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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颯颯,莊園裏的紅楓紛紛揚揚落了滿地,堆積在白色小洋樓的門前。

寧臣歡的腳步在小洋樓外停下,轉頭問身旁的人:“你不是說,這裏面裝的都是傅家的一些資料嗎?”

他記得剛搬來和傅亭筠一起住的時候,有一次牽著灰灰逛到了這裏,灰灰還齜牙咧嘴地擋在前面,不讓他進去呢。

傅亭筠眸子微斂,眼睫在微微顫抖,似乎在未即將到來的事情而不安。

“一部分是。”

他牽起寧臣歡的手:“進去吧。”

古樸的雕花木門看上去很久沒動過了,被推開時發出哢嚓一聲響。昏蒙光線裏,細小的塵埃在空中舞動。

寧臣歡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些。

偌大的傅家並不缺傭人,可這座小洋樓無論是裏面還是外面,看上去都像是不常被打掃的樣子。

只有一種解釋,傅亭筠並不想讓人靠近這裏,看到這裏面的什麽東西。

走過玄關,寬敞的客廳在眼前展開,沙發上蒙著防塵的白布,旁邊的書櫃上整齊地擺放著一排排書籍,透明的玻璃展示櫃裏還有許多精致的木頭相框。

看上去,和普通的房間並沒有什麽兩樣。

可直到傅亭筠啪地一聲摁亮了燈,明亮的光線落到昏暗中的相片上,寧臣歡才驟然發現有哪裏不對勁。

這些相片上,密密麻麻...全都是他的身影!

他高中時翹課,挽起褲腳在學校後面的池塘裏摸魚的;他手裏抱著籃球,頭發用束發帶撩起來,和一群穿著校服的男生笑著打鬧的;他上了大學後,頭一次站上國際珠寶設計大賽的領獎臺,在璀璨燈光下開心又驕傲地笑著的;他在下著雪的聖誕夜裏,在聖誕樹的彩燈下和男朋友親密擁抱著的...

而不止是擺在外面的相框,寧臣歡這時才看清,書櫃裏面放的東西不是書,全是一本本包裝精美的相冊!

寧臣歡的心臟在極度的震驚下瘋狂跳動,他臉色蒼白著,拉開櫃門,抽出其中一本翻開。

果然,裏面的內容和他想象的如出一轍。

不,甚至比他想象的還要詳細。

他抽出的這本相冊,漆金的軟皮封殼上印著花體的英文seventeen,隨意翻開一頁,是他抱著畫板,在一顆綠蔭濃密的樹下寫生的情景。

少年低著頭,目光專註地落在筆尖,盛夏的陽光從枝葉的罅隙間落下,親吻著他的側臉,將他纖長的眼睫都染成毛茸茸的金色。

他五官明媚,眼眸清亮亮的,是一種不摻雜志的純凈,鼻尖小巧可愛,嘴唇是落英般的淺粉色,漂亮得挑不出一絲瑕疵,仿佛生來就受到造物主偏愛,從神話裏走出的美少年納西索斯。

相冊做得很精致,放相片的位置下方,專門拼接了一塊能夠寫字的書寫紙。

上面用清雅俊逸的瘦金體寫道:xxxx年6月1日,歡歡的十七歲,在畫小兔子,很可愛。

是傅亭筠的筆跡。

寧臣歡又翻了一頁,這次是一張他爬到樹上的照片,不過是很丟臉地,藏在茂密的枝葉裏哭。

少年穿著校服,坐在粗壯的樹枝上,鼻子哭得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眼淚橫七豎八地流在臉上,有點狼狽,又有點可愛。

下面備註道:歡歡為了躲避巡查的老師,爬到樹上下不來,哭鼻子,好可愛。

寧臣歡又翻了幾頁,照片記錄的,基本上都是他日常生活中一些微不足道的瞬間,甚至連他紅著臉和人吵架的樣子都被拍了下來。

而基本上每一張照片下面的備註,無論前面寫了什麽,最後都會以“可愛”兩個字結尾。

寧臣歡越看越羞,最後受不了了,直接把相冊扔到了傅亭筠身上,紅著耳朵惱道:“你什麽時候拍的這些!”

傅亭筠那時候不是在國外嗎?還是說他提前回國了?那為什麽不來找他?

面前的男人垂著眼,像個做錯事一般的小孩一樣,不敢擡起頭看他:“在國外的時候。”

那就是找人拍的了。

寧臣歡看了一圈,光是寫著seventeen的相冊就已經擺滿了一整個櫃子,剩下的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他們分開後的其他年份。

雖然拍的都是一些很普通的場景,傅亭筠寫下的批註也還算正常,但綜合這整個行為來看,著實有點變態了。

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偷拍了十幾年,是個人都得脊背發涼。

寧臣歡深吸幾口氣,盡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傅亭筠沈默了很久,在淅淅颯颯的秋風中說:“因為我很想你。”

“在國外的每一天,我都很想你。”

寧臣歡脫口而出:“那你為什麽不回來找我?”

