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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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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法藏這一驚非同小可, 下意識閉上雙眼,甚至舉袖掩頭,可想象中的山崩海嘯並未發生, 他等待良久才松了口氣,聽琴娘正驚喜地誇她。

“難怪女史說你有點子慧根,竟不是拍馬屁。”

瑟瑟嬉笑。

“這你都不懂?法師翻譯的《華嚴經》有兩句題眼, 說心如蓮花不著水,又如日月不住空,太原寺既是法師發跡之地, 自是以蓮花做障眼法。”

法藏聽到瑟瑟侃侃而談,信手拈來,簡直如覓知音, 不禁睜眼向她投去欣慰的目光, 卻見兩個姑娘頭碰頭,眨巴著眼湊在木槨前,那副老實巴交又不敢下嘴的模樣,活像松鼠白撿了顆大橡子。

他便忍不住笑了,既是智慧珠首肯, 幫助這位小郡主,也算應當。

“請教法師——”瑟瑟終於客氣了一回。

“這木槨雖然精美,卻是鎏金銅飾, 難道所盛並非佛指?而是影骨?”

法藏張口結舌,不信她能問出這麽刁鉆的問題。

“怎麽?”

瑟瑟狡黠地彎起嘴角。

“法師以為我不學無術,壓根兒不懂何為影骨,更分辨不出, 何等棺槨才配保存佛指嗎?”

瞧法藏謹言守禮,竟還按捺住不上來搶奪, 故意道。

“我來瞧瞧,這槨中究竟是什麽?

她使詐嚇唬人,琴娘忙退到旁邊兩手抱胸。

瑟瑟左手托木槨,右手扣緊槨頭,眉頭擰緊,分明要使蠻力掰開。

法藏痛心不已,再顧不得君臣兩別,僧俗之分,大跨步沖上來抓她肩膀。

“不能開!這決不能開!”

兩人近在咫尺,瑟瑟用力拿胳膊肘抵住法藏胸膛,發狠逼問道。

“這當真是佛指真身?”

“自是真的!”

瑟瑟直視法藏眼底,咄咄逼人,“那木質棺槨又怎麽說?”

法藏瞧她指甲尖利,深深扣進槨頭縫隙,這東西塗抹金質,裝飾又多,本就封存不嚴,再被她強行撬開,值此雨雪交加之際,濕氣灌註,便全毀了!

急得飛快道,“舍利有九層棺槨,這不過才第二層,自是木質鎏金,裏頭還有銅槨鎏金,銀槨鎏金,又純銀槨、金槨、鎏金諸尊說法寶槨、六臂觀音純金寶槨,水晶槨和玉石棺。”

“……這般啰嗦?”

瑟瑟直接把木槨推到法藏懷裏,拍拍手猶道。

“我雖不信,表哥卻是虔信之人,我對你們那套講究很明白了。”

法藏失而覆得,緊緊抱著木槨,好半天才籲氣低下頭檢查,所幸瑟瑟不曾當真去撬,兩塊板頭嚴絲合縫,並無洩露,他後怕地放回原處,那邊琴娘反向掰動蓮花,墻壁便徐徐合攏。

法藏擡起頭來,瞧兩個丫頭捂嘴鬼笑,知是被人消遣了,暗自腹誹。

你們李武楊三家,算上張家,哪有一個當真虔誠的?!

尋常人等目睹神跡,早跪下來磕頭祈求保佑,你們倒好,當個戲法兒,看完熱鬧就罷了!

端肅著面孔表示抗議,“佛指舍利是佛國至寶,確有三枚影骨,專為應付不時之需,不過這回小僧乃是奉聖命迎奉佛指,豈敢拿影骨來混淆視聽?”

瑟瑟點了點頭,他肯承認確有影骨,這事情便有三分光!

“我阿耶……我就與法師明說罷!”

她搖搖頭,拿出青年人才有的坦率來交接他。

“跟我阿耶不相幹!至於我,用不著您演算天機,我的路,走就是了,但倘若法師肯把影骨借我一用,我便保證,真佛指能周周全全送進明堂!”

