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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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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

婚禮在聖帕特裏克大教堂舉行。

鋼琴、小提琴與管弦樂器共同奏響的交響樂,悠揚地飛出了彩色的玻璃花窗,回蕩在有著哥特式尖頂的鐘樓和塔樓上。

寧臣歡站在高高的拱頂之下,手被牽在男人寬大的手掌裏,臺下排椅上坐著的全是不認識的西方面孔。

沒有父母,沒有親朋好友,只有神父和一群熱情的陌生人。

他們像是一對為了愛情,逃離世俗的樊籠,來到一處世外桃源的戀人,在這裏接受神明的祝福。

頭發花白的老神父,身穿肅穆的黑袍,手持一本古樸的燙金書冊,莊嚴地念出禱詞:

“讓我們低頭禱告,上帝,你是天地萬物的創造主。你創造世人也眷顧世人,我們仰賴你的守護。求你賜下清潔的心、正直的靈,讓我們借著耶穌基督,在你的光中看見光明,在你那裏得到真正的自由。求你此時此刻與我們同在,從今時直到永遠永遠。阿門。”*

神父低沈渾厚的聲音在教堂裏回蕩,恍若不絕的鐘聲。

而臺下的人也一起,認真而莊重地跟隨著神父祝禱。

這樣莊嚴的氛圍讓寧臣歡呼吸微微急促起來,心臟撲通撲通毫無節律地亂跳。

他以前從不敬神明,無論是東方的神,還是西方的神。

但到現在,他不得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

寧臣歡在一串串冗長的禱詞中,將目光投向教堂各處。

花窗上又斑斕色塊拼接出的耶穌,沖天石柱上雕刻著的天使,還有壁畫上眾多他不認識的神,將他四面環繞。

而他在眾神的見證下,締結著一場欺騙神明的婚姻。

“傅亭筠先生。”

禱告不知何時已經結束,神父的聲音將寧臣歡的思緒拉了回來。

神父面向傅亭筠,開口念道:“你是否接受對面這個人成為你的妻子,與他在神聖的婚約中.共同生活?無論疾病或健康,貧窮或富有,美貌或失色,都願意愛他,尊重他,保護他,對他忠貞不渝,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

寧臣歡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男人,身姿挺拔,面容英俊,望向他的眼睛像深深的黑色淵澤,那目光是堅定不移的,卻讓他看不透。

他能感覺到傅亭筠牽住他的手緊了緊,以十指相扣的姿勢,將他完全鎖在掌中。

傅亭筠面向他,聲音堅定沈穩,如風雨不動的磐石:“是,我接受你成為我的妻子,從今日起,不論禍福、富貴、貧窮、疾病還是健康,都愛你,珍視你,對你忠貞不渝,即使死亡,也不能將我們分開。”

寧臣歡心臟忽然震了一下。

傅亭筠為什麽...沒有按照提前準備好的誓詞念。

他將最後一句改掉了。

即使死亡...也不能將他們分開。

這句話對於一場虛假的婚姻來說,過分重了。

寧臣歡還在楞神中,神父已經轉向他:“寧臣歡先生。”

蒼老而布滿溝壑的臉上,那雙和藹而具有洞穿力的眼睛仿佛直直望穿他的心臟:

“你是否接受對面這個人成為你的丈夫,與他在神聖的婚約中.共同生活?無論疾病或健康,貧窮或富有,美貌或失色,都願意愛他,尊重他,信任他,對他忠貞不渝,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

寧臣歡沒有回答。

他感到臺下無數雙充滿期待與祝福的眼睛看著他,壁畫上、窗戶上、雕花石柱上無數雙神明的眼睛也看著他,看得他脊背發涼,掌心裏浸出細密的冷汗。

寂靜如冰涼的潮水填滿了整座教堂。

寧臣歡感覺傅亭筠牽住他的手漸漸僵硬,可傅亭筠沒有任何催促他的動作,只是安靜的等待著,眼裏微暗的火苗一點點熄滅下去。

寧臣歡不是個擅於說謊的人,誓詞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堵在喉嚨裏,無法說出口。

“歡歡。”傅亭筠望著他,忽然輕聲開口,“如果你後悔了,現在還來得及。”

寧臣歡怔住。

良久,他咽了咽喉嚨。

穿著黑色西裝,戴著紅色領結,耳綴紅寶石耳釘,形貌天真乖巧的少年,最終還是在眾神的註視下,說下言不由衷的謊言:

“我接受你成為我的丈夫,從今日起,不論禍福、富貴、貧窮、疾病還是健康,都愛你,珍視你,對你忠貞不渝,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像是所有人都松了口氣般,臺下驟然爆發出歡呼與掌聲。

琴弓在弦上奏出歡樂的音調,悠揚明快的旋律再次飛滿了教堂。

傅亭筠的臉上也露出笑容,他牽起寧臣歡的手,紳士地在他手背上落下輕輕一吻。

神父將戒指盒在他們面前打開:“現在請二位新人交換戒指,將最真摯的愛意與神明的祝福獻給對方。”

傅亭筠取出戒指,將足有十二克拉的鉆戒戴在了寧臣歡的中指上。

寧臣歡也取出剩下那顆鉆戒,為傅亭筠戴上。

神父滿意地笑了笑,說:“現在,丈夫可以在上帝面前親吻你的妻子了。”

寧臣歡:?

婚禮流程中是有這個環節的嗎?

寧臣歡不喜歡繁瑣的事情,因此婚禮有關的事務全是由傅亭筠來操辦的,他很放心,也從沒有問過。

他有些緊張又驚訝地看了傅亭筠一眼。

傅亭筠捏了捏他的手,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別怕,這是這邊的禮節。”

寧臣歡深吸幾口氣,微微點了點頭。

傅亭筠隨即攬住他的腰,清俊溫柔的臉漸漸靠近,帶著清冽好聞的雪松香覆蓋下來。

寧臣歡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可唇上卻並沒有傳來想象中與另一個人緊緊相貼的觸感。

傅亭筠只是很輕、很克制守禮地吻在了他的唇角,沒有一分逾越。

這個吻輕得仿佛一片羽毛,一觸即分。

寧臣歡睜眼,正對上男人凝望著他的眼睛。

他聽見傅亭筠低沈溫柔的聲音:“歡歡要記得,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丈夫了。”

寧臣歡發現傅亭筠變得有一點點不一樣了。

從前,他只有在打雷的時候才會和傅亭筠睡一張床,這時候他通常會因為害怕而鉆進男人懷裏。

傅亭筠會一遍遍拍著他的背安撫,但只有他說了雲哥哥,你把我抱緊一點的時候,傅亭筠才會收緊虛虛環繞住他的手臂,像抱小孩一樣把他嚴嚴實實地護在懷中。

但從他們來到愛爾蘭,這裏的天氣一直很好,常常都是萬裏晴空,即使下雨,也很少打雷。

寧臣歡嫌熱,雖然睡在一張床上,卻不怎麽愛和傅亭筠貼在一起,通常兩人之間的空隙都還能再睡下一個人。

但即使隔著這麽遠的距離,寧臣歡每天早上醒過來還是會發現自己被人抱在懷裏。

男人的一只手臂穿過他脖頸下面,繞過來放在他腦袋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腰上,牢牢將他

圈住。

是那種極具占有欲的姿勢,仿佛生怕人跑了,一定要將他從頭到腳都掌控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

一天早上,寧臣歡對此發表疑問:“我怎麽每天醒來都被你抱著?”

傅亭筠面不改色:“歡歡睡覺的時候喜歡亂動,半夜總是會翻到我這邊來。”

寧臣歡有點疑惑地撓撓頭:“是嗎?”

他怎麽記得有一次還未陷入深度睡眠的時候,半夢半醒間感到好像有一條手臂先伸過來搭在自己身上,但畢竟神智不太清醒,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但他晚上睡覺的確喜歡亂動,況且傅亭筠一是直男,二是教養極好從不撒謊,那肯定是他自己的問題了。

如同回應他心中所想,傅亭筠輕輕嗯了聲。

寧臣歡摸摸下巴:“可是前幾天我也沒有這樣啊,就是我們還沒有舉辦婚禮的那幾天。”

傅亭筠頓了頓:“那可能是歡歡這幾天晚上做噩夢了,睡得不太安穩,有時候還會踢人。”

寧臣歡沒話說了。

他這幾天確實經常做噩夢,總夢見教堂裏那些壁畫上的西方神明睜著眼睛看他,雖然他們沒和那個東方的姻緣神一樣說什麽要懲罰他的話,還是讓寧臣歡每每醒來都嚇出一身冷汗。

但一直這麽打擾人睡覺也不太好,寧臣歡訕訕道:“抱歉,我以後註意一點,不會往你那邊滾了,或者我們換個雙床房,反正回國後也還是分房睡...”

