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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一整夜褚隱塵都在半夢半醒中，他勉強著自己睡了過去，但在夢中那抹細紅還是清晰可見，一直引導著他往多的方向猜測。
可兩年，互相沒有一點消息地過去兩年多了，那個人心智現已成熟知道是非對錯也見到了不同的世面，不再會是曾經那個單純沖動的少年，而對他應該也淡了，不會出現在這裏的。
昨晚或許是自己又出現了幻覺，見到一個與他有些相似的人，就不由自主地加了些與那人有關的細節。
褚隱塵盥漱好，看著銅鏡整了整衣冠，然後將那枚碧綠的玉墜貼身戴好後平靜無事地出了房間。
義拍樓已經陸續在進人了，事前義拍樓的人會將每個義場競賣的寶物張貼出來，樓中有童仆根據每個客人的報號將他們引去不同的義場。
褚隱塵聽年茂生說牽魂玉所在的義場是天字壹號，小童在聽到這個報號立即變得很慎重，看來能進這個場的人確實都很不一般。
小童看了他的請書，然後在前面引路。
褚隱塵這才知道原來江廣城內最高的義拍樓後面還有個碩大的庭院，庭院中有較小的亭臺樓閣，假山池塘亦置其間，走在每處如行畫中。
小童將他帶到一個八角古閣前停下了：“大人，就在這裏面，請進吧。”
“多謝。”褚隱塵回了一句後進了古閣。
閣內一架上二樓的木梯前站著引路的人，不問來者恭敬行了禮後帶著人上了樓。
這個二樓就是壹號義場了，隨古閣的外形建著一圈隔間，還分了上下兩層，不知道共有多少間，每個獨立的隔間都擋著屏風若非故意伸頭見不著裏面的人。
兩層隔間下面是一個高大的木臺，木臺周邊圍著三尺寬的水，水上流動著金蓮，只有與褚隱塵正對的下方陰暗處有一條石板路連接著木臺。
義拍的時間還沒到，閣內有些昏暗，只有八角的木柱上掛著幾盞燈籠。
不過褚隱塵感覺到陸續有人在進入內閣，每個小隔間外都守候著引領他們上來的人，有任何需求都可以與他們說。
褚隱塵正對的隔間也進人了，但每個隔間構造特殊那邊又半垂著竹簾褚隱塵只能隱約見到移動的人影。
等人都進的差不多後，閣內逐漸亮堂起來。
下面水渠四周也點上了燈，幾個侍女從石板路通向了木臺，各自拿著如意模樣的金棍在流動的金蓮上敲了一下，那些合著的蓮苞便向四周張開裏面特制的龍燭自燃起來，木臺頓時輝煌。
巳時一刻一到，點燈的侍女們退了下去，那些買主也都不再出聲，四周變得極其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下方中央的木臺上。
一身著輕紗的曼妙女子娉娉裊裊踏著石板路走到了木臺前，那女子擡眸向隔間內的諸位欠身示禮，美麗大方的臉上淺淺浮現笑容。
“恭迎遠道而來的諸位，”女子問候一句直接進入了正題，“今日壹號義場共有十件寶物，詳見送與諸位的書帖，願諸位拿到想要的寶物。首先請入第一件，天遺石。”
女子話音落下，木臺內發出機關轉動的聲音，臺面從中間收向兩邊，一根四方琉璃柱推著一塊粉白水晶石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此石本身就已晶瑩剔透，在四處燈光的襯托十分華麗，而琉璃臺中也燃著光，將水晶石體內美妙的紋路完全映照出來。
褚隱塵曾聽過關於此寶物的傳說，上古黃龍時代隨天火而來，落入正土之地，福澤萬物，第二年受盡天災的正土風調雨順。
之後天遺石一直是聖潔、吉祥的象征轉輾轉於各朝權貴之手，多年了無音訊，現在竟也在義拍樓手中，褚隱塵感覺到這義拍樓確實有些能耐。
臺上女子報過價錢後各處開始加錢，而褚隱塵的目標只有一個，所以基本上只是旁觀。
後面又上了好幾樣珍貴寶物，各處隔間基本上都有了聲響，褚隱塵毫無動靜的同時註意到與他正對的隔間內好像也沒有過任何動作。
