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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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將軍
到姜國境內，雙方同行一段距離後便互相拜了別。
那群人根據褚隱塵的指路往東邊兒去了，而褚隱塵他們則一路南下。
途徑一個小縣城時兩人都有些疲倦，便決定先在這裏休息一晚，反正不過三日他們便能到縱雲山地界了。
現在正值飯點兒，客棧裏人多，他們要了兩間上房，去放東西前先預定了飯菜。
“這個時間大多都是從各處往家趕的吧。”祁明淵靠在窗邊看著樓下進進出出的人閑談道。
褚隱塵正在收拾著包袱：“嗯嗯，南北有商客，往來多游俠，將近年關，最近這段時間客棧都會熱鬧。”
“師父，”祁明淵走到褚隱塵身邊，倚著床柱，偏頭問道，“出山這麽久回去的第一個年，我們怎麽過啊？”
縱雲山一向冷清，以往在山中過年除了買幾件新衣服也與平常無異。
“你想怎麽過呢？”過年畢竟是大日子，若是祁明淵有什麽想法，褚隱塵也願意滿足他。
“嗯……”祁明淵表現出思慮了一番，然後笑笑道，“也不想其他，只要和師父在一起就好。”
褚隱塵微微一頓，雖然以前祁明淵對他說話做事也很親密，但自那天從他懷中醒來後對他的言語總會格外敏感。
也是在那天之後，褚隱塵意識到自己一直當做孩子的人已經長大了，他幾乎要與自己齊高，手臂已經變得粗壯有力，胸膛變得寬闊結實，差不多是能夠獨當一面的人了。
或許也因為如此，祁明淵現在對他的親昵，總會有一種朦朧的暧昧感。而當褚隱塵感覺到這股暧昧時，他就會有一種強烈的道德譴責。
孩大避親，褚隱塵想，他與祁明淵之間的相處或許也該有些避諱了。
“回山之前，”褚隱塵引開話題，“在縱雲鎮上多買些菜和肉吧。”
“行。”祁明淵開心地應答了。
他們下樓時菜剛做得差不多，小二帶著他們去了張靠邊兒的桌子。
“兩位，要不要喝點兒什麽啊？”小二熱情地推薦道，“我們家的溫酒不錯哦。”
“來壺熱茶吧。”褚隱塵與祁明淵都是不喝酒的。
“得嘞，”小二笑容滿面道，“二位稍等，菜和茶馬上就來。”
客棧不斷有人進出，但來吃飯的人比走的人多，旁邊兒都排上了號。
兩個小二快速地將褚隱塵他們已經做好的菜端了上來：“二位請慢用，若有什麽需要招呼一聲就行。”
“多謝。”褚隱塵回了一句。
等他轉過頭來，祁明淵已經給他盛好了飯，倒好了茶。
“我自己來便好。”褚隱塵覺得更加明晰師徒之間界限的第一步就是要拒絕祁明淵對他過於無微不至的照顧，一直讓徒弟照顧這哪是師父的樣子。
“嗯。”祁明淵順應著他點了點頭，但褚隱塵的話只是在他耳邊一過。
褚隱塵是在這邊長大的，最習慣的也是這邊的口味，好久沒吃過熟悉的菜品了，比平日有胃口很多。
祁明淵是知道褚隱塵的偏好的，在他專心吃飯時小心地將他喜歡的都放在了他面前。
而就在這時桌上突然落下一盤上好的羊肉，兩人皆被一驚擡頭看去就見三四個紅臉大漢。
這幾人應該喝了不少酒，祁明淵隔著桌子就能聞到他們身上飄過來的好大一股酒味，熏得人犯惡心。
“嘿，”中間那個穿著粗俗，面容兇惡且猥瑣的大漢不懷好意地盯著褚隱塵，將羊肉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後坐在了他旁邊的長凳上，“小公子長得挺白凈啊，哥請你吃的。”