“不用。”平日裏涵養極好的傅亭筠罕見地打斷他,男人臉色有些不自然地繃緊了,“我不介意,你也不是經常都在踢人,大部分時候都很乖。”

“是嗎?”寧臣歡眼睛微瞇,對這個“大部分時候”持懷疑態度。

“嗯。”傅亭筠望向他的眼睛裏覆著柔波,“歡歡,我們是夫妻了。夫妻之間,相互包容是應該的,你不必為此感到抱歉。”

寧臣歡再次感嘆他的竹馬哥哥脾氣性格實在是好得挑不出毛病。

但傅亭筠是不是太入戲了些?

不光是這句話,這幾天出去玩時傅亭筠也常常重覆性地強調這一點。

比如在有陌生女孩來找他要聯系方式的時候,拉著他的手說“抱歉,我已經結婚了,這是我的愛人”;或者在買咖啡的時候,特意對店員說“麻煩多一點糖,我妻子喜歡喝甜的”;連去餐廳的時候都要說“是的,我和我的夫人昨晚預定了位置”。

...有點幼稚怎麽回事?就跟在和全世界炫耀他有了老婆似的。

寧臣歡又想起傅亭筠幼稚地往結婚證上貼照片的事,忽然好奇道:“雲哥哥,你之前談過戀愛嗎?”

傅亭筠:“沒有。”

寧臣歡微微驚訝:“一次也沒有?”

傅亭筠眼睫斂了斂:“嗯。”

“哦。”寧臣歡露出一個了然的神情。

那就說得通了。

連戀愛都沒談過的青澀直男突然和人結婚,雖然是假的,但這種逢人就炫耀自己老婆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畢竟寧臣歡自己打游戲的時候,抽卡抽到新老婆也恨不得連發個十條朋友圈昭告天下呢。

傅亭筠眼睜睜看著寧臣歡臉上的表情由驚訝,變為了然,再變為關懷與同情,有些欲言又止。

下一刻,他就見少年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還是太嫩了。”

傅亭筠:?

落日將雲層染出層疊的彩色,街角落滿黃昏,小木窗裏飄散出隱隱約約的歌聲。

這家餐吧裝修得十分覆古,進門吧臺處是一個擺滿各式各樣酒類的胡桃木酒櫃,裏面大廳的墻上掛著19世紀的肖像畫。

大廳中央是一個圓形舞臺,愛爾蘭風笛吹著略帶憂傷的小調,低沈悠揚的豎琴伴奏下,有著綠眼睛的青年唱著不為人知的小眾民謠。

是那種不算高檔,卻很有情調的小餐廳。

男歌手沙啞的煙嗓中,寧臣歡壓著聲音說:“雲哥哥,其實你不用做到這種地步。”

他有些無奈地低頭看了眼餐盤裏擺滿的食物:剝得幹幹凈凈的蝦仁、切得大小均勻排列整齊仿佛站軍姿的三文魚塊兒、剔去殼連醬汁都蘸好的牡蠣...

傅亭筠簡直是把他當成了什麽牙還沒長齊的幼貓,把桌上的海鮮二次加工成可以直接入口的模樣,一個接一個地往他盤子裏堆,就差直接餵進他嘴裏了。

對面的男人穿著休閑的黑襯衫,領口依舊扣到最上面一顆,膚色冷白如玉,眉眼清冷似雪,帶著一種近乎禁欲的英俊。

但他的袖口卻挽到胳膊肘,露出肌肉流暢的小臂,漂亮的修長指節拈著一只蝦,正專註地為他的愛人挑去背上的蝦線。

寧臣歡喉嚨滾了滾,口有些幹。

不得不說,看著帥哥做什麽都是一種視覺享受。

傅亭筠將光滑的蝦仁放進寧臣歡盤子裏,才取下塑料手套,用餐巾慢條斯理地一根根清理指節。

男人瞥了眼他盤子裏堆積的食物,“不是喜歡吃海鮮?”

小貓當然是喜歡吃魚的,傅亭筠想。

寧臣歡說:“那也不用這麽多...不對,這不是重點,我是說你不用一個個幫我剝好,我又不是沒長手。”

傅亭筠溫聲道:“歡歡是我的妻子,我身為丈夫,有照顧妻子的義務。”

他神情認真,目光深情,好像他們真的是一對因為相愛而結婚的夫妻一樣。

寧臣歡眼皮沒來由地跳了下,他用叉子叉了塊兒蝦仁,卻沒有吃,只是低頭咕噥著:“雲哥哥,你,你還記得我們是協議結婚吧?”