褚隱塵不禁有些心緊，那人莫非也是為牽魂玉而來的？
前幾輪寶物所費之錢都極高，能看出進入這裏的人都極其富貴，完全不在乎銀兩。縱雲山無法與這些人相比，一旦遇到與他一樣誠心想要牽魂玉的人縱雲山的財力恐很難能爭過。
那邊的人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一道淩厲的視線從竹簾後面投出與褚隱塵直直對上。
褚隱塵無挑釁之意也不想引人註目，便主動轉開了眼睛看向了下面的高臺，又上新的寶物了，是一方珍貴的硯臺。
想要的人很多，場內加錢爭奪聲十分激烈。
可盡管褚隱塵假裝認真地看著下面，明示不想與對方有任何交流，對閣那雙眼睛卻還是看著這邊，粘黏的目光讓人很難忽視他的存在。
“勞煩，”眼不見心不思，褚隱塵對身後的侍者叫道，“可以幫忙把竹簾放下來一些嗎？”
“好的。”後面的侍者進來照做了。
昏暗中，大半個身子掩在陰影裏的人嘴角微勾，像是見到什麽可愛的事情般。
寶物一件件擺出又被競走，眼看著沒剩幾個了，但褚隱塵等的牽魂玉還沒出來。
所以他的註意力完全放在了呈寶臺上，將那束盯著他的目光拋在了一邊，也沒有感受到其間所包含的特殊情感。
第九件寶物被買走了，接下來應該就是褚隱塵所期待的牽魂玉了，剛剛看這麽久他大概摸清了義拍的規則，加錢與旁邊的侍者說便行。
前幾輪他可以先觀察一下情況，若其他人興致不高他便可以早些加入進去，若競爭激烈，便只能看縱雲山的實力了。
“接下來就是今日義拍最後一件寶物了，”木臺前女子微笑道，“想必很多大人都是為此物而來，不周山崩倒所顯之石，取其精心打磨，三皇之一曾佩戴在側……”
褚隱塵聽著女子的介紹大概確定就是牽魂玉了，神石現世取其心而分三玉，玉擇良主而成三皇，之後也便逐漸明確了正土之地。
“下面請出，玲瓏玉。”
當女子說出這句話是褚隱塵整個人都楞住了，玲瓏玉？上古三大美玉之一的玲瓏玉，可對外說的不是牽魂玉嗎？
“勞煩，”褚隱塵立即向旁邊的侍者問道，“兩天前書帖上不是寫的牽魂玉嗎？怎麽變成玲瓏玉了，可是我走錯了義場？”
旁邊侍者有些疑惑：“牽魂玉？大人沒收到後面送的書帖嗎？牽魂玉不出了，不過為補償各位大人上了差不多的玲瓏玉。”
“什麽？”褚隱塵一驚，面色沈重，“不出了？我並沒收到書……”
他正欲說自己並沒看到變更的書帖，突然想到他是以紀黎衾的身份來的，所以才沒收到吧。
“侍者可知牽魂玉為何不出了嗎？”
“這個不知，”侍者搖搖頭，“應該是閣主的意思吧，壹號義場的東西一向都是由閣主親自掌管的。”
“可否勞煩侍者做個引薦，我此番專為牽魂玉而來，現在才得知牽魂玉不出了，希望能拜會閣主，與閣主談談。”
侍者猶豫一陣：“那大人先等等，我去請示一下主理。”
“多謝。”褚隱塵好不容易知道到牽魂玉的消息，一定不能錯過。若這次失之交臂，恐再難有機會找到了。
不知道義拍樓的閣主會不會同意見面，如果不同意的話他已經想好如何利用紀黎衾的身份了，畢竟與各方權勢相交時紀黎衾的名字很管用。
但沒想到的是根本沒有任何麻煩，義拍樓的閣主直接同意見他了。
“大人，”侍者道，“請隨我這邊走。”
褚隱塵站起身準備跟侍者走時才發現對面隔間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他多看了那邊兩眼心中說不出來什麽感覺，轉身出了隔間。
侍者引著褚隱塵去了一個靠著城河的小樓，在樓上一面雕花房門前停了下來。
“閣主，”侍者敲了敲門，“客人已經帶到了。”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一個婢女打開了門，她第一眼便看向了褚隱塵，側開身：“請進。”
褚隱塵禮貌點頭，進入了屋。