祁明淵後牙一緊，眼中瞬間生出一道可怖的殺氣，立即要起身動手卻被褚隱塵按下了。
褚隱塵看向祁明淵搖了搖頭，然後將那盤羊肉推了出去：“多謝好意，不必了。”
而那大漢盯著褚隱塵纖長瓷白的手指，竟更生邪心，轉頭對身邊的小弟吆喝道：“喲，這手看起來比娘們兒的都細嫩，莫不是哪個館兒裏的兔兒啊。陪爺幾個玩玩唄，好處少不了你的。”
那大漢說著就滿眼醉意地要上手摸，可手剛伸出去一把明晃晃的劍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在場的所有人都蒙了，完全沒有人看清褚隱塵什麽時候抽了劍。
“請離開。”褚隱塵都沒看大漢，只是淡淡地說道。
大漢開始嚇得一楞，但看著褚隱塵清秀的模樣，覺得這人完全是在唬他，醉醺醺地與一旁小弟調笑道：“哦喲喲喲，瞅瞅，這美人還有幾分脾氣，爺爺我就喜歡辣的！”
大漢色眼垂涎，張開手就要往上撲。
而只在瞬間，褚隱塵起身一腳，那大漢就翻倒在了地上。
被踹到地上的大漢立即怒了，從地上爬起來，擼起袖子露出肥壯的膀子：“娘的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們幾個給我把他綁起來，今天我非得讓他見見我的厲害。”
旁邊小弟聽了立即舉著拳頭沖了上去：“啊啊啊啊！”
他們聲勢很大，但瞬間就被褚隱塵輕易地打趴在了地上，只是旁邊的桌凳碗筷跟著遭了殃。
大漢見狀趕緊上來幫忙，褚隱塵擡腿便是一個飛踢，不過這次可比剛剛用力很多，大漢直接飛出去好一段距離。
他都還沒來得及反應，那把寒劍就插在了他的將腿之間，只有一毫便會讓他斷子絕孫。
這下大漢徹底是酒醒了，知道自己惹了不該惹的人，趕緊跪地求饒，：“大俠小的錯了，小的有眼無珠冒犯了大俠，求大俠大人有大量饒了小的，饒了小的。”
褚隱塵不給一個眼神：“走吧。”
“是是是。”大漢和那幾個小弟倉皇逃跑了。
“師父，”祁明淵快步上前，“不能就這麽放他們走！”
“明淵，”褚隱塵攔住人，“不必管他們了。”
“可是，可是……”祁明淵緊捏起拳頭，那些蛆蟲竟然敢輕薄褚隱塵，竟然敢對褚隱塵起歪心思。
怎麽能，怎麽配，他們怎麽敢的！這群惡心的東西，祁明淵緊緊咬起後槽牙，蛆蟲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
“明淵，明淵？”褚隱塵收拾著碗筷，叫了好幾聲杵在原地的人。
祁明淵趕緊回過神來，上前幫褚隱塵，關切地問道：“師父，你沒事兒吧。”
褚隱塵安慰回道：“剛剛像是我有事兒的樣子嗎？”
“我知道師父厲害，等閑人近不了你的身，”祁明淵失落惱怒而難過，“可他們竟對你說了那麽些無禮的話！”
其實褚隱塵並非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或許是因為他相貌的緣故，總會遇到一些不知好歹的地痞流氓。
少年時代他總是會讓那些人吃到無法承受的惡果，而到達一定的境界後，他的鋒芒便內斂了，萬物歸無，像那種的人完全入不了眼。
而且店內這麽多人，沒必要因為幾個醉漢翻天覆地，而誤傷了其他。
褚隱塵向店內各位賠了不是，又給老板賠錢重新準備了一桌菜。
之後兩人吃了飯，出去閑逛了會兒，便各自回了房間。
夜深人靜時，已經在床上躺好的祁明淵突然睜開眼睛。他走到窗邊，外面的一只小灰雀飛到了他手上。
兩雙眼睛對視片刻，雀兒從祁明淵手上飛走，祁明淵也跟了出去。