傅亭筠目光微頓,聲音淡了些:“記得。歡歡如果需要書面協議,有什麽需求可以提,我讓人擬一份合同給你。”

“不不不不用了。”寧臣歡連連擺手。

這事兒本來就是他給傅亭筠添了麻煩,以他們的關系,還擬合同多見外,顯得他有多不信任人家似的。

況且傅亭筠這麽好,皎皎明月翩翩君子,要真有什麽便宜那也是他占了。

傅亭筠:“怎麽忽然提這個。”

寧臣歡猶豫了下,囁嚅著:“我就是覺得你演得也太像了,跟真的一樣。”

“演的?”傅亭筠輕聲說。

這些天少年其實很乖,在被他牽手時從沒有抗拒過。也會在黃昏時涼下來的晚風裏,乖巧地披著他的風衣,與他在鹹澀的海風中慢慢散步。

就像真的在全心投入地與他度這個蜜月。

但在這個平常而浪漫的傍晚,寧臣歡說,演的。

他聽見少年嗯了一聲,仿佛很替他著想地說:“其實你有時候不用這麽認真,我本來就已經夠麻煩你了。唔..雲哥哥,你之前怎麽過的,婚後就還是怎麽過就行了。”

“歡歡是這麽想的?”傅亭筠擡眼看他,左胸處的蝴蝶胸針閃閃發亮。

自從寧臣歡把這只蝴蝶送給他,他不管去哪兒,穿什麽衣服,每天都會將其戴在身上,針尖穿透昂貴的衣料,牢牢別在胸口。

但此刻,傅亭筠忽然生出一種錯覺,這只蝴蝶並沒有被鎖在他的胸前,它只是暫時地停留在他身上,終有一天還是要飛走。

“嗯。”寧臣歡看了眼男人脖頸上的戒指項鏈,眼睫顫了顫,“就算在婚姻存續期間,你也是自由的。如果你有想要追求的人,我不會阻攔。”

傅亭筠似乎輕輕笑了一下,那笑一晃而過,又讓人覺得是錯覺。

“我知道了。”他拿起酒瓶,為寧臣歡倒上愛爾蘭的特色蜂蜜利口酒,動作依然優雅而紳士,目光溫柔,“快吃吧,菜要涼了。”

窗外的天空完全黑下來,店裏的客人大多也已經酒過三巡。

臺上表演著愛爾蘭民謠的歌手和樂手下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熱辣的紅發女郎,隨著歡快的鼓點翩翩起舞,瞬間點燃了全場觀眾的熱情。

交錯的燈光中,服務員拿出了一個裝滿小紙團的盒子,挨個到每桌客人面前,讓客人抽簽。

每張紙條上都寫著一個數字,寧臣歡抽到的是61,傅亭筠抽到的是29。

等所有客人都抽完小紙條,餐廳老板走上舞臺,熱情地說:“抽中61號的幸運兒,請到臺上來。”

寧臣歡喝得微醺,腦子裏已經有點起霧了,等了半天無人上臺,一看自己手中的紙條,才反應過來自己就是那個幸運兒。

他看了傅亭筠一眼,站起身,充滿好奇地走到臺上去。

餐廳老板攬住他的肩膀:“這是我們為大家準備的一個小驚喜,每月27日,抽中當晚幸運數字的客人,將有機會得到本店準備的一份神秘禮物。”

臺下客人們頓時發出或羨慕期待的歡呼聲。

“前提是,這位客人必須與我們的漂亮女郎西爾莎,共同表演任意一首歌曲,或是任意一支舞蹈,並且得到在場觀眾的認可。”

“當然,客人也可以選擇放棄。放棄後,我們將重新抽選一個數字。”

老板笑容滿面地問寧臣歡:“您擅長唱歌還是跳舞?”

寧臣歡幾乎是沒有猶豫地答:“跳舞。”

很少有人知道,看似很有藝術天賦的寧小少爺對音樂一竅不通,唱歌跑調能從大西洋跑到太平洋,每次去KTV只能跟著原唱很小聲地哼,沒哼兩首就跑到一邊去吃水果了,裝作包間裏沒他這個人。

死要面子的寧小少爺才不肯在一眾人前丟臉。

但他又很想知道那個神秘禮物是什麽,好奇得心癢癢,不肯放棄。

就在餐廳老板繼續問他要選擇什麽舞蹈的時候,仿佛一種動物本能,寧臣歡突然感覺有一道銳利的目光釘在自己身上,讓他的脖頸沒來由涼颼颼的。

他如有所感地朝臺下望去,見座位上的傅亭筠緊抿著唇,目光沈沈地落在他身上。

寧臣歡喝了酒,腦子裏輕飄飄的,心想傅亭筠是被著他去做了美黑嗎?怎麽一張臉比鍋底還黑。

然後他就看見黑著一張臉的男人,從座位上站起身,英俊高大的身影邁著步朝他走過來。

寧臣歡:???