可能是因為這樓是靠著河的，一進裏面便感覺到流動的風，風裏還夾雜著一股香粉味。
走過屏風褚隱塵就見一位身著正紅長裙的風韻女子，女子妝容慵懶側臥在放著茶的小桌邊，一雙鳳眼打量著來人。
“閣下是以紀宗主的身份來見小女子的還是以縱雲山山主的身份來見小女子的呢？”女子饒有興趣地問道。
“在下此番為縱雲山之事而來，”褚隱塵也應當猜到以義拍樓這等實力肯定早就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了，“閣主既然願意見在下，想必在下所求之事也有一些可能吧。”
“哎，”但女子卻嘆了口氣，“閣下所求能不能成不在小女子啊。”
褚隱塵不知道她的言外之意：“請閣主明示。”
女子指了指一旁的座位：“山主先坐下吧，小女子沁心，直呼其名就好。閣主二字往日還很切實，現在小女子只不過是個門面兒罷了。”
褚隱塵坐到一旁，順應對方要求換了名字：“沁心姑娘所言何意？”
沁心面如芙蓉眉如柳，對褚隱塵盈盈一笑便是百媚叢生：“這義拍樓和江廣城都是小女子從別人那兒嬴過來的，只是如今又被人嬴走了。雖然還讓小女子勉強做著這閣主與城主吧，終究也是在為別人辦事兒。”
褚隱塵這才知道原來義拍樓的閣主還是整個江廣城背後的掌權人，能操控這麽大座城還做到如此程度當真令人敬佩。但於這女子，似是只像一場玩樂，散漫而不在乎。
“在下如今想要的東西是在您背後的那位閣主手中吧。”
但沁心卻說：“牽魂玉從來沒在過義拍樓，只是借義拍樓之口傳出它在江廣而已。”
褚隱塵眼神夾雜了絲冷意：“這是故意引在下過來？不知義拍樓是何意思？”
“山主不用如此警惕，義拍樓再厲害能對江湖劍聖做什麽呢？”沁心不緊不慢地說著，“只是持牽魂玉之人現在就在此地，山主願意見見嗎？”
“請。”褚隱塵倒要看看他們想幹什麽。
沁心眼睛隔著屏風望向門口處：“就在外面了。”
褚隱塵眉心一緊，門外什麽時候有人的，他竟然一點都沒察覺到，此人實力絕對不容小覷。
他站起身，繞過屏風，見到投在門上的影子。
沒有任何猶豫，褚隱塵推開了門，一陣風撲面而來。掀起他額邊的碎發，將那個人的容貌推進他的眼中。
而在就這一瞬間褚隱塵怔住了，裝著那人的瞳孔微微顫動著，不敢相信也不知所措。
他不自覺地邁開了步子，卻踢到門檻向前趔趄，那人快速地伸手勾住了他的腰。
褚隱塵哽了哽口水，從他的臂膀中移開，但依舊步子不穩暗暗靠著一旁的欄桿。
那人看著他一雙桃花眼中如有春水，掩藏著各種情緒，卻都被濕重的悲色所裹挾：“師父。”
他只輕喚了聲，褚隱塵心中卻驚濤駭浪，這次不是幻覺，而這世上會這樣叫他的人也只有一個。
“你為什麽……”褚隱塵竟感到脫力，後半句都沒問出來。
但那人卻懂他想問什麽，表情平淡道：“為什麽會在這兒嗎？你覺得呢？”
褚隱塵垂著頭沒有說話。
“兩年沒見，你就不想和我說些什麽嗎？”
他說著走向褚隱塵，而褚塵卻偏過頭表示抗拒：“昨天晚上也是你嗎？”
“師父認為呢？”
“祁明淵，”褚隱塵向後退了半步，保持著平靜，卻始終沒辦法直視他，“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聽著他毫無感情的問話祁明淵心中一陣刺痛，蹙起眉：“一定要這麽生分嗎？”
褚隱塵攥緊手，用疼痛警醒著自己：“我們不是什麽關系都沒有嗎？”
祁明淵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稍頓又突然一笑：“是啊，當年你把我像一條狗一樣扔給別人了啊。”
“你現在……”褚隱塵想問他過的好不好，想知道這兩年他是否一切安順，但這些越界的話不能宣之於口，否則曾經做的選擇就毫無意義了，“要是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然而在他要離開時祁明淵卻從袖裏滑出一個東西，舉在手中：“你不是為這個來的嗎？”