月色清寒，灰瓦上黑影行過，不留痕跡。
祁明淵跟著雀兒跳進了一天昏暗的小巷子中，腐敗的雜物堆上四個大漢正倒睡在一起。
祁明淵上前踢了踢地上的人，那幾個大漢被他吵醒了慌忙起身。
“誰誰，哪個不長眼睛的，打擾大爺們睡覺！”白天那個最橫的大漢耀武揚威地吼道。
祁明淵眼神冰冷，完全視幾人如穢物，沒有一絲感情地說了句：“記住，下輩子好好做人，實在管不住自己就別投胎了，腌臜人。”
言罷，暗巷中無數液體飛濺，那些人甚至來不及多慘叫一聲便以扭曲的姿態倒在了地上。
祁明淵看著手上的鮮血厭棄地皺了皺眉頭，抽出抹布大概擦擦，扔到地上的屍體上，然後淡漠地跨過屍體往巷子深處去了。
現在夜還深，祁明淵有足夠的時間解決好身上的血腥味，回房間後他要先好好洗個澡，再換一身幹凈的衣服，香香的才行，這樣才能與褚隱塵親近。
他正想著，耳邊突然呼嘯一道劍聲。但在感受到劍氣的瞬間他已經側開了身，那把劍沒有傷到他。
祁明淵向後退了半步，與此同時抽出了腰間的劍。
他身後的黑衣人沒給他任何喘息的時間又一劍橫劈過來，雙方展開了打鬥。
數招之後祁明淵蹙起了眉，這個人比他遇到過的對手都強好多，逼得他都使出了縱雲山劍法。
可那人卻不算落下風，這時一旁突然又躥下好幾道黑影，都向他圍攻而來。
前面黑衣人與他算是打鬥，而當其他人加入後他們的出招就不再那麽有攻擊性，完全像是一種拖纏，困著他但不傷到他。
祁明淵搞不懂他們什麽意思，想奮力突破他們的圍困，但這幾人武力似乎都不低，聯手起來更是壓他幾籌。
最初的那個黑衣人淩厲的目光一直盯著祁明淵的脖頸處，似是在找著什麽東西。
突然，他眼睛一亮，在其他人的配合下劍尖擦過祁明淵的脖子，一塊碧綠的玉墜掉在了地上。
祁明淵一驚，想要去抓玉墜卻被幾個人攔住。
最初的那個黑衣人撿起玉墜，眼睛猛瞪，大聲道：“住手！”
其他黑衣人趕緊退到了一旁，祁明淵完全摸不清狀況時最初的那個黑衣人突然大步走到他面前，單膝跪地拱手拜道：“靖煊殿下！”
此聲一出，其他黑衣人也立即跪下垂首拜道：“殿下！”
祁明淵一頓，疑惑地看著眼前的人。
那人劍眉星目，一把扯下臉上的黑布，英氣俊朗的面容露了出來，望著祁明淵的眼睛道：“殿下可還認得我？”
“你是……”祁明淵眼中閃過驚濤，“賀臣？！”
“對，”地上的人滿臉欣喜，“殿下竟記得末將！”
他怎麽會忘記這個人，祁明淵思緒一下被拉回很遠，賀臣，齊國曾最得意的少年將軍。
從小便跟著身為齊國第一大將軍的父親賀衍出入軍營，十二歲精通各種武器，一把長槍更是耍得出神入化，十四歲單獨領兵大破燕國大軍，為齊國開疆擴土。十五歲就拜將封侯，是齊國好一時的佳話。
他還記得殿堂之上，那個最尊貴的人將他抱於膝上，指著下面行拜的少年郎說：“煊兒，這就是你日後一統天下最鋒利的刀刃。”
“你們，”祁明淵看了一圈身邊的人，“都是齊國的人？”
“回殿下，我們幾個曾都是赤字營的將士。”
赤字營，這是由齊國最精銳的士兵組成的。祁明淵記得當時燕國與衛國結盟他們是不知道的，燕國首先舉全國之兵在北方發動戰爭，赤字營與齊國主力都北上抗戰，而後衛國趁機從南侵入圍困京都，再派小半隊伍北上，使齊國將兵腹背受敵。
“你們是怎麽逃出來的，就剩下你們幾個了嗎？”
說到這裏賀臣一熱血男兒眼中都閃出了淚光：“我與父親知道衛國南侵時就大感不妙，準備先撤軍回護京都，可是燕國不斷投入兵力牽制著我們，而衛國抓準時機極其迅速地攻到京都，再派兵北上對我們進行截攔。一時腹背受敵……”
