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跳

關燈
心跳

因前幾日對褚隱塵犯下了暴行,祁明淵一直很自責。

“還疼嗎?”祁明淵給褚隱塵脖子上結痂的印跡擦著藥,心疼地問道。

“不疼。”等他擦完這處褚隱塵就拉上了衣服,與祁明淵太過親密總會讓他無所適從。

可祁明淵知道他一向是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哪裏會喊疼。

“其實……”祁明淵看著低頭整理衣服的人喉嚨哽了哽,“你不必任何時候都那樣強大,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成為你依賴之人。”

褚隱塵整理衣服的手慢了片刻,然後像是沒聽見般:“你今日不忙嗎?有事先去辦吧,別難為賀臣他們一會兒專程來找你。”

“師父,”祁明淵緊蹙起眉,在任何方面都十分果斷的褚隱塵,對他的感情卻總是回避,“你知道我的心思,不要總是把我當小狗一樣隨意打發掉了。這麽久,你難道對我就沒有一點兒愛意嗎?”

祁明淵問他的時候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而褚隱塵始終不敢與他對視。

房間中逐漸被沈默凝固,終於,還是祁明淵讓了步:“好吧好吧,是我太著急了。我如今也還在向你靠近的路上了,等你踏出你的桎梏。”

祁明淵說著抱住褚隱塵的手臂靠在了他的肩上,這樣能更清晰地聞到褚隱塵身上那股令他回念癡迷的淡香,剛好也在褚隱塵縱容的親密範圍內。

不過溫存沒多久,外面就響起了敲門聲。

“殿下,”是權瑞的聲音,“趙國的使臣到了,林大人等您的吩咐。”

“趙國的使臣?”褚隱塵好奇地看向祁明淵。

祁明淵見他在意便解釋道:“齊國與姜國結盟已昭告天下,明確對趙宣戰也只是時間問題,所以近來趙國一直在各處討好,但好像都沒什麽效果。所以這次又派來了個游說的使者。”

“那你現在先去忙吧。”褚隱塵推著黏著他的人。

可祁明淵卻像塊狗皮膏藥貼著他不願分開:“可是我才剛沒與你待一起多久,不想走。”

“別耽誤正事,”褚隱塵抽著手臂,“我總不會任何時候都能跟在你身邊吧。”

而褚隱塵這話像是讓祁明淵想到什麽,立即精神地擡起頭:“對啊,師父可以跟我一塊兒去!”

“不行,我……”

褚隱塵正要說拒絕的話就被祁明淵強行拽起了身,那是什麽也不聽地拉著他奔跑在長廊中。

議事廳位於南越府西南側,庭院威嚴,門道皆有護院看守,十分安靜。

而議事廳內則寬敞簡潔,擺下小席可容許多人同坐。

褚隱塵現在就坐在離祁明淵不遠的席墊上,面對一眾大臣十分尷尬,他真是後悔沒有用力掙脫祁明淵的手。

這時堂中位於最首的白胡子老者看向褚隱塵:“敢問殿下身邊這位公子是?”

褚隱塵正要拱手回話,一旁的祁明淵搶了先,向堂下眾人鄭重地介紹道:“這位便是我師父,褚隱塵。”

“褚隱塵,”聽到這個名字老者神情略顯吃驚,突然直起背,拱手言語恭敬道,“您便是天下第一萬人敬仰的劍聖?早聽聞先生大名,今日得見,榮幸之至。承蒙先生大恩,救我們殿下於危難之際,收其為徒,傳授如今大才本領,請受我一拜。”

老者臀離腳跟拂袖行大拜,堂中其他大臣也向褚隱塵行禮。

褚隱塵一時惶恐,拱手回拜:“擔得虛名,本就慚愧,而收徒……是我從心為之,擔不起諸位行拜。”

“我認為啊,褚先生就擔得起這一拜。”

這時一長髯老者從屏風外面走了進來,老者穿著樸素個子不高,看起來應當年過花甲卻精神矍鑠,步履穩健,身後跟著的小童都得快速攢動腳步才能跟上。

老者到堂中時眾大臣拱手行了禮,老者鞠躬回禮後走到祁明淵跟前又向他行了拜。

“道源先生請坐。”祁明淵伸手指引了左下方的墊子。

一旁的褚隱塵聽著這個名字覺得很耳熟,好像在哪裏聽過。

老者坐下後看著褚隱塵繼續了剛才的話:“先生若是知道您教導出來一位多出色的主君,定會覺得自己能配上眾人這一拜的。”

“敢問先生所姓?”褚隱塵覺得這道源應該只是名號。

“老朽谷清河。”

此名一出褚隱塵便熟悉了,谷清河,天下謀士第一人,得知可平天下事,曾周游各國,官至宰相,後來卻辭官隱居了,各國派人都未請到,竟出現在了這裏!

