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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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兩天,少年都神色懨懨的。

傅亭筠一直在別墅裏陪著他,將能推後的工作事務都推後了,其餘的遠程處理。

他帶著寧臣歡出海,去餵海豚,釣魚,甚至潛水,少年倒是也沒有抗拒,被他牽著手,在清涼的海水裏望著紅紅綠綠的珊瑚,還有擺著漂亮尾巴游來游去的熱帶魚,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暫時被這樣美麗迷幻的景色吸引了。

但是一回到別墅,就又是沒什麽精神的模樣。

傅亭筠抱著少年在懷裏溫聲說話,各種稀有的漂亮寶石不要錢似的往人手裏塞,可少年不知是前兩天被嚇到了,還是從心裏不願意同他說話,又或者二者都有,總之,偶爾會回答一兩句,也只有短短的幾個字。

大部分時間,就安靜地靠在男人懷裏,身體軟軟的,眼神空空的,只要傅亭筠不主動找他說話,絕不會開口。

傅亭筠也有些頭疼了,他想起來,少年在被抓回來之前,去玩了滑翔和跳傘,很開心的樣子。

於是第二天,別墅就請來了跳傘教練。

他們乘著直升機飛到三千米的高空,潔白飄渺的雲霧在四周浮蕩。

可真當經驗豐富的教練開始詳細叮囑註意事項時,原本安安分分的少年,在教練話都還沒說完的時候,突然一個起身跳了下去。

傅亭筠心頭一驚,立刻毫不猶豫地跟著跳下。

直到看到寧臣歡的傘面在空中砰地撐起,他一顆懸吊吊的心才放下來。

可直到看著人安全落地,還心有餘悸。

少年那樣眼睛一閉,義無反顧的模樣,幾乎要讓人以為,即使是赴死,他也會一樣地決絕地跳下去。

傅亭筠再也沒敢帶少年去玩什麽危險的運動。

寧臣歡的性子有多沖動,他是知道的,有時候心裏還沒怎麽思考,身體就已經這麽做了,萬一真出了什麽差池,那才是得不償失。

於是傅亭筠依舊像以前一樣,給寧臣歡買來最新款的限量版游戲機,漂亮的珠寶、古董、手辦、有著珠寶大師親手簽名的設計圖冊。

可曾經令少年開心和興奮的東西,如今少年只是看了幾眼,隨意擺弄一會兒,便扔向了一邊,然後繼續望著窗外,望著遠處的島嶼和船只發呆。

他帶著寧臣歡去海邊散步,與黃昏一同親吻少年姣好柔軟的嘴唇,在少年眼皮微微打架的時候,把人背起來,讓少年枕在他的肩膀上,像從前一樣慢慢地走回家。

寧臣歡睡得迷迷糊糊的,趴在他的肩膀上問:“雲哥哥,我們要回家了嗎?”

海風吹動少年柔軟的額發,戳在傅亭筠頸間,蔓延出難言的癢。

寧靜的海潮聲中,傅亭筠聽見自己驟然亂了節拍的心跳。

砰咚、砰咚。

他的聲音如同海浪一般溫柔:“嗯,快了。”

像是聽到了滿意的回答,少年哦了一聲,乖順的趴在他肩膀上哼唧了兩聲,打算繼續睡下去。

傅亭筠心念微動,聲音低啞地哄著:“歡歡,再叫一聲雲哥哥。”

少年分明睡得神智不太清醒,但仍倔強道:“不叫。”

傅亭筠:“......”

