酸酸苦苦的了吧。

可這裏是國外,沒有國內賣的那種大鐵鍋炒出來的栗子,最近的唐人街離這裏有幾十公裏遠,最關鍵還不知道上面有沒有賣的,萬一空跑一趟好麻煩的...

可就是好想吃!突然就好想吃!

寧臣歡想得抓心撓肝,嘴上吃不到,手上就忍不住發了條朋友圈發洩情緒:

【好想吃糖炒栗子啊啊啊!好想吃好想吃!!!明天就回國買他個一大鍋!!!】

配圖是這幾天在國外拍的各式各樣的,與糖炒栗子毫無關系的風景照。

寧臣歡今天在外面逛了一天,也有點累了,腦子裏沒去像有關傅亭筠一些亂七八糟的線頭,光想著甜滋滋的糖炒栗子,想著想著漸漸睡著了。

夢裏,司掌愛情的阿佛洛狄忒女神捧著一袋糖炒栗子,問他:“想吃嗎?”

寧臣歡毫不猶豫:“想吃!”

阿佛洛狄忒說:“吃了這袋栗子,你就會永遠陷入羅網之中,再也無法解脫。確定要吃嗎?”

寧臣歡這次遲疑了,盯著那袋栗子,肚子咕嚕咕嚕叫,饞巴巴的口水都要下來了,他最後還是說:“要吃。”

阿佛洛狄忒於是把栗子遞給他,寧臣歡接過來,正要美滋滋開吃,忽然被一陣敲門聲打斷了。

他從夢中醒了過來,睜開眼,發現真有人在敲門,聲音不大,但足以將他香香甜甜的栗子給吵沒了。

寧臣歡翻起身,怒氣沖沖地走過去開門,迎面就見身材高大英挺的男人立在門口。

發現罪魁禍首的寧小少爺更氣了,二話不說就要關門,卻被人一只手抵住。

寧臣歡瞪圓了眼睛,兇巴巴的:“不是說了不要跟著我嗎!”

傅亭筠眼睫垂了垂,沒說話。

然後寧臣歡就見他一只手伸進懷裏,摸出了一袋用黃色牛皮紙裝著的,香噴噴的糖炒栗子。

寧臣歡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

寶寶,你要掉進愛情的陷阱了(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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