傅亭筠過來做什麽?

迷迷糊糊的寧小少爺思索幾秒鐘後下了結論:啊,他一定是也想要和漂亮女郎跳舞吧!

傅亭筠走到臺上,牽起寧臣歡的手,用流暢的英語,彬彬有禮地對餐廳老板說:“抱歉,我是他的丈夫。我愛人有些醉了,不太適合跳舞,我們選擇放棄。”

寧臣歡一聽,有點生氣地去掙他的手:“為什麽放棄?我還不知道神秘禮物是什麽呢!”

傅亭筠看了眼生氣地瞪著他的人。

眼睛浸著喝醉後霧蒙蒙的水汽,睜得圓圓的,面頰微鼓,像只炸毛的小貓。

他停頓許久,對老板道:“我替我愛人來。”

寧臣歡瞪大眼睛,哼哼唧唧地別過頭:“我就知道你想和漂亮女郎跳舞。”

傅亭筠:“......”

傅亭筠最終選擇的是唱歌。

寧臣歡坐在臺下,看著臺上的男人握著話筒,溫柔低沈的男聲隨著經典愛爾蘭民謠的旋律滌蕩出來。

Who can say

誰能說出

Why your heart signs

當愛已逝去

As your love flies

你的心何以嘆息

Only time

唯有時光

And who can say

又有誰能說出

why your heart cries

當愛已成謊言

when your love lies

你的心為何哭泣

Only time

唯有時光

他的聲音並不似之前那位男歌手煙嗓的低啞,而是如同融化的雪水,清冷薄涼,浸著微淡的哀傷,隨著女歌手的和聲,潺潺流入人心裏。

好像真的如歌詞中失去愛情的傷心人一般。

寧臣歡一時間聽得呆了。

他竟然不知道傅亭筠唱歌這麽好聽。

但好像,又有什麽久遠的記憶隨著微涼的男聲被勾扯出來。

寧臣歡從出生起就沒有見過自己的媽媽。

到六歲時,他才從玩伴那裏知道,原來別的小朋友在睡覺時都有媽媽講故事,唱搖籃曲。

而他只能一個人面對能睡下好幾個他的冰冷大床。

還不能哭,因為哭著不睡覺的話,會引來父親嚴厲的責罵。

寧臣歡小時候很怕寧鋒,所幸寧鋒平時都很忙,也沒太多時間管他。

所以寧臣歡成了那種,在大人面前很乖,但一沒人看著就調皮搗蛋撒潑打滾的小孩。

那次剛好寧鋒出差沒回來,他就撒潑打滾滾到了隔壁的傅亭筠家裏去。

穿著柔軟的純棉睡衣,撲騰著小短腿兒爬上傅亭筠的床,纏著人給他唱只有三四歲小孩才會在睡前聽的搖籃曲。

傅亭筠那時候唱的是什麽呢...

好像是...是什麽英文歌。

寧臣歡想不起來了。

但他確定,傅亭筠以前也是給他唱過歌的。

Who can say

誰能說出

if your love grows

是否愛能生長

as your heart chose

如心之所願

Only time

唯有時光

溫柔的男聲隨著尾奏漸漸削弱,直至消失殆盡。

寧臣歡擡眸,正對上傅亭筠隔著穿堂而過的晚風望過來的目光。

四下寂然無聲,只有燈光閃爍。

約莫一分鐘後,大廳裏驟然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連綿不絕。

他看見臺上的男人風度翩翩,對觀眾微一頷首,隨即接過了餐廳老板遞過去的什麽東西。

傅亭筠低頭和老板交談了幾句,朝他走過來。

男人牽起他的手,將一塊閃著光的小東西放在了他的掌心,仿佛騎士為自己的愛人呈上的勳章。

他說:“你的禮物。”

那是一枚巴洛克風格的古董胸針,中心嵌著一塊鴿子蛋大小的綠松石,式樣繁覆而華麗。

寧臣歡欣喜地拿起來,對著燈光仔細端詳。

“喜歡嗎?”傅亭筠笑了笑。

寧臣歡點頭:“很漂亮,但不像是現代做出來的東西。”

傅亭筠說:“店主說是上世紀的沒落貴族留下來的古董,不知真假。”

寧臣歡把胸針別在自己胸前,歡快道:“管他呢,漂亮就行啦。”

收了漂亮禮物的寧臣歡很開心,臉上都是酒意暈起的酡紅。

他忽然撲上去,抱住傅亭筠,踮起腳尖,在人臉上“吧唧”親了一口,笑吟吟道:“謝謝雲哥哥!”