他沒想到,原來日日都能聽到的稱呼,如今卻成了求而不得的妄想。

就這麽精神委頓地過了兩天,就在傅亭筠開始神情嚴峻地考慮,少年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請醫生來看的時候,寧臣歡在第三天早晨,忽然扔了他在早安吻後放入手裏的一顆寶石。

然後啪地給了他一巴掌,兇巴巴地瞪起眼睛:“滾。”

於是傅亭筠知道,曾經那個活蹦亂跳的少年又回來了。

少年就像是一株頑強生長的小草,看上去青蔥翠綠,細細弱弱的模樣,卻怎麽都無法被折斷。

風暴會暫時將他壓得低伏在地,落入泥濘中,但只要風雨一過去,他就抖抖身上的雨水,又從地上爬了起來,和從前一樣生機盎然,伸展著漂亮的、沾著露珠的青翠葉子在彩虹下閃閃發光。

傅亭筠想,無怪乎少年會招來這麽多人的喜歡與覬覦。

他絕對率真,絕對可愛,渺小卻無畏,生機勃勃,永不被命運所摧折。

他的存在,即是生命本身,是不可摧毀的勇氣本身,是天上的星星,世間最難得的珍寶,他為了探尋世界而從銀河裏飛落下來,落在傅亭筠黑漆漆的孤寂夜空裏,用漂亮的光芒照耀著他。

傅亭筠想起少年說過,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能永存。

可少年不知道,他自己就是一顆永遠不會被命運磨去光芒的寶石,被傅亭筠嵌入骨骼中,生長成永恒。

寧臣歡開始扔前幾天傅亭筠送給他的那些寶石。

日落色的帕帕拉恰、玫瑰粉的綠閃石、夜空般深邃的稀有藍錐石...無論漂亮和稀有程度,全部被少年扔出去,散落到莊園的各個角落。

但不管他扔到那裏,第二天,那些寶石就會像是長了腳一般,重新回到他的房間裏。

漸漸的,漂亮的寶石堆滿了臥室,數量數都數不清,那些價值連城的寶石加起來,說是能買下好幾座島嶼也不為過。

可卻被少年棄之如敝履一樣,隨意地散亂扔在地上。

寧臣歡心情稍微好一點的時候,就懶得管它們,有時候還會抓一兩顆在手裏玩玩,或者在紙上寫寫畫畫。

心情不好的時候,就直接抓一把扔出去。

有次傅亭筠看到了少年在白紙上隨意勾下的設計圖,溫和問:“是送給我的嗎?”

寧臣歡抓了一把寶石砸他臉上:“送給陳鷗吃了也不送給你!”

然後把手上的設計稿胡亂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傅亭筠挨了一頓砸,也沒生氣,但心裏卻有一點醋。

他微蹙著眉問:“為什麽要送給陳鷗吃?”

寧臣歡面無表情地說:“因為他是狗。”

傅亭筠:“......”

寧臣歡得意洋洋,漂亮的眉梢挑釁般勾起:“哎呀,忘了,送給你吃也可以的,因為你跟他是同類嘛。”

面容清俊的男人,漆黑的眸子定定看著他,像是浸著一層涼涼的薄霧。

寧臣歡突然就開始脊背發毛,一種動物似的警覺擊中了他,二話不說,撒丫子就開跑。

肩寬腿長的高大男人,一伸手就把他撈了回來,像抓一只調皮的小貓一樣把他禁錮在懷裏。

寧臣歡又是撓人又是踢腿的,嘴裏不停地嚷嚷著:“放開!放開我!”

沈冷的氣息靠近了他的耳廓,男人聲音低沈喑啞:“誰告訴你,我和陳鷗是同類的?”

寧臣歡掙紮著:“你們都一樣的瘋,不是同類是什麽?”

“歡歡好笨。”傅亭筠輕嘆一聲,“陳鷗是外面的野男人,和你半點兒關系也沒有,而我是歡歡的丈夫,會和你攜手走過一生,自然不一樣。”

“誰要和你走過一生!滾!放開!放開!”

少年拼了命地撲騰,卻像是落入狼口的羔羊,只會激起掠食者更黑暗的欲.望。

為了不再讓那張嘴說出更多難聽的話,傅亭筠選擇低下頭,將其堵住了。

“唔——放,滾...”

男人親得又兇又狠,微涼唇瓣壓在他的唇上,粗糲的舌頭頂進來,勾著他的舌頭又吸又咬,鋒利的齒尖像狼一樣叼著他的唇瓣,不似平日裏的溫柔舔.吻,倒像是懲罰一般啃咬著。

少年皮細肉嫩,掙紮的力都不敢使大了,生怕真被咬破了嘴巴,只能從一開始的奮力掙紮,到後面被親得缺了氧,喉嚨裏漏出小貓似的嗚咽,嘴巴都被親得合不攏,亮晶晶的水液順著濕紅的唇角流下來。

”咳、咳咳...”