“牽魂玉？”褚隱塵驚訝，“怎麽會在你這兒？”
“當然是通過什麽手段拿到的，現在就是我的了。”
“你有什麽條件？”
“什麽？”
“怎樣你才會把它給我。”
祁明淵看著眼前的人，突然嗤笑一聲：“我得的寶貝為什麽要給你？”
褚隱塵咬緊牙：“可以談談條件，只要縱雲山給的起的。”
祁明淵昂頭垂眼，盛氣淩人：“你看我現在像是缺什麽財寶的人嗎？”
“你也並不是很需要牽魂玉吧，可以用其他物件與你交換嗎？”
“對，這塊玉對我並沒什麽用，”祁明淵無所謂說著，語氣又陡然變得鋒利，“但我憑什麽要同意與你交換，我們不是什麽關系都沒有嗎？”
褚隱塵說過的話回轉過來將他擊得粉碎，仿佛馬上就能窒息過去，他垂著頭沒有再回話，邁開步子從祁明淵旁邊的空道走了。
祁明淵見他要離開立即轉身抓住褚隱塵的手腕將他猛地往回一拉，褚隱塵藏著的臉也在那一瞬間從祁明淵的眼前劃過，他立即楞住了，那晶瑩的水滴是……
“你哭了？”祁明淵緊緊捏著褚隱塵的手腕。
“沒有。”褚隱塵扭開頭。
祁明淵卻追過去看，隨褚隱塵怎麽躲閃就是要確定：“你哭了。”
“我沒有！”褚隱塵掙紮著祁明淵的控制，死死咬著嘴唇，仿佛要將皮肉咬破，用血水來掩蓋那沒用的液體。
見褚隱塵反應這麽激烈祁明淵真怕他作出什麽傷害自己的事，不再緊逼：“嗯，沒有沒有，我什麽都沒看到。”
褚隱塵這才平靜些。
祁明淵垂眼看著被自己半圈在懷中的人：“只說了幾句過分的話就受不了了？你對我可比這過分多了。”
褚隱塵甩開祁明淵的手，沒多看身邊的人一眼就走：“牽魂玉我不要了。”
“誒，”祁明淵趕緊攔住人，將玉放在他手心裏，“這塊玉對我來說沒有用，就送給你吧。剛剛對不起，我沒有羞辱你的意思，你不要想太多了。”
褚隱塵握掌捏住玉佩，從祁明淵的手中掙出：“多謝。”
再沒有更多交流，褚隱塵轉身離開了。
“無情。”
走廊中的人呢喃一句，眼睛一直跟隨著那個離開的背影。
這時房間的門打開了，沁心從裏面走了出來，順著祁明淵的目光看向下面：“這麽大費周章就為見一面？”
祁明淵望著那抹逐漸隱沒的背影：“能見一面就好了。”
沁心嘴角微揚，帶著調笑道：“想不到我們殺伐決斷的城主大人還是個癡情種。”
祁明淵沒有理會身邊的人。
“都離開這麽久了還忘不掉嗎？何必單要這一人，不如換一個？”
“絕不可能，”祁明淵對褚隱塵的執著已經不是說放棄就能狠下決心割舍掉的了，“我只要他，他也只能是我的……”
無論如何絕望受傷而得不到任何回應祁明淵都沒有過放下的想法，一瞬都沒有過。褚隱塵對他來說似乎從來就不是選擇，而是自他認清自己的心的那一刻便是此生的唯一。
“身為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江廣城的城主，弱點這麽明顯怕是很危險喔。”
那個背影從祁明淵的眼中消失好久後他才回過頭，毫無感情地看著身邊的女子：“那大可試試，而且我這個弱點怕是一點兒都不弱。”
沁心無聊地撐起下巴，看著祁明淵的眼神卻如藏在陰暗中的毒蛇：“再和小女子賭一把吧。”
“你沒什麽值得我去下註的了。”祁明淵說完便轉身邁開了步子。
沁心神色暗沈：“我怎麽會輸給你的呢？”
祁明淵微微停頓：“你不是輸給我了，而是輸給了自己的愚蠢輕視。”
拋下一句話祁明淵便不再有片刻停留，離開了小樓。