傅亭筠瞳孔微微一縮,身體驟然僵住了。

從餐廳出來的時候,傅亭筠手中多了一個皮質手提箱。

寧臣歡好奇:“雲哥哥,你提著的東西是什麽?”

傅亭筠卻牽著他的手,罕見地賣了個關子:“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一回到酒店,寧臣歡就迫不及待地打開手提箱。

裏面整齊地擺放著十來件物品,雜七雜八,有70年代的珍藏紀念版郵票,有精美華麗的古董項圈,具有年代感的老牌手表,甚至有一瓶存放十年以上的頂級紅葡萄酒。

寧臣歡微微睜大眼睛:“你從哪兒弄來的這些?”

傅亭筠道:“這是餐廳在十二個月裏的神秘禮物,我從老板那裏買回來了。”

他將風衣掛在衣架上,走到寧臣歡身邊,手掌從他身後撐在桌上,無聲地將人環繞起來。

“這也是古董珠寶嗎?”他見寧臣歡從箱子裏拿出那條樣式覆古的項圈,問。

黑色天鵝絨為底,上面嵌著碎鉆,下面鑲了一圈蕾絲花邊,中間是一個琺瑯彩的酒紅緞帶蝴蝶結,蝴蝶中心點綴著一顆天然白珍珠。

“嗯。”寧臣歡低著頭擺弄,“應該是愛德華時期的。”

這種項圈在1880年左右從法國傳到英國,並迅速在上流階層開始流行。

愛德華時期的珠寶風格浪漫而夢幻,式樣上柔美輕薄,常常用蝴蝶結、花環、緞帶、蕾絲等元素來最大程度地展現女性的嬌媚。

很顯然,這是一條女式項圈。

但喝了酒的寧臣歡腦子裏飄飄然,只覺得好看,拿起項圈就要往傅亭筠脖子上戴。

他彎著眼睛:“雲哥哥,這個好漂亮,送給你。”

少年細白的指節在男人喉結處擦過,傅亭筠呼吸頓了頓,卻沒有阻止他的動作。

寧臣歡對著他的脖頸擺弄一會兒,奇怪地咦了一聲:“怎麽短了。”

傅亭筠:“......”

寧臣歡收回了手,開心道:“那還是我戴吧。”

傅亭筠:“...嗯。”

見寧臣歡在自己後頸處撥弄半天都沒扣上鎖扣,他便自然而然地接替了少年的動作,男人手指修長靈活,“哢噠”一聲,就將鎖扣扣上了。

直到寧臣歡眨著眼睛問他好看嗎,傅亭筠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

少年膚色雪白,脖頸纖細,即使戴上女式的項圈也完全沒有任何違和感,反倒擋住了他的喉結,將頸部線條襯得更為柔美。

黑色天鵝絨絲帶環繞在白嫩皮膚上,酒紅色琺瑯蝴蝶結精致漂亮,將少年顯得可愛又乖巧,倒真像只皮毛嬌貴、需要主人細心呵護的小貓。

傅亭筠喉結滾了滾,呼吸微沈,眸色頃刻間暗下來。他瞳色漆黑,像是望不見底的深淵。

幾乎難以控制地,一些黑暗的,見不得光的藤曼飛速從潮濕的角落生長出來。

傅亭筠看見自己的手指從縫隙處插.進去,勾上少年脖頸上的黑色項圈,將人往自己懷裏輕輕拉了拉。

男人的聲音低沈喑啞:“歡歡,過來。”

“嗯”?”寧臣歡滿眼信任地看著他,順著他的動作,很是乖巧地靠了過去。

傅亭筠拇指擦過少年光潔的下頜,輕聲道:“喜歡嗎?”