戰火漫天，夜如白晝，無數刀刃拼殺中人仰馬翻。
“賀兒！”身騎高頭大馬血濺鐵甲的壯年將軍對著不遠處的少年叫了一聲。
少年聽到他的呼喚趕緊調轉馬頭，靠近他身邊一起殺敵：“父親。”
這已經是他們被圍殺的第三天了，現在只是困獸之鬥。
“你立即號召所有赤字營的將士，從南突破，我與其他將士給你們開路！”
賀臣猛轉頭：“父親，您這是什麽意思！”
“我們絕對不能全死在這裏，”賀衍眼紅面厲道，“要為齊國留下根基，這支精銳不能就在這裏葬送了，你帶著他們殺出去。”
“我不！我不要逃走，”賀臣堅毅決絕道，“身為齊國的將士只有戰死沙場一條路，絕不會當逃兵！”
“蠢貨！”賀衍怒罵一句，“你留在這裏不是作為將士的戰死，而是白死！京都淪陷，皇上受危，你現在該想的是如何救出主上，讓齊國東山再起！而不是在這裏逞你的情節！”
“可是父親你們……”
“我們為齊國後來而戰死，死得其所，”賀衍鏗鏘有力道，“賀臣，本將命令你帶著赤字營殺出重圍，不得有誤！”
賀臣緊咬著嘴唇，鮮血和著淚水一起流下，他轉身舉旗：“赤字營將士聽令，向我集合！”
他已經有些忘記他們是怎麽在人海中殺出去的了，只零星有幾個人如潮水將他父親叔伯以及許多齊國將士吞滅的畫面。
還有被無數兵甲相隔中，他父親留下的“一定要為齊國留下根脈，興覆齊國”的囑咐。
“只是，”賀臣繼續道，“我們趕到京都時只留下一片大火燒得精光的痕跡。”
聽到齊國將士的這些事跡，祁明淵默然。
“但在絕望之際我們收到一封信說殿下和娘娘活了下來，被抓進了衛國的天牢。我們便慢慢布置計劃，派人潛入衛國皇宮，裏應外合，最後將娘娘和殿下救了出來。”
這之後祁明淵是知道的，為保他們，所有進入衛國皇宮的人，只有他與母親活了下來。
“衛國追得太緊，”賀臣講道，“我們便引開追兵與娘娘還有殿下分開了，可那個張奪實在太敏銳，不知何時調轉了頭，而我們還是繼續被一路追殺，最後逃進了南越地界。等躲開追兵再尋殿下和娘娘，得知您成了縱雲山山主的徒弟。那時我們力弱，縱雲山是最好的庇護，我們便沒去找殿下。而今，我們已在南越站穩了腳，現在是來恭迎殿下回南越主持大局，興覆齊國的！”
“恭請殿下回南越，主持大局，興覆齊國！”旁邊始終垂首的人也齊說道。
而祁明淵卻沈默了，覆國，這或許是他最初為什麽會活下來，他母親用命將他護送到縱雲山，而他開始一定要成為褚隱塵徒弟的原因。
但是現在，他看著地上恭敬跪著的人，眼神暗淡躲避：“我……”
“殿下，剛剛我們的測試無意冒犯您，”賀臣見他猶豫著，突然又說道，“這麽多年殿下樣貌變化實在是大，在店中我聽縱雲山山主叫您明淵，也有些猶豫。但剛剛您在巷子裏處置那幾個賤物的招式，確實師承胡老先生。末將又一時興大想要見見縱雲山的功夫，便失禮了，還請殿下勿怪！”
“沒有怪罪此事，”祁明淵道，“當年母後將我安排在縱雲山除了尋得山主的庇護還有一個原因，得到江湖的助力，我還有些事沒完成需要留在山主身邊。而且我如今年歲尚小，你們在南越的勢力也不夠紮實，等我成年之後再來找我吧。”
“可是……”
賀臣正要說什麽就被祁明淵打斷了：“好了，我自有我的安排，你們先在南越蟄伏待命。”
“嗯……”賀臣仔細想想祁明淵說的話也不無道理，“謹遵殿下吩咐，吾等繼續在南越擴張，等殿下成年再來恭迎您。”
“嗯。”
祁明淵揮了揮手，那些人恭敬行禮後隱進了黑暗中。