沁心靠著欄桿，半個身子都仰在沒有任何支撐的空中：“無聊，好無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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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一整夜褚隱塵都在半夢半醒中，他勉強著自己睡了過去，但在夢中那抹細紅還是清晰可見，一直引導著他往多的方向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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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或許是自己又出現了幻覺，見到一個與他有些相似的人，就不由自主地加了些與那人有關的細節。
褚隱塵盥漱好，看著銅鏡整了整衣冠，然後將那枚碧綠的玉墜貼身戴好後平靜無事地出了房間。
義拍樓已經陸續在進人了，事前義拍樓的人會將每個義場競賣的寶物張貼出來，樓中有童仆根據每個客人的報號將他們引去不同的義場。
褚隱塵聽年茂生說牽魂玉所在的義場是天字壹號，小童在聽到這個報號立即變得很慎重，看來能進這個場的人確實都很不一般。
小童看了他的請書，然後在前面引路。
褚隱塵這才知道原來江廣城內最高的義拍樓後面還有個碩大的庭院，庭院中有較小的亭臺樓閣，假山池塘亦置其間，走在每處如行畫中。
小童將他帶到一個八角古閣前停下了：“大人，就在這裏面，請進吧。”
“多謝。”褚隱塵回了一句後進了古閣。
閣內一架上二樓的木梯前站著引路的人，不問來者恭敬行了禮後帶著人上了樓。
這個二樓就是壹號義場了，隨古閣的外形建著一圈隔間，還分了上下兩層，不知道共有多少間，每個獨立的隔間都擋著屏風若非故意伸頭見不著裏面的人。
兩層隔間下面是一個高大的木臺，木臺周邊圍著三尺寬的水，水上流動著金蓮，只有與褚隱塵正對的下方陰暗處有一條石板路連接著木臺。
義拍的時間還沒到，閣內有些昏暗，只有八角的木柱上掛著幾盞燈籠。
不過褚隱塵感覺到陸續有人在進入內閣，每個小隔間外都守候著引領他們上來的人，有任何需求都可以與他們說。
褚隱塵正對的隔間也進人了，但每個隔間構造特殊那邊又半垂著竹簾褚隱塵只能隱約見到移動的人影。
等人都進的差不多後，閣內逐漸亮堂起來。
下面水渠四周也點上了燈，幾個侍女從石板路通向了木臺，各自拿著如意模樣的金棍在流動的金蓮上敲了一下，那些合著的蓮苞便向四周張開裏面特制的龍燭自燃起來，木臺頓時輝煌。
巳時一刻一到，點燈的侍女們退了下去，那些買主也都不再出聲，四周變得極其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下方中央的木臺上。
一身著輕紗的曼妙女子娉娉裊裊踏著石板路走到了木臺前，那女子擡眸向隔間內的諸位欠身示禮，美麗大方的臉上淺淺浮現笑容。
“恭迎遠道而來的諸位，”女子問候一句直接進入了正題，“今日壹號義場共有十件寶物，詳見送與諸位的書帖，願諸位拿到想要的寶物。首先請入第一件，天遺石。”
女子話音落下，木臺內發出機關轉動的聲音，臺面從中間收向兩邊，一根四方琉璃柱推著一塊粉白水晶石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此石本身就已晶瑩剔透，在四處燈光的襯托十分華麗，而琉璃臺中也燃著光，將水晶石體內美妙的紋路完全映照出來。
褚隱塵曾聽過關於此寶物的傳說，上古黃龍時代隨天火而來，落入正土之地，福澤萬物，第二年受盡天災的正土風調雨順。
之後天遺石一直是聖潔、吉祥的象征轉輾轉於各朝權貴之手，多年了無音訊，現在竟也在義拍樓手中，褚隱塵感覺到這義拍樓確實有些能耐。
臺上女子報過價錢後各處開始加錢，而褚隱塵的目標只有一個，所以基本上只是旁觀。