寧臣歡點點頭:“喜歡。”

或許是少年有些微醉,分辨力不太清晰的樣子,男人眼睛裏褪去了平日裏溫柔的水波,眸色深暗,仿佛卸下偽裝,暴露出狩獵者原始、殘忍與霸道的本性。

傅亭筠輕輕嗯了一聲。

粗糲的手指輕輕捏著少年的下巴,男人眼瞳黑沈沈的,直直鎖住那雙霧蒙蒙的桃花眼:“歡歡喜歡的任何東西,我都可以為你買回來,但以後,歡歡不可以再隨便和別人跳舞。”

寧臣歡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瞪大了:“為什麽?”

這句話的內容太令人吃驚,以至於他沒有註意到男人捏著自己下巴的動作,在一場協議的婚姻中有多麽越界。

平日裏溫和守禮的男人,此刻高大的身形覆蓋著少年,幾乎將骨架纖細的人整個都籠罩在懷裏,顯出了逼人的強勢意味:“歡歡,你已經結婚了。”

傅亭筠一字一句,低沈而有力:“即使是協議婚姻,我依舊是你名義上的丈夫。”

這句話對腦子暈暈乎乎的寧臣歡來說,似乎有些難以理解,他懵懵然問:“所以呢?”

“所以,只要我們的婚姻關系持續一天,歡歡的手,就只能由我來牽。”

傅亭筠摸了摸少年的臉,輕聲說:“知道了嗎?”

寧臣歡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然後像是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似的,對他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啊,我知道了,你是在說不要給你戴綠帽子!”

傅亭筠指尖頓了頓:“嗯,差不多。”

寧臣歡很歡快地拍胸脯保證:“放心,我會好好保護你的名聲的!”

傅亭筠手掌覆上少年毛茸茸的腦袋:“君子一言。”

寧臣歡伸出小拇指,沖他勾了勾,眨巴著眼睛道:“知道啦,拉勾上吊,騙人是小狗。”

傅亭筠微怔了一瞬,眼底終於浮出淺淡的笑意。

“嗯。”

他伸出手指,將少年雪白的指尖輕輕勾住了。

傅亭筠發現,寧臣歡在醉得狠了的時候會撒潑打滾發酒瘋,但只是有一點醉的話,整個人卻會變得出奇地乖巧。

睡覺的時候,傅亭筠見少年還是習慣性地和往常一樣,躺得離他遠遠的,眉心不禁蹙了蹙。

他心念微動,溫聲喚道:“歡歡,睡過來一點。你太靠邊了,晚上容易翻到床下去。”

然後他就見到寧臣歡像一只蠶寶寶那樣,裹著被子蛄蛹蛄蛹地蠕動過來,很乖順地主動鉆進了他懷裏。

還伸出白生生的手臂,抓起他的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腰上,望著他乖巧地說:“這樣就不會掉下去了。”

傅亭筠眸色頓時如同浸了墨,暗得嚇人。

少年剛洗完澡,頭發是在他懷裏吹幹的,身上裹著一層沐浴露清甜的花果香。

他喝酒容易上臉,面上的緋紅總是要過很久才能消下去,到現在臉上還殘留著幾分粉色,整個人像一只熟透了的桃子,處處都散發著勾人的香。

掌下的腰肢溫軟,傅亭筠的呼吸漸漸亂了。

他盯著懷中人水紅的嘴唇,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吻下去的沖動。

這樣美好、柔軟的唇瓣,他僅僅在婚禮進行的當天,在少年的緊張與抗拒中,如蜻蜓點水般親吻過一次它的邊緣。

寧臣歡醉了之後很多事情會不記得。

傅亭筠沈著眼眸想。

但也有可能,會記得一些印象深刻的東西。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概率,只要寧臣歡想起來,他就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為。

他不敢賭。

他是謹小慎微、步步為營的賭徒,為了拿到終點令人心醉的獎賞,將自己置身於風中搖晃的鋼絲繩上。

他沒有試錯的機會,一旦落下腳步,便再不能回頭。

傅亭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經是一片清明。

他微微收緊手臂,將寧臣歡往自己懷裏帶得近了些,低聲道:“睡吧。”

寧臣歡咕噥著答應一聲,卻沒有立刻閉上眼睛。

少年的眼睛水亮亮的:“雲哥哥,你再給我唱一遍今天那首歌好不好?”

傅亭筠眸光微頓:“好。”

黑暗中,男人低沈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輕輕響起:

“誰能說出,道路伸向何方,歲月流逝何處...”