等人都離開後祁明淵的情緒覆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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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人根據褚隱塵的指路往東邊兒去了，而褚隱塵他們則一路南下。
途徑一個小縣城時兩人都有些疲倦，便決定先在這裏休息一晚，反正不過三日他們便能到縱雲山地界了。
現在正值飯點兒，客棧裏人多，他們要了兩間上房，去放東西前先預定了飯菜。
“這個時間大多都是從各處往家趕的吧。”祁明淵靠在窗邊看著樓下進進出出的人閑談道。
褚隱塵正在收拾著包袱：“嗯嗯，南北有商客，往來多游俠，將近年關，最近這段時間客棧都會熱鬧。”
“師父，”祁明淵走到褚隱塵身邊，倚著床柱，偏頭問道，“出山這麽久回去的第一個年，我們怎麽過啊？”
縱雲山一向冷清，以往在山中過年除了買幾件新衣服也與平常無異。
“你想怎麽過呢？”過年畢竟是大日子，若是祁明淵有什麽想法，褚隱塵也願意滿足他。
“嗯……”祁明淵表現出思慮了一番，然後笑笑道，“也不想其他，只要和師父在一起就好。”
褚隱塵微微一頓，雖然以前祁明淵對他說話做事也很親密，但自那天從他懷中醒來後對他的言語總會格外敏感。
也是在那天之後，褚隱塵意識到自己一直當做孩子的人已經長大了，他幾乎要與自己齊高，手臂已經變得粗壯有力，胸膛變得寬闊結實，差不多是能夠獨當一面的人了。
或許也因為如此，祁明淵現在對他的親昵，總會有一種朦朧的暧昧感。而當褚隱塵感覺到這股暧昧時，他就會有一種強烈的道德譴責。
孩大避親，褚隱塵想，他與祁明淵之間的相處或許也該有些避諱了。
“回山之前，”褚隱塵引開話題，“在縱雲鎮上多買些菜和肉吧。”
“行。”祁明淵開心地應答了。
他們下樓時菜剛做得差不多，小二帶著他們去了張靠邊兒的桌子。
“兩位，要不要喝點兒什麽啊？”小二熱情地推薦道，“我們家的溫酒不錯哦。”
“來壺熱茶吧。”褚隱塵與祁明淵都是不喝酒的。
“得嘞，”小二笑容滿面道，“二位稍等，菜和茶馬上就來。”
客棧不斷有人進出，但來吃飯的人比走的人多，旁邊兒都排上了號。
兩個小二快速地將褚隱塵他們已經做好的菜端了上來：“二位請慢用，若有什麽需要招呼一聲就行。”
“多謝。”褚隱塵回了一句。
等他轉過頭來，祁明淵已經給他盛好了飯，倒好了茶。
“我自己來便好。”褚隱塵覺得更加明晰師徒之間界限的第一步就是要拒絕祁明淵對他過於無微不至的照顧，一直讓徒弟照顧這哪是師父的樣子。
“嗯。”祁明淵順應著他點了點頭，但褚隱塵的話只是在他耳邊一過。
褚隱塵是在這邊長大的，最習慣的也是這邊的口味，好久沒吃過熟悉的菜品了，比平日有胃口很多。
祁明淵是知道褚隱塵的偏好的，在他專心吃飯時小心地將他喜歡的都放在了他面前。
而就在這時桌上突然落下一盤上好的羊肉，兩人皆被一驚擡頭看去就見三四個紅臉大漢。
這幾人應該喝了不少酒，祁明淵隔著桌子就能聞到他們身上飄過來的好大一股酒味，熏得人犯惡心。
“嘿，”中間那個穿著粗俗，面容兇惡且猥瑣的大漢不懷好意地盯著褚隱塵，將羊肉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後坐在了他旁邊的長凳上，“小公子長得挺白凈啊，哥請你吃的。”
祁明淵後牙一緊，眼中瞬間生出一道可怖的殺氣，立即要起身動手卻被褚隱塵按下了。