法藏腦子裏嗡地一響,這才聽懂她此來並非代表太子,而是為自家張目,頓時頭暈眼花,不知如何是好了。

沙門看重詭辯之術,歷代帝王常召儒釋道對辯,舉國關註,由辯論奠定地位的高僧不知凡幾,但法藏成名三十餘年,只登壇講經,從未公開辯論,只因他著實不善言辭。

他呃了好幾聲沒轉過彎來,為免跌入瑟瑟的陷阱,字斟句酌道。

“若是太子別無異議,小僧自奉佛指東去便是。”

“晚啦!”

瑟瑟叉腰道,“我入太原寺大半個時辰,你勾結東宮的嫌疑已洗不脫。”

法藏豁然開朗,頓時洩了氣,跌坐在椅上抹冷汗。

“譬如世上沒這顆珠子,或是府監同我一般,不信它神妙,便會說是你編造聖人的病情,向我阿耶獻媚討好,不等你踏出西京,便要下詔獄啦。那地方可比臭水溝還陰濕,佛指更要沾染汙穢。”

“這怎麽可能!”

法藏沖口爭辯。

“小僧怎敢在這種事上胡言亂語?”

瑟瑟白了他一眼,人說眉長壽高,又說眉長智慧便長,這和尚怎不開竅?

“誰管你是不是瞎編?興許連聖人臥病,也是府監瞎編吶?嘿嘿,他把太醫拘在宮裏,又大張旗鼓,招攬許多江湖術士進進出出,末了特特添上您……他是借您老人家這顆項上人頭,來試東宮坐不坐得住!”

法藏終於明了了。

虧他還自作聰明,怕楊家不肯遞話,逼道成師兄圓寂,雖是註定的結局,能晚一日總是好的,又原來張家望眼欲穿,只等著他行這步,自會為他助力幫忙,而安樂郡主,也根本不可能不來。

“小僧——”

他把手撫在禪杖上,窗外半是雨半是雪,打得白皤盡濕,惶然地笑了。

“不是諸位女施主的對手,當初不能拒絕聖人,為忠孝太後寄身,因之踏入羅網,偽飾《大雲經》,忝列國師,今朝,亦是步步落敗。”

瑟瑟聽他這便懊喪起來,輕輕嗤了一聲,好心鼓勵他。

“我們鬥我們的,不過借你行個方便,來日鬥完了,照樣捧你做國師。”

法藏搖頭,“小僧不是怕。”

這話說下去也沒個著落,好比他好意勸誡張峨眉,人家嗤之以鼻。

道不同不相為謀,跟眼前二位說了半日話,全是雞同鴨講。

他重新道,“小僧願聽郡主調遣。”

瑟瑟頓時面露喜色,站起來叮囑他。

“待會兒我出去,你便留神瞧著,寺中何人探頭探腦,只管拘押了慢慢兒細問,定是張家安插的釘子,要如何處置,只依你們沙門規矩。”

法藏答應了。

瑟瑟攤平手掌,理直氣壯道,“那你拿影骨給我。”

法藏低眉臊眼,攏著僧袍行至琴娘身側,掰動蓮花,仍交方才木槨出來。

“這?你這!”

瑟瑟萬萬沒想到,看看他,再看琴娘,惱羞成怒地罵。

“你這和尚,恁的會做戲!”

“影骨亦是至寶!”

法藏很不服氣,舉高木槨昂然道。

“當年太宗舉全國一年稅賦,為法門寺開鑿地宮,鑄造棺槨寶函,並密制三枚影骨。今時今日,憑是聖人也好,太子也罷,還能出得起這本錢麽?!這影骨要保佛指千年萬年周全,自是珍貴無比!”