寧臣歡就在令他感到分外安心的歌聲中,慢慢閉上了眼睛。

夢裏,他依然被一雙熟悉的臂膀抱著。

那雙臂膀尚且屬於一個少年人,不夠寬大有力,卻足以將還是個小團子的他攏在懷裏。

帶著好聞的、令他安心的淺淡香氣,如同一座沈默的山,或是寬廣而溫暖的湖水,無聲地將他包裹、圍繞,為他造出一片誰也無法侵入的安全區。

在無數個靜謐的、緊緊相依的夜晚,有人無條件地慣著他嬌氣的要求,給他唱著哄幼童的搖籃曲:

You are my sunshine

你是我的陽光

My only sunshine.

我唯一的陽光

You make me happy

你讓我感到開心

When skies are grey.

即使天空陰郁

You\'ll never know, dear,

親愛的,你永遠不會了解

How much I love you.

我有多麽愛你

Please don\'t take my sunshine away.

請不要離開,我生命中的陽光”

寧臣歡於是在這個模糊的夢中想起來,那首英文歌的名字,叫做《You are my sunshine(你是我的陽光)》。

請不要離開,我生命中的陽光。

請不要離開。

臨近六月一日,傅亭筠問寧臣歡生日想要怎麽過。

寧臣歡現在正式結了婚,也不怕那個原本要在生日之際降下的詛咒了,滿心輕松與歡喜。

他想了想,對傅亭筠說:“我想在生日那天去雪山看日出。”

於是當晚,他們坐上了去瑞士的飛機。

當屬於六月的第一縷陽光灑在阿爾卑斯山脈上時,他們已經站在了一處雪峰的半山腰上。

白雪茫茫,細小的雪粒隨著微風飄落。極目遠眺,是連綿起伏的銀白色山脊,一輪紅日自山頂躍出,散出萬道金輝。

寧臣歡穿著厚厚的紅色登山服,戴著毛茸茸的帽子和耳罩,圍巾牢牢擋住脖子,渾身上下裹得像一只圓滾滾的小企鵝。

他的身體其實有點畏寒,平時換季稍微降點兒溫就容易感冒,因此傅亭筠在帶他來之前猶豫了一會兒。

但架不住寧臣歡抱著他的手臂撒嬌,說雪山漂亮,實在想看,最終還是溫聲答應了。

這座雪峰不算高,但坡度略陡,寧臣歡雖然沒有高反,但爬到現在已經有點喘氣。

他一看旁邊的傅亭筠,倒是還很輕松的樣子,臉都沒紅一下。

體力也太好了些。

寧臣歡在心底咕噥。

傅亭筠見他臉紅氣喘的模樣,對前面帶路的向導說:“先停一下。”

寧臣歡站在地勢稍平的積雪處,拿著手機哢擦哢擦地拍照。

大片的金色如潮水漫上一座座山峰,又在山頂處匯集,這裏美麗得不像是人間之景,當人站在風雪漫天的山頂,會以為自己能夠觸碰到神明。

寧臣歡一路上已經拍了不少照片,卻覺得怎麽都拍不夠。對於美麗的事物,他總是下意識地想去多留住一些。即使他知道,它們到最後總會消逝。

他看了眼一旁靜靜望向遠處雪山的傅亭筠,心念一動,把手機遞給向導,禮貌地說:“麻煩幫我們拍一張合照吧。”

傅亭筠看著噠噠噠朝他跑過來的人,微微楞神,而下一刻,少年的手已經親昵地挽上了他的臂膀。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如一顆雪地裏的青松,面容清俊沈斂。而他身邊的少年抱著他的手臂,笑容燦爛,像只給顆松果就能開心好久的小松鼠。

向導盯著照片看了許久,他帶過許多情侶、夫妻來爬雪山,但沒有一對有照片上的人這樣漂亮和般配。

一清冷,一明媚,美得各不相同,風格迥異,站在一起卻出奇地和諧。

好像黑白兩色,明明截然相反,卻天生就是一對。

他將手機交還給寧臣歡時還在微微楞神。

直到看見登山服上不知何時落下的碩大雪粒,他臉色猛然一變。

傅總:首先我沒有在炫耀我有老婆,但我妻子喜歡喝甜的,其次我沒有在炫耀我有老婆,看見這個胸針了嗎?我愛人送的,最後我沒有在炫耀我有老婆,我夫人害羞的樣子真可愛,想親。

黑化進度50%,傅總黑暗屬性暴露,斯哈斯哈,爽飛

註:*歌詞引自網絡,中文部分有作者的改動

*神父禱詞與結婚誓詞來源於網絡,有作者的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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