褚隱塵看向祁明淵搖了搖頭，然後將那盤羊肉推了出去：“多謝好意，不必了。”
而那大漢盯著褚隱塵纖長瓷白的手指，竟更生邪心，轉頭對身邊的小弟吆喝道：“喲，這手看起來比娘們兒的都細嫩，莫不是哪個館兒裏的兔兒啊。陪爺幾個玩玩唄，好處少不了你的。”
那大漢說著就滿眼醉意地要上手摸，可手剛伸出去一把明晃晃的劍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在場的所有人都蒙了，完全沒有人看清褚隱塵什麽時候抽了劍。
“請離開。”褚隱塵都沒看大漢，只是淡淡地說道。
大漢開始嚇得一楞，但看著褚隱塵清秀的模樣，覺得這人完全是在唬他，醉醺醺地與一旁小弟調笑道：“哦喲喲喲，瞅瞅，這美人還有幾分脾氣，爺爺我就喜歡辣的！”
大漢色眼垂涎，張開手就要往上撲。
而只在瞬間，褚隱塵起身一腳，那大漢就翻倒在了地上。
被踹到地上的大漢立即怒了，從地上爬起來，擼起袖子露出肥壯的膀子：“娘的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們幾個給我把他綁起來，今天我非得讓他見見我的厲害。”
旁邊小弟聽了立即舉著拳頭沖了上去：“啊啊啊啊！”
他們聲勢很大，但瞬間就被褚隱塵輕易地打趴在了地上，只是旁邊的桌凳碗筷跟著遭了殃。
大漢見狀趕緊上來幫忙，褚隱塵擡腿便是一個飛踢，不過這次可比剛剛用力很多，大漢直接飛出去好一段距離。
他都還沒來得及反應，那把寒劍就插在了他的將腿之間，只有一毫便會讓他斷子絕孫。
這下大漢徹底是酒醒了，知道自己惹了不該惹的人，趕緊跪地求饒，：“大俠小的錯了，小的有眼無珠冒犯了大俠，求大俠大人有大量饒了小的，饒了小的。”
褚隱塵不給一個眼神：“走吧。”
“是是是。”大漢和那幾個小弟倉皇逃跑了。
“師父，”祁明淵快步上前，“不能就這麽放他們走！”
“明淵，”褚隱塵攔住人，“不必管他們了。”
“可是，可是……”祁明淵緊捏起拳頭，那些蛆蟲竟然敢輕薄褚隱塵，竟然敢對褚隱塵起歪心思。
怎麽能，怎麽配，他們怎麽敢的！這群惡心的東西，祁明淵緊緊咬起後槽牙，蛆蟲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
“明淵，明淵？”褚隱塵收拾著碗筷，叫了好幾聲杵在原地的人。
祁明淵趕緊回過神來，上前幫褚隱塵，關切地問道：“師父，你沒事兒吧。”
褚隱塵安慰回道：“剛剛像是我有事兒的樣子嗎？”
“我知道師父厲害，等閑人近不了你的身，”祁明淵失落惱怒而難過，“可他們竟對你說了那麽些無禮的話！”
其實褚隱塵並非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或許是因為他相貌的緣故，總會遇到一些不知好歹的地痞流氓。
少年時代他總是會讓那些人吃到無法承受的惡果，而到達一定的境界後，他的鋒芒便內斂了，萬物歸無，像那種的人完全入不了眼。
而且店內這麽多人，沒必要因為幾個醉漢翻天覆地，而誤傷了其他。
褚隱塵向店內各位賠了不是，又給老板賠錢重新準備了一桌菜。
之後兩人吃了飯，出去閑逛了會兒，便各自回了房間。
夜深人靜時，已經在床上躺好的祁明淵突然睜開眼睛。他走到窗邊，外面的一只小灰雀飛到了他手上。
兩雙眼睛對視片刻，雀兒從祁明淵手上飛走，祁明淵也跟了出去。
月色清寒，灰瓦上黑影行過，不留痕跡。
祁明淵跟著雀兒跳進了一天昏暗的小巷子中，腐敗的雜物堆上四個大漢正倒睡在一起。