“谷老先生怎會願意出山?”褚隱塵可聽過幾國用多少珍寶和高官厚祿都沒請動過他。

谷清河抹了把胡須,輕嘆一聲:“國不國,民不民,這天下要是再不統一怕無人再知何為正土了。”

“谷老先生大胸懷,”祁明淵微微一笑,然後又暧昧地看了褚隱塵一眼,“既然谷老先生到了,我們便開始議事吧。”

接下來大臣便提了各種待解決的問題,他們完全不避諱褚隱塵這個新加入的人,仿佛他沒來過之前這裏就已經出現過很多次他的身影。

親自參與議事後褚隱塵也終於明白祁明淵為什麽每次下來總會在他面前叫苦了,以前覺得他故意矯情,現在看來確實不輕松,事無巨細,無論大小,諸臣總會上報以求定奪。

而在他們談議之間,褚隱塵也確切感受到,祁明淵真的不再是那不谙世事的少年,現在的他已經成為許多人能倚靠的仰仗了。

“殿下,那趙國使臣怎麽安排?”議事結束後,大臣林稷便前來向祁明淵詢問了。

祁明淵看向谷清河:“先生認為當如何?”

“畢竟是使者,若招待不周豈不顯得我齊人無禮,”谷清河摸了摸胡須,“不過殿下不必親自去了。”

祁明淵嘴角微勾看向林稷:“那林卿便按谷先生所說的去做吧。”

“是。”林稷拱手退了出去。

“先生今日可在城中歇息?”祁明淵詢問著谷清河。

“想回去了,來之前已經讓小童在府外備好了馬車。”谷清河說著又看向褚隱塵,“不知劍聖是否願意到老朽家做客呢?”

褚隱塵拱手回道:“晚輩榮幸。”

“那我,我也,”聽褚隱塵要去祁明淵趕緊插話進來,“畢竟有一段路,我護送二位吧。”

“哈哈哈,”谷清河仰頭長笑一聲,“老朽竟有這個面子得殿下護送?一塊兒吧,一塊兒吧。”

這是褚隱塵來南越這麽久第一次出府,不過南越城中景象與他所認知的有很大差別。

他曾聽聞南越蠻瘴之地,民風保守,而今日親眼所見卻是滿街繁榮商販叫賣,百姓和樂,衣衫整潔。

“這南越城不比各國都城差多少吧。”谷清河見褚隱塵看著窗外摸著胡子閑問道。

“嗯,”褚隱塵嘴角不自覺地帶了笑意,他的心似乎總會跟著世事安詳而寧靜,“很好的地方。”

而在他沒註意的地方,一雙眼睛正滿懷愛意地看著他,因為他的笑容那雙眼睛也帶了笑意。

此時正值蟬鳴時節,一路綠樹成蔭長河為伴,而山河之間總能見到大片大片的稻田,百姓勞作田間風掀稻香陣陣。

谷清河望著窗外,滿意地捋著胡子。

行至一河邊開闊之地時谷清河叫了停:“也到午時了,我們便在河邊那處大樹下歇息一會兒吧。”

“好。”褚隱塵應聲。

祁明淵緊接著:“我也可。”

大樹下是一塊鋪有鵝卵石的寬闊平地,臨近河水,微風習習,視野開闊,對山風景盡收眼中,用做休息之地十分愜意。

谷清河的車上帶了坐墊茶桌,小童擺好茶具後又去馬車拿小火爐了。

而這時祁明淵也站了起來:“我去幫忙,你們先在此處休息。”

“辛苦殿下。”谷清河嘴裏說了句客套的話,但很心安理得地接受著他的侍候。

谷清河給褚隱塵倒了杯壺中先前煮的茶:“先生看我南越景致,是不是也算如畫啊?”