傅亭筠看著他,垂下眸,啞聲道:“我不能。”

他們錯過的那十年裏,傅亭筠了解他的全部,而他卻對傅亭筠在國外的日子一無所知,即使聽了李震說的那些話,也依舊是一頭霧水,寧臣歡被這種抓心撓肝的情緒逼得幾乎快要發瘋。

他盯著傅亭筠,一字一句:“告訴我,傅亭筠,把你所經歷的事情,毫無保留地,全部告訴我。”

傅亭筠喉結滾了滾,袖口下的指節緊繃得泛白,像是在做什麽艱難的決定。

最終,他閉了閉眼:“歡歡,我父母的車禍,不是意外,是人為。”

寧臣歡喉頭一哽:“我知道,是李震告訴我的。”

傅亭筠說:“我父親為人剛正,不願與圈子裏一些齷齪之人同流合汙,但各家勢力交錯,往來覆雜,沒有那麽容易置身事外。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我父親發現了藏在正常交易下的一條黑色產業鏈,準備聯合警方將其鏟除。”

“但他沒有成功。那個人通吃黑白兩道,權勢滔天,我父親讓他損失了一小部分利益,卻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最終被他設計害死。他籌備周密,一路經過了無數環節,李震是最後一步,在我父母車上動手腳的人。”

寧臣歡怔怔地聽著,胸口像是被一大塊浸濕了水的棉花堵住,又悶又澀,說不出話來。

傅叔叔和林阿姨去世的時候他還小,才剛剛上初中的年紀,很少接觸到隱藏在錯綜覆雜的權力關系之下的陰暗面。

他對傅隨之的印象中沒有“剛正清廉”這個詞,只記得傅叔叔是很好很好的人,親切又和善。

傅亭筠聲線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殺了我父母後,他們想要徹底斬草除根,連也我一起鏟除。我在伯父的幫助下逃到國外,卻發現伯父和他們是一夥的,都想讓我死,只為了占據傅家的權力最高地。”

“後來,是你的爺爺,寧老爺子派人救了我,帶著我一路逃亡,輾轉了十幾個國家。在我十九歲的那年,他們停止了對我的追殺,因為那個人病逝了。”

“那之後,我得以喘息,將這些年傅家被旁人瓜分出去的家業,一步步奪回來。但罪魁禍首已經死了,我這輩子註定報不了仇。當年的證據都被銷毀,我只能通過見不得光的手段,將參與過這件事的人,一一查出來。”

寧臣歡的聲音是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後來呢?那些人怎麽樣了?得到法律的懲罰了嗎?”

傅亭筠站在背光的地方,那雙漆黑的眼睛裏透不進光,顯出一種無機質的冰冷:“沒有。法律沒有懲罰他們,所以我處理了他們。”

處理。

這個詞讓寧臣歡的脊背爬上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傅亭筠的語氣那樣冰冷,那樣漠然,不含任何人類的情感,就像是說處理一頭無關緊要的牲畜。

不過那些人也的確是畜生。

寧臣歡想。

他問:“他們...都死了嗎?”

傅亭筠淡漠道:“有的死了,有的活著,不過,已經和死沒有區別。”

世事無常,他的父親以君子之道待人,換來的卻是死不瞑目的下場。

而他不得不隱姓埋名,丟棄從前的一切活在世上。可即使這樣,也是九死一生,朝不保夕。

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裏,他的手指從青蔥如玉,變得布滿粗糙的槍繭。他學會了怎樣開.槍,怎樣一擊射穿敵人的頭顱。後來,他在回國之前刻意請了最好的整形醫師,把手上的槍繭和疤痕全部處理掉。

而他也在那之後徹底改變了,他背棄了父親曾經教予他的一切,那些看上去光風霽月,卻毫無用處的君子之道。

他用更殘忍、更陰暗的手段報覆了回去。那些名單上的人被他弄到了國外,而在一些自由的土地,除了死,還有的是讓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他看著那些血肉模糊的螻蟻在他手下掙紮,像是一灘腐臭的爛肉。腥黏的鮮血流到他腳邊,他的身上也沾滿了這種來自地獄的,黑暗、腐爛、惡毒的氣味,再也無法抹去。

這些年,他變了許多,背離了從前的自己,變得面目全非,可唯有一點沒有變。

那就是他一直很想寧臣歡。

在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裏,在那些浸淫在血火中的每一個日夜,在他終於活下來,卻不得不隱姓埋名的灰暗時光中,他都很想寧臣歡,想得快要發瘋。

那是他被黑暗侵蝕、在淤泥裏腐爛的身體裏,唯一一塊幹凈的角落。

一開始,他不敢聯系寧臣歡,生怕他的小竹馬受到牽連,被仇家報覆。後來,他成了連自己都厭憎的人,更加怯於出現在寧臣歡面前。

他的小竹馬這麽膽小,這麽容易害怕,是在幼時候聽到他雇人綁架了幾個欺負寧臣歡的小孩子,把他們關在黑箱子裏,都會嚇得一周都不敢來找他玩的人,他怎麽敢將這樣陰暗汙濁的自己告訴他。

他的歡歡會害怕他,討厭他,遠離他的。

在寧臣歡徹底呆滯、蒼白的神情中,傅亭筠緩緩背過了身。

害怕了嗎?他天真可愛的小竹馬。

你一直以來依賴和景仰的,看上去溫柔正直的雲哥哥,光風霽月的君子,原來是這樣的卑劣、醜惡、心狠手辣、骯臟不堪。

傅亭筠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衣袖下,手背上的青筋緊繃顫抖。

他閉著眼睛,聲音沙啞,幾乎要竭盡全力才能逼著自己說出這短短一句話:“歡歡,你要離開,現在是最後的機會。”

周遭寂靜得像是一片沈默的海,聽不見一絲回聲。

傅亭筠的身體從僵硬緊繃,到慢慢松散下來。

他知道寧臣歡已經做出了選擇。

沒有人可以接受,自己朝夕相處、耳鬢廝磨的丈夫,其實是一個將靈魂墮入地獄的魔鬼。

可下一刻,少年溫熱的軀體靠了上來。

像從前一樣,滿心信任和依戀地,用溫軟的手臂從後面抱住了他。

少年輕輕嘆了口氣,用撒嬌一般,有些埋怨的口氣說:“你怎麽...才告訴我呀。”

傅總把歡歡從小到大的照片收集了一整個房子,真有點變態的就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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