祁明淵上前踢了踢地上的人，那幾個大漢被他吵醒了慌忙起身。
“誰誰，哪個不長眼睛的，打擾大爺們睡覺！”白天那個最橫的大漢耀武揚威地吼道。
祁明淵眼神冰冷，完全視幾人如穢物，沒有一絲感情地說了句：“記住，下輩子好好做人，實在管不住自己就別投胎了，腌臜人。”
言罷，暗巷中無數液體飛濺，那些人甚至來不及多慘叫一聲便以扭曲的姿態倒在了地上。
祁明淵看著手上的鮮血厭棄地皺了皺眉頭，抽出抹布大概擦擦，扔到地上的屍體上，然後淡漠地跨過屍體往巷子深處去了。
現在夜還深，祁明淵有足夠的時間解決好身上的血腥味，回房間後他要先好好洗個澡，再換一身幹凈的衣服，香香的才行，這樣才能與褚隱塵親近。
他正想著，耳邊突然呼嘯一道劍聲。但在感受到劍氣的瞬間他已經側開了身，那把劍沒有傷到他。
祁明淵向後退了半步，與此同時抽出了腰間的劍。
他身後的黑衣人沒給他任何喘息的時間又一劍橫劈過來，雙方展開了打鬥。
數招之後祁明淵蹙起了眉，這個人比他遇到過的對手都強好多，逼得他都使出了縱雲山劍法。
可那人卻不算落下風，這時一旁突然又躥下好幾道黑影，都向他圍攻而來。
前面黑衣人與他算是打鬥，而當其他人加入後他們的出招就不再那麽有攻擊性，完全像是一種拖纏，困著他但不傷到他。
祁明淵搞不懂他們什麽意思，想奮力突破他們的圍困，但這幾人武力似乎都不低，聯手起來更是壓他幾籌。
最初的那個黑衣人淩厲的目光一直盯著祁明淵的脖頸處，似是在找著什麽東西。
突然，他眼睛一亮，在其他人的配合下劍尖擦過祁明淵的脖子，一塊碧綠的玉墜掉在了地上。
祁明淵一驚，想要去抓玉墜卻被幾個人攔住。
最初的那個黑衣人撿起玉墜，眼睛猛瞪，大聲道：“住手！”
其他黑衣人趕緊退到了一旁，祁明淵完全摸不清狀況時最初的那個黑衣人突然大步走到他面前，單膝跪地拱手拜道：“靖煊殿下！”
此聲一出，其他黑衣人也立即跪下垂首拜道：“殿下！”
祁明淵一頓，疑惑地看著眼前的人。
那人劍眉星目，一把扯下臉上的黑布，英氣俊朗的面容露了出來，望著祁明淵的眼睛道：“殿下可還認得我？”
“你是……”祁明淵眼中閃過驚濤，“賀臣？！”
“對，”地上的人滿臉欣喜，“殿下竟記得末將！”
他怎麽會忘記這個人，祁明淵思緒一下被拉回很遠，賀臣，齊國曾最得意的少年將軍。
從小便跟著身為齊國第一大將軍的父親賀衍出入軍營，十二歲精通各種武器，一把長槍更是耍得出神入化，十四歲單獨領兵大破燕國大軍，為齊國開疆擴土。十五歲就拜將封侯，是齊國好一時的佳話。
他還記得殿堂之上，那個最尊貴的人將他抱於膝上，指著下面行拜的少年郎說：“煊兒，這就是你日後一統天下最鋒利的刀刃。”
“你們，”祁明淵看了一圈身邊的人，“都是齊國的人？”
“回殿下，我們幾個曾都是赤字營的將士。”
赤字營，這是由齊國最精銳的士兵組成的。祁明淵記得當時燕國與衛國結盟他們是不知道的，燕國首先舉全國之兵在北方發動戰爭，赤字營與齊國主力都北上抗戰，而後衛國趁機從南侵入圍困京都，再派小半隊伍北上，使齊國將兵腹背受敵。
“你們是怎麽逃出來的，就剩下你們幾個了嗎？”
說到這裏賀臣一熱血男兒眼中都閃出了淚光：“我與父親知道衛國南侵時就大感不妙，準備先撤軍回護京都，可是燕國不斷投入兵力牽制著我們，而衛國抓準時機極其迅速地攻到京都，再派兵北上對我們進行截攔。一時腹背受敵……”
戰火漫天，夜如白晝，無數刀刃拼殺中人仰馬翻。
“賀兒！”身騎高頭大馬血濺鐵甲的壯年將軍對著不遠處的少年叫了一聲。