後面又上了好幾樣珍貴寶物，各處隔間基本上都有了聲響，褚隱塵毫無動靜的同時註意到與他正對的隔間內好像也沒有過任何動作。
褚隱塵不禁有些心緊，那人莫非也是為牽魂玉而來的？
前幾輪寶物所費之錢都極高，能看出進入這裏的人都極其富貴，完全不在乎銀兩。縱雲山無法與這些人相比，一旦遇到與他一樣誠心想要牽魂玉的人縱雲山的財力恐很難能爭過。
那邊的人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一道淩厲的視線從竹簾後面投出與褚隱塵直直對上。
褚隱塵無挑釁之意也不想引人註目，便主動轉開了眼睛看向了下面的高臺，又上新的寶物了，是一方珍貴的硯臺。
想要的人很多，場內加錢爭奪聲十分激烈。
可盡管褚隱塵假裝認真地看著下面，明示不想與對方有任何交流，對閣那雙眼睛卻還是看著這邊，粘黏的目光讓人很難忽視他的存在。
“勞煩，”眼不見心不思，褚隱塵對身後的侍者叫道，“可以幫忙把竹簾放下來一些嗎？”
“好的。”後面的侍者進來照做了。
昏暗中，大半個身子掩在陰影裏的人嘴角微勾，像是見到什麽可愛的事情般。
寶物一件件擺出又被競走，眼看著沒剩幾個了，但褚隱塵等的牽魂玉還沒出來。
所以他的註意力完全放在了呈寶臺上，將那束盯著他的目光拋在了一邊，也沒有感受到其間所包含的特殊情感。
第九件寶物被買走了，接下來應該就是褚隱塵所期待的牽魂玉了，剛剛看這麽久他大概摸清了義拍的規則，加錢與旁邊的侍者說便行。
前幾輪他可以先觀察一下情況，若其他人興致不高他便可以早些加入進去，若競爭激烈，便只能看縱雲山的實力了。
“接下來就是今日義拍最後一件寶物了，”木臺前女子微笑道，“想必很多大人都是為此物而來，不周山崩倒所顯之石，取其精心打磨，三皇之一曾佩戴在側……”
褚隱塵聽著女子的介紹大概確定就是牽魂玉了，神石現世取其心而分三玉，玉擇良主而成三皇，之後也便逐漸明確了正土之地。
“下面請出，玲瓏玉。”
當女子說出這句話是褚隱塵整個人都楞住了，玲瓏玉？上古三大美玉之一的玲瓏玉，可對外說的不是牽魂玉嗎？
“勞煩，”褚隱塵立即向旁邊的侍者問道，“兩天前書帖上不是寫的牽魂玉嗎？怎麽變成玲瓏玉了，可是我走錯了義場？”
旁邊侍者有些疑惑：“牽魂玉？大人沒收到後面送的書帖嗎？牽魂玉不出了，不過為補償各位大人上了差不多的玲瓏玉。”
“什麽？”褚隱塵一驚，面色沈重，“不出了？我並沒收到書……”
他正欲說自己並沒看到變更的書帖，突然想到他是以紀黎衾的身份來的，所以才沒收到吧。
“侍者可知牽魂玉為何不出了嗎？”
“這個不知，”侍者搖搖頭，“應該是閣主的意思吧，壹號義場的東西一向都是由閣主親自掌管的。”
“可否勞煩侍者做個引薦，我此番專為牽魂玉而來，現在才得知牽魂玉不出了，希望能拜會閣主，與閣主談談。”
侍者猶豫一陣：“那大人先等等，我去請示一下主理。”
“多謝。”褚隱塵好不容易知道到牽魂玉的消息，一定不能錯過。若這次失之交臂，恐再難有機會找到了。
不知道義拍樓的閣主會不會同意見面，如果不同意的話他已經想好如何利用紀黎衾的身份了，畢竟與各方權勢相交時紀黎衾的名字很管用。
但沒想到的是根本沒有任何麻煩，義拍樓的閣主直接同意見他了。
“大人，”侍者道，“請隨我這邊走。”
褚隱塵站起身準備跟侍者走時才發現對面隔間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他多看了那邊兩眼心中說不出來什麽感覺，轉身出了隔間。
侍者引著褚隱塵去了一個靠著城河的小樓，在樓上一面雕花房門前停了下來。
“閣主，”侍者敲了敲門，“客人已經帶到了。”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一個婢女打開了門，她第一眼便看向了褚隱塵，側開身：“請進。”