“我還當法師心系黎民蒼生,不願白白耗費稅賦……罷了罷了。”

瑟瑟氣得笑了,伸手接過木槨,拭了拭上頭浮塵。

法藏便指點她一層層如何開啟。

雖是影骨,層層疊疊,槨中套槨,材料既昂貴,工藝又精致無比,只最裏頭兩層不是法藏方才所說的水晶槨和玉石棺,仍是嵌寶鎏金。瑟瑟摩挲在手裏,感慨難怪攏共一真三假,就這麽幾樣小玩意兒,恁的花錢。

交代完畢,法藏斂神向她道。

“佛指真身確在太原寺,但郡主若倚勢強取,佛門上下數十萬僧眾,必要為佛指獻身,則海內塗炭。”

這話不是說說而已,真到走投無路,單兩京十餘座大廟便能舉事。

瑟瑟點點頭,把著影骨,在掌中顛倒細看。

真正的人骨她沒見過,這枚影骨短短如竹筒中空,雖是微黃的玉質,惟妙惟肖,連細紋與骨縫都赫然再現。

她思索片刻,喚琴娘過來,摁她坐在椅上低頭,動手拆了半邊簪環,捋出一縷秀發,穿過影骨兜回雙環,仿佛添了件別致的發飾。

法藏看了先不肯,“這,未免太褻瀆!”

瑟瑟虛攏發髻,偏著頭瞧效果如何,瞥他道,“影骨是玉質,長年藏在壁龕之中不好,出來沾沾人氣兒,才養玉。”

法藏說不過她,只得袖手,又納罕楊娘子桃李年華,怎麽鬢發就白了?

剩下幾件棺槨嵌套合體,仍有巴掌大,憑是如何也不好掩人耳目。

瑟瑟想了想,原樣還給法藏。

“法師狡詐,必要之時當能唱空城計!這個留給你用。”

兩人告辭而去,瑟瑟滿載而歸,在游廊上越走越快。

琴娘笑問,“你唱念做打的功夫不差呀,怎不露一手給郡馬瞧?”

“表哥剛正,哪能容我再三耍弄老禿驢?”

話一出口,前頭領路的小沙彌齜牙咧嘴望過來。

瑟瑟俏皮的把嘴一捂,先發制人道,“都是你!拿些市井爛話教壞我。”

不等人來罵她,自己先呸兩聲。

“法師是好人,同表哥一般,我不該用粗話說他,反正他沒聽見。”

楊家是太原寺的原主,聖人風雨飄搖,萬一死了,這太原寺說不定楊家還能要回去,小沙彌不敢抗議,癟癟嘴低頭下去。

瑟瑟落後半步,瞧琴娘頭上指骨黃不溜秋的不起眼。

兩人身份貴重,走到二門上便有人來迎送,瑟瑟接過人遞的帷帽,捋過皂紗來一瞧便很不滿。

“這垂到膝蓋上頭去了?我不戴。”

閻朝隱久在張易之跟前效勞,鞍前馬後,早目中無人了,洋洋笑道,“府監是好意,指條小道給您走,怕您被哭喪的僧俗人等沖撞了。”

瑟瑟哼了聲,“我的丫頭不叫進來,你們這些玩意兒,也敢約束我?”

張開五指往他臉上一推,閻朝隱吱吱呀呀後仰,被小沙彌伸腳絆倒。

“我勸你警醒些!”

琴娘提聲唾罵。

“今時不同往日,你在府監跟前奉承也夠了,他發達自然提攜你,萬一他敗了呢?你還做不做人?凡事留一線,這棋,你下不起!”

罵的閻朝隱灰頭土臉,訕訕退到旁邊。

再出角門,丹桂等一擁而上,把她兩個簇擁著走了。

杏蕊瞧瑟瑟神情,便退步候著閻朝隱踱步出來,笑與他道。

“宋主簿沒你面皮厚,可比你靈光多了,賣了消息給郡主,人躲起來了,你瞧瞧你,風口兒浪尖,真不怕落個道成法師的下場麽?”

努嘴給他看正門上絡繹不絕的車馬,幾個和尚滾地嚎啕大哭,說道成法師修為深厚,算準了半年後圓寂,怎會提前?

閻朝隱這才明白,面上駭然變色。

杏蕊又道。

“我們郡主多年州府裏廝混練就,沒宮裏那些破講究,招攬人手做事,只憑公道二字,你還記得許子春麽?”

閻朝隱簌簌點頭。

“三年!”

杏蕊比出三根指頭,得意地翻覆著給他瞧。

“他弟弟在高陽縣做司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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