等到終於被放開時,寧臣歡都被來不及吞咽的口水嗆到了,男人還是那副游刃有餘的模樣,溫和地給他拍著背。

“混、咳、混蛋!王八蛋!”

即使不停地咳嗽,少年也要倔強地罵人。

不過傅亭筠現在親夠了,隨便他怎麽罵,都只是靜靜望著他,眸中盛著薄薄一層笑意。

寧臣歡被他看得後脖子發涼,生怕男人再上來摁著他親一陣,氣都還沒喘勻就頭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寧臣歡這兩天是真的被親怕了。

男人雖然平時都會千嬌百寵地哄著他,要星星不給摘月亮,任他怎麽打怎麽咬都不生氣,但只要他說了什麽“要離婚”、“是假的”、“一點也不喜歡你”之類,觸碰到傅亭筠雷區的東西,男人就會不容置喙地把他抓過來,摁在懷裏親到哭為止。

他有時候撒氣,一邊罵人一邊抓起寶石砸他,那些寶石散落在床上,傅亭筠就會把他壓進床裏,在一堆亮閃閃的寶石裏親吻他。

男人扼住他的手腕,眸色幽沈,聲音沙啞:“歡歡好漂亮,比寶石還要漂亮。”

親著親著,就往他手裏塞一顆寶石,問他喜不喜歡。

如果寧臣歡大罵著說不喜歡,傅亭筠就會繼續親他,一直到他整個人都脫了力,只能軟在男人懷裏任人施為。

如果寧臣歡因為害怕而被迫說喜歡,傅亭筠的眸光就會如同深海一樣,呈現出溺死人的溫柔:“嗯,我也喜歡歡歡。”

寧臣歡對著他風馬牛不相及的回答大罵:“我說的是喜歡寶石,沒說喜歡你,神經病啊!”

然後繼續被臉色陰下來的男人摁著親到腿軟。

傅亭筠雖然沒再像之前一樣,對他做最過分的事,但寧臣歡每次被欺負到渾身泛紅發軟,只能大張著紅腫的唇瓣喘氣的時候,反應過來除了最後一步,好像也什麽都做過了。

寧臣歡在多次被抓中,終於練就了超凡卓絕的逃跑能力。

今天他又口不擇言惹怒了傅亭筠,不過這次,他很機靈地在男人眉眼沈下來之前就跑上了樓。

他想著自己都跑到樓上去了,傅亭筠總不能還一路追上來親他,那也太幼稚太無聊了。

就在寧臣歡松了口氣,以為逃過一劫時,樓梯上忽然響起沈沈腳步聲。

少年的臉霎時就白了,中午的時候才被摁著親了好久,嘴巴都腫了,剛才吃點心的時候還在疼呢,要是再來一回,明天他都只能吃流食了。

寧臣歡慌不擇路地跑進了房間,可臥室門鎖又鎖不上,他慌得大腦發白,想也不想地鉆進了衣櫃裏。

好像這樣藏起來,就不會被心思深重殘忍的掠食者找到一樣。

傅亭筠還沒走上樓,光是聽上面傳來的慌亂腳步聲的方向,就知道少年跑進了臥室裏。

進門後沒看見人,他唇角無聲笑了笑,正準備去拉衣櫃的門,櫃門卻忽然打開,緊接著,溫熱柔軟的少年撲進了他懷裏,手臂纏住他的脖頸,像樹袋熊一樣緊緊掛在了他身上。

少年把腦袋埋在他懷裏,瘦弱的肩膀微微發著抖,像是嚇壞了。

傅亭筠一只手托住他的屁股,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輕輕安撫著,無奈地嘆氣:“既然害怕,為什麽還要鉆進去。”