褚隱塵禮貌點頭，進入了屋。
可能是因為這樓是靠著河的，一進裏面便感覺到流動的風，風裏還夾雜著一股香粉味。
走過屏風褚隱塵就見一位身著正紅長裙的風韻女子，女子妝容慵懶側臥在放著茶的小桌邊，一雙鳳眼打量著來人。
“閣下是以紀宗主的身份來見小女子的還是以縱雲山山主的身份來見小女子的呢？”女子饒有興趣地問道。
“在下此番為縱雲山之事而來，”褚隱塵也應當猜到以義拍樓這等實力肯定早就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了，“閣主既然願意見在下，想必在下所求之事也有一些可能吧。”
“哎，”但女子卻嘆了口氣，“閣下所求能不能成不在小女子啊。”
褚隱塵不知道她的言外之意：“請閣主明示。”
女子指了指一旁的座位：“山主先坐下吧，小女子沁心，直呼其名就好。閣主二字往日還很切實，現在小女子只不過是個門面兒罷了。”
褚隱塵坐到一旁，順應對方要求換了名字：“沁心姑娘所言何意？”
沁心面如芙蓉眉如柳，對褚隱塵盈盈一笑便是百媚叢生：“這義拍樓和江廣城都是小女子從別人那兒嬴過來的，只是如今又被人嬴走了。雖然還讓小女子勉強做著這閣主與城主吧，終究也是在為別人辦事兒。”
褚隱塵這才知道原來義拍樓的閣主還是整個江廣城背後的掌權人，能操控這麽大座城還做到如此程度當真令人敬佩。但於這女子，似是只像一場玩樂，散漫而不在乎。
“在下如今想要的東西是在您背後的那位閣主手中吧。”
但沁心卻說：“牽魂玉從來沒在過義拍樓，只是借義拍樓之口傳出它在江廣而已。”
褚隱塵眼神夾雜了絲冷意：“這是故意引在下過來？不知義拍樓是何意思？”
“山主不用如此警惕，義拍樓再厲害能對江湖劍聖做什麽呢？”沁心不緊不慢地說著，“只是持牽魂玉之人現在就在此地，山主願意見見嗎？”
“請。”褚隱塵倒要看看他們想幹什麽。
沁心眼睛隔著屏風望向門口處：“就在外面了。”
褚隱塵眉心一緊，門外什麽時候有人的，他竟然一點都沒察覺到，此人實力絕對不容小覷。
他站起身，繞過屏風，見到投在門上的影子。
沒有任何猶豫，褚隱塵推開了門，一陣風撲面而來。掀起他額邊的碎發，將那個人的容貌推進他的眼中。
而在就這一瞬間褚隱塵怔住了，裝著那人的瞳孔微微顫動著，不敢相信也不知所措。
他不自覺地邁開了步子，卻踢到門檻向前趔趄，那人快速地伸手勾住了他的腰。
褚隱塵哽了哽口水，從他的臂膀中移開，但依舊步子不穩暗暗靠著一旁的欄桿。
那人看著他一雙桃花眼中如有春水，掩藏著各種情緒，卻都被濕重的悲色所裹挾：“師父。”
他只輕喚了聲，褚隱塵心中卻驚濤駭浪，這次不是幻覺，而這世上會這樣叫他的人也只有一個。
“你為什麽……”褚隱塵竟感到脫力，後半句都沒問出來。
但那人卻懂他想問什麽，表情平淡道：“為什麽會在這兒嗎？你覺得呢？”
褚隱塵垂著頭沒有說話。
“兩年沒見，你就不想和我說些什麽嗎？”
他說著走向褚隱塵，而褚塵卻偏過頭表示抗拒：“昨天晚上也是你嗎？”
“師父認為呢？”
“祁明淵，”褚隱塵向後退了半步，保持著平靜，卻始終沒辦法直視他，“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聽著他毫無感情的問話祁明淵心中一陣刺痛，蹙起眉：“一定要這麽生分嗎？”
褚隱塵攥緊手，用疼痛警醒著自己：“我們不是什麽關系都沒有嗎？”
祁明淵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稍頓又突然一笑：“是啊，當年你把我像一條狗一樣扔給別人了啊。”
“你現在……”褚隱塵想問他過的好不好，想知道這兩年他是否一切安順，但這些越界的話不能宣之於口，否則曾經做的選擇就毫無意義了，“要是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然而在他要離開時祁明淵卻從袖裏滑出一個東西，舉在手中：“你不是為這個來的嗎？”