“南越山水甚美,”褚隱塵看著對面的山,目光在幾處停留,“而這山間稻田亦別有一番風味。”

“哈哈,”谷清河摸著胡須,“確實啊,獨特美景。今年秋,會是大豐收啊。”

“稻谷豐收,百姓之福。”

而谷清河的神情卻略微暗淡下來:“在幾年前,可沒有這番好景。”

“嗯?”褚隱塵不解其意,看向谷清河。

“我想褚先生曾聽說過南越毒瘴之地,刁蠻野民的評價吧,”谷清河看著遠山撫摸長髯,“此評不假。先生看到如今這些風景肯定很難想到南越曾經沼澤遍布,瘴氣擾人,百姓生活困苦,周邊深山者更是民智不開。這一切,都是在殿下來之後才改變的。”

“祁明淵做的?”褚隱塵看著田間百姓,與塊塊青翠,不禁驚惑。

“興修水利改沼成田,研學古籍除瘴保民,打通外道富民而設學堂,南越就是在他手中變成如今這派民康物阜的,”谷清河目光移向褚隱塵,“有收歸天下之野心亦有愛民之仁善,這就是天下四國,我為什麽選擇了他。”

谷清河垂首品了口茶繼續道:“老朽曾周游列國,年少便名滿天下,一腔熱血抱負投身仕途。可所侍各國君主,要麽目光短淺怯弱無能要麽太過毒辣心無百姓。當天下成為他們可瓜分的肥肉後,便沒有人再願意俯身看這黎民了。而我就在那無數次嘗試失敗後慘然離場,他們要我天下智卻不聽我安黎民,縱然身居高位使這天下智於我抱負又有何用?”

褚隱塵只知世人傳他才高傲世,卻不知還有這樣一層緣故:“先生志向,令人敬佩。”

谷清河卻笑著搖了搖頭:“該值得欽佩的,應當是褚先生你。”

“我?”褚隱塵可從不記得自己在廟堂之中做出過什麽成就。

“老朽花半生時間欲輔佐出一位明主,然而半生無為,褚先生卻教出一位如此出色的主君,令我欽佩。”

“先生謬讚了,”褚隱塵想著祁明淵,“我只教了他一些武藝,他能變成如今這樣全憑他自己的修養。”

“非也,”谷清河卻否定了他,“齊國皇宮我也去過,甚至他小時候我也見過。齊國雖然強悍,但那樣的皇宮教不出這樣一位仁愛之君。他能有如此胸懷,貴在師也。”

那樣的皇宮,祁明淵生長之地,會是個怎樣的地方?褚隱塵不自覺地想象,但一切好奇都在看到祁明淵與小童回來的身影後停止了,就如他們該點到為止的關系。

他們回來不僅帶著火爐茶葉,還有一大兜橙、紅混搭的小野果。

褚隱塵在看到小野果的瞬間微怔,這些與縱雲山中的一樣,與祁明淵曾經愛摘給他的那些小野果一樣。

“殿下非得拉著我去摘刺泡兒,”小童趕緊架起火爐煮茶,“回來晚了。”

“哈哈,我就說你們怎麽去了這麽久,”谷清河又捋了一把胡子,“不過好久沒吃過刺泡兒了,難得嘗嘗。”

祁明淵笑著轉頭看向褚隱塵,伸出手,攤開掌心,裏面躺著幾顆又大又飽滿的白色小果:“師父,給。”

“這個就幾顆,”小童嘟囔了一聲,“好的全在殿下手中了。”

褚隱塵看著祁明淵手中的小野果突然鼻子一酸,曾經在縱雲山的那些記憶如洪水般湧了出來,其間夾雜著令他不能承受的濃厚情感。

“怎麽呢?”祁明淵摸摸褚隱塵逐漸變紅的眼角,“不心疼這幾顆,吃完了我在別處又給你找。”

“哈。”褚隱塵笑著一垂頭眨眼間將泛起的水光壓了下去,從起明淵手中接過了果子。

傍晚時分他們到了谷清河的竹院,隱居之所,幽靜淡雅。

不過因為院子不大,褚隱塵與祁明淵又睡在了一個房間,只是兩床之間隔著一道竹簾。

月光東斜,從竹窗外照到兩人的臉上,誰都沒眠。

“師父,睡了嗎?”良久祁明淵小聲問了一句。

“沒有。”褚隱塵回道。

“那會兒歇息,老頭兒和你說了什麽嗎?”

“沒說什麽。”

祁明淵轉了個身,看著竹簾後:“那怎麽感覺之後整個下午你情緒都不太對?”

褚隱塵略微沈默:“他跟我說,你將南越治理的很好,是仁德之主,講了你很多事跡。”

“啊,”祁明淵笑了笑,“原來是誇我啊。不過師父,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做那些嗎?”

“為什麽?”

“因為在那些思而不得的日子裏,我逐漸向我所思之人靠近,並不自覺地成為了他那樣的人。”

月靜如止,沒再有回聲,只有心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