少年聽到他的呼喚趕緊調轉馬頭，靠近他身邊一起殺敵：“父親。”
這已經是他們被圍殺的第三天了，現在只是困獸之鬥。
“你立即號召所有赤字營的將士，從南突破，我與其他將士給你們開路！”
賀臣猛轉頭：“父親，您這是什麽意思！”
“我們絕對不能全死在這裏，”賀衍眼紅面厲道，“要為齊國留下根基，這支精銳不能就在這裏葬送了，你帶著他們殺出去。”
“我不！我不要逃走，”賀臣堅毅決絕道，“身為齊國的將士只有戰死沙場一條路，絕不會當逃兵！”
“蠢貨！”賀衍怒罵一句，“你留在這裏不是作為將士的戰死，而是白死！京都淪陷，皇上受危，你現在該想的是如何救出主上，讓齊國東山再起！而不是在這裏逞你的情節！”
“可是父親你們……”
“我們為齊國後來而戰死，死得其所，”賀衍鏗鏘有力道，“賀臣，本將命令你帶著赤字營殺出重圍，不得有誤！”
賀臣緊咬著嘴唇，鮮血和著淚水一起流下，他轉身舉旗：“赤字營將士聽令，向我集合！”
他已經有些忘記他們是怎麽在人海中殺出去的了，只零星有幾個人如潮水將他父親叔伯以及許多齊國將士吞滅的畫面。
還有被無數兵甲相隔中，他父親留下的“一定要為齊國留下根脈，興覆齊國”的囑咐。
“只是，”賀臣繼續道，“我們趕到京都時只留下一片大火燒得精光的痕跡。”
聽到齊國將士的這些事跡，祁明淵默然。
“但在絕望之際我們收到一封信說殿下和娘娘活了下來，被抓進了衛國的天牢。我們便慢慢布置計劃，派人潛入衛國皇宮，裏應外合，最後將娘娘和殿下救了出來。”
這之後祁明淵是知道的，為保他們，所有進入衛國皇宮的人，只有他與母親活了下來。
“衛國追得太緊，”賀臣講道，“我們便引開追兵與娘娘還有殿下分開了，可那個張奪實在太敏銳，不知何時調轉了頭，而我們還是繼續被一路追殺，最後逃進了南越地界。等躲開追兵再尋殿下和娘娘，得知您成了縱雲山山主的徒弟。那時我們力弱，縱雲山是最好的庇護，我們便沒去找殿下。而今，我們已在南越站穩了腳，現在是來恭迎殿下回南越主持大局，興覆齊國的！”
“恭請殿下回南越，主持大局，興覆齊國！”旁邊始終垂首的人也齊說道。
而祁明淵卻沈默了，覆國，這或許是他最初為什麽會活下來，他母親用命將他護送到縱雲山，而他開始一定要成為褚隱塵徒弟的原因。
但是現在，他看著地上恭敬跪著的人，眼神暗淡躲避：“我……”
“殿下，剛剛我們的測試無意冒犯您，”賀臣見他猶豫著，突然又說道，“這麽多年殿下樣貌變化實在是大，在店中我聽縱雲山山主叫您明淵，也有些猶豫。但剛剛您在巷子裏處置那幾個賤物的招式，確實師承胡老先生。末將又一時興大想要見見縱雲山的功夫，便失禮了，還請殿下勿怪！”
“沒有怪罪此事，”祁明淵道，“當年母後將我安排在縱雲山除了尋得山主的庇護還有一個原因，得到江湖的助力，我還有些事沒完成需要留在山主身邊。而且我如今年歲尚小，你們在南越的勢力也不夠紮實，等我成年之後再來找我吧。”
“可是……”
賀臣正要說什麽就被祁明淵打斷了：“好了，我自有我的安排，你們先在南越蟄伏待命。”
“嗯……”賀臣仔細想想祁明淵說的話也不無道理，“謹遵殿下吩咐，吾等繼續在南越擴張，等殿下成年再來恭迎您。”
“嗯。”
祁明淵揮了揮手，那些人恭敬行禮後隱進了黑暗中。
等人都離開後祁明淵的情緒覆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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