“牽魂玉？”褚隱塵驚訝，“怎麽會在你這兒？”
“當然是通過什麽手段拿到的，現在就是我的了。”
“你有什麽條件？”
“什麽？”
“怎樣你才會把它給我。”
祁明淵看著眼前的人，突然嗤笑一聲：“我得的寶貝為什麽要給你？”
褚隱塵咬緊牙：“可以談談條件，只要縱雲山給的起的。”
祁明淵昂頭垂眼，盛氣淩人：“你看我現在像是缺什麽財寶的人嗎？”
“你也並不是很需要牽魂玉吧，可以用其他物件與你交換嗎？”
“對，這塊玉對我並沒什麽用，”祁明淵無所謂說著，語氣又陡然變得鋒利，“但我憑什麽要同意與你交換，我們不是什麽關系都沒有嗎？”
褚隱塵說過的話回轉過來將他擊得粉碎，仿佛馬上就能窒息過去，他垂著頭沒有再回話，邁開步子從祁明淵旁邊的空道走了。
祁明淵見他要離開立即轉身抓住褚隱塵的手腕將他猛地往回一拉，褚隱塵藏著的臉也在那一瞬間從祁明淵的眼前劃過，他立即楞住了，那晶瑩的水滴是……
“你哭了？”祁明淵緊緊捏著褚隱塵的手腕。
“沒有。”褚隱塵扭開頭。
祁明淵卻追過去看，隨褚隱塵怎麽躲閃就是要確定：“你哭了。”
“我沒有！”褚隱塵掙紮著祁明淵的控制，死死咬著嘴唇，仿佛要將皮肉咬破，用血水來掩蓋那沒用的液體。
見褚隱塵反應這麽激烈祁明淵真怕他作出什麽傷害自己的事，不再緊逼：“嗯，沒有沒有，我什麽都沒看到。”
褚隱塵這才平靜些。
祁明淵垂眼看著被自己半圈在懷中的人：“只說了幾句過分的話就受不了了？你對我可比這過分多了。”
褚隱塵甩開祁明淵的手，沒多看身邊的人一眼就走：“牽魂玉我不要了。”
“誒，”祁明淵趕緊攔住人，將玉放在他手心裏，“這塊玉對我來說沒有用，就送給你吧。剛剛對不起，我沒有羞辱你的意思，你不要想太多了。”
褚隱塵握掌捏住玉佩，從祁明淵的手中掙出：“多謝。”
再沒有更多交流，褚隱塵轉身離開了。
“無情。”
走廊中的人呢喃一句，眼睛一直跟隨著那個離開的背影。
這時房間的門打開了，沁心從裏面走了出來，順著祁明淵的目光看向下面：“這麽大費周章就為見一面？”
祁明淵望著那抹逐漸隱沒的背影：“能見一面就好了。”
沁心嘴角微揚，帶著調笑道：“想不到我們殺伐決斷的城主大人還是個癡情種。”
祁明淵沒有理會身邊的人。
“都離開這麽久了還忘不掉嗎？何必單要這一人，不如換一個？”
“絕不可能，”祁明淵對褚隱塵的執著已經不是說放棄就能狠下決心割舍掉的了，“我只要他，他也只能是我的……”
無論如何絕望受傷而得不到任何回應祁明淵都沒有過放下的想法，一瞬都沒有過。褚隱塵對他來說似乎從來就不是選擇，而是自他認清自己的心的那一刻便是此生的唯一。
“身為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江廣城的城主，弱點這麽明顯怕是很危險喔。”
那個背影從祁明淵的眼中消失好久後他才回過頭，毫無感情地看著身邊的女子：“那大可試試，而且我這個弱點怕是一點兒都不弱。”
沁心無聊地撐起下巴，看著祁明淵的眼神卻如藏在陰暗中的毒蛇：“再和小女子賭一把吧。”
“你沒什麽值得我去下註的了。”祁明淵說完便轉身邁開了步子。
沁心神色暗沈：“我怎麽會輸給你的呢？”
祁明淵微微停頓：“你不是輸給我了，而是輸給了自己的愚蠢輕視。”
拋下一句話祁明淵便不再有片刻停留，離開了小樓。
沁心靠著欄桿，半個身子都仰在沒有任何支撐的空中：“無聊，好無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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