因為小時候在雷雨天被人關進狹窄黑櫃子裏的緣故,寧臣歡不僅怕打雷,還怕一切幽暗狹窄的地方。

只是剛才因為太慌張,也沒想過衣櫃裏會有那麽黑,不假思索就鉆進去了。

結果還沒等到傅亭筠來找到他,他就已經被黑漆漆環境嚇得先自投羅網了。

寧臣歡也沒回答,毛茸茸的腦袋埋在男人脖頸處,忽然就開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淚。

一是被黑漆漆的櫃子嚇怕的,一是覺得自己丟臉丟到家了,明明討厭傅亭筠,但一害怕了還是控制不住地往人懷裏鉆。

傅亭筠抱著他坐到床邊,動作輕柔又憐惜地擦去他的眼淚:“怎麽哭了?”

寧臣歡紅著眼睛說:“我討厭你。”

傅亭筠沒像往常一樣聽到這句話就親他,只是淡淡道:“嗯,我喜歡歡歡。”

聽到這句話後,寧臣歡的眼淚忽然就像決了堤一樣,不停地往下掉。

漂亮的少年,哭起來也是極美的,黑黑的眼睛濕漉漉的,小勾子一般纏著人,眼尾緋紅,似染著香氣的雲霞。

又嬌又可憐。

傅亭筠無聲嘆了口氣,輕言軟語:“歡歡不哭了,是我的錯,我以後都不罰歡歡了。”

可這次,寧臣歡就像是忍了許多天的委屈達到了臨界點,驟然爆發了一樣,整個人崩潰地哭著,哭得身體都在發抖,紅紅的鼻子一抽一抽,眼淚根本停不下來,怎麽哄都哄不好。

傅亭筠意識到不對勁了,他從上至下地捋著懷中人的脊背,把他紊亂的呼吸捋順一點,輕聲問:“歡歡有哪裏不高興,告訴我好不好?”

寧臣歡哽咽著,話都說不連貫:“騙子,大騙子...你說你...喜歡我,愛我,可你...對我一點也不好。”

“你把我...關在這裏,限制我的自由...不讓我出去玩,也不讓我聯系我的朋友,我每天都只能看到你。”

傅亭筠靜靜聽著,像是一座沈默的礁石。

漂亮的魚兒被命運的海浪推擠而來,躍出水面,來到他懷裏,他卻只能看著魚兒在他日漸幹涸的懷抱著一點點擱淺。

男人向來從容的臉上,像是終於多出了一絲裂紋,他抱著人的指節泛白緊繃,眉眼卻垂著,看不出情緒。

寧臣歡手指抓著他的衣料,眼淚將他胸口燙濕了一片:“你還...還欺負我,嚇唬我,讓我害怕,逼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我在這裏...一點也不開心,每天都不開心。”

少年的哭泣像帶有倒刺的鞭子,一鞭一鞭,抽打在他赤.裸.裸的心臟上。

礁石原本是沒有生命的,他生來冷漠、堅硬、風雨不動,可是魚兒來了,魚兒就成了他的生命。

因為嬌氣的魚兒,多年來,礁石軟化了自己的內裏,他的身軀不再冷硬如鐵,他的靈魂不再堅不可摧,他變得處處都是破綻,如果放魚兒離開,他就會崩塌、枯朽。

“雲哥哥。”

在傅亭筠的一片沈默中,少年忽然很輕很軟地叫他。

寧臣歡靠在他懷裏,明明是他給少年帶去的傷害,明明他是讓少年哭的罪魁禍首,可他的小竹馬,還是像從前一樣,極為依戀地用臉頰挨蹭著他的胸口,好像他能夠帶給他保護與安慰一樣。

少年帶著泣聲說:“雲哥哥,我想回家。”

滿打滿算,其實他們在這裏呆的時長還不到一個月,也就是差不多三個寧臣歡離家出走的時間那麽長。

距離傅亭筠原本打算關人的時長,也還差很多天。

可傅亭筠終究還是心軟了,認輸了,他被寧臣歡的眼淚打得猝不及防,一敗塗地。

他愛他,就沒有辦法對他的傷心視而不見。

傅亭筠收緊手臂,像是要把少年緊緊嵌入骨血裏那般,啞聲說:“好,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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