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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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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瑟瑟索性澡也不洗了, 使人向韋氏說一聲,側門出去就回了郡主府。

不一時召許子春來,自坐在屏風後頭, 也不客氣,張嘴便問買賣從何而來。

許子春得了武延秀重重囑托,早等著她來問了。

當下便從他處心積慮, 引逗並州長史張仁願的孫子沈迷賭局說起,他贏了張家公子上千金,卻不要錢, 只逼他從突厥商人手中購買康國的名種大宛馬,再借並州大都督府的路子,違禁攜帶至關中。

“他要買馬便買馬, 為何誘人上鉤, 讓人家出面去買?”

瑟瑟聽得雲裏霧裏,沒想到養馬販馬的買賣,門道這麽多?

“這就是郡主有所不知啦,馬同鐵器,乃是軍需!”

許子春領命良久, 終有一用,興奮地搓著手展開來詳解。

“況且突厥警惕,唯恐資敵, 自歸附以來,只拿中下貨色敬獻,至於郡王一心想要的名種大宛馬,民間斷難一見, 罕有至極,偶然遇見咱們新主登基, 或是皇帝加尊號等大事,才肯獻出一兩匹,且圈養禦苑,所以郡王自去購買,一來買不著,二來即便買著了,亮相便有麻煩。”

“他就這麽想要大宛馬?”

瑟瑟還是不解。

見他幾回皆是倒三不著兩的胡鬧,當他少年破門而出,尋不到發力方向。

許子春重重點頭,語氣頗有些微妙,也不知是認同還是鄙夷。

“前後小半年,郡王把並州、隴右兩處官員在京的家眷篩了好幾遍。”

瑟瑟與他隔著面琉璃屏風,不必裝腔作勢,專註沈浸在思緒中,一會兒手心便出了層濕冷潮汗。

越想越覺得武延秀行事的路子可怕,竟是無所不至。

方才等許子春時她便琢磨。

那串珊瑚珠,當是行禮前幾日便丟了,因房裏忙亂,一時未曾察覺,但武延秀絕不可能踏足郡主府,唯有一絲紕漏,便是驪珠來過。

五六歲大的孩子,對人最是一片誠心,況且雖隔房,一筆寫不出兩個武字,他就仗著驪珠的單純稚拙,來行這種醜事。

“並州大都督府統管四州,全知軍馬,大都督職銜追贈魏王,等於空懸,唯有長史張仁願統轄。往常突厥賣馬,皆由大都督府運輸,或發往隴右監牧,或運往關中交給尚乘局,三五百匹官馬當中混上一匹兩匹私馬,人難察覺。”

瑟瑟長哦了聲,指尖在茶盞上摩挲。

張仁願也算重臣,家眷理應隨軍在外,這位耽擱在京的小公子,想來是年紀太小又乏人約束,才染上賭博的不良癖好。

不出事還好,萬一掀出來,張仁願出了名剛正不阿,眼裏揉不得沙子,同僚的武將,尚且害人家丟官削爵,兒孫不爭氣,更加要打要殺。武延秀去捅這個馬蜂窩,現下瞧著沒什麽,往後翻出來,難免遷怒。

偏頭看了杏蕊一眼,“怎麽不上茶?”

小丫頭忙去備辦。

杏蕊便踏上前來,笑嘻嘻道。

“六爺任性,全怪兩個嫂子寵慣,張家公子嘛,也不是盞省油的燈。”

咳聲嘆氣,與他拉家常樣閑扯。

“紈絝湊堆兒,難說是誰帶壞了誰,我們六爺心實,哄人一句話,巴巴兒地到處說,連您都聽見了,那張家公子如何無法無天,就沒人知道。”

夾著她推諉的話音,瑟瑟在屏風那頭適時長嘆,仿佛長嫂難為,兩家藤纏樹繞的親戚,要管教小叔子,處處掣肘,真不知這個規矩要怎麽立才好。

長指甲叩著扶手篤篤敲擊,擺明是護自家的短。

許子春嘿地一聲笑,忙捂住嘴應和。

“可不是!那時郡王說與下官聽,下官便想,這事情能出,歸根到底,還是太仆寺管理不善,處處漏洞,才惹得幾個小孩子動了妄念。”

小丫頭奉上清甜的馬蹄羹,許子春雙手接過不喝,恭敬地捧在懷裏。

“隴右監養的馬,馬掌上刻隴右二字,要麽作驛馬,要麽給十六衛,配往各驛館使用的,兩頰印個‘出’字,充實十六衛的官馬,多取四歲以下,則印上‘千牛’、‘左’、‘右’等字樣。除此之外,再無分辨之法,所以張家公子出主意,先打隴右馬掌,進了京再換掌,這便蒙混過去。”

瑟瑟聽了輕笑。

這許子春八面玲瓏,口齒清晰,又一心要抱東宮的大腿,有他做旁證,就算萬一東窗事發,也是張家主謀,武延秀最多斷個任性胡為的從犯之罪。

放下心來,便細細問道。

“張家替六爺運送來京,然後呢?”

“郡王得了這寶貝,先藏在城裏,後在終南山尋了個小莊繁育,那可真難,一年到頭,春要種植秋要堆肥,夏季雨水太大挖溝排水,日常養護巡防,野獸麅子咬不死彪悍的天龍馬,卻能驚得母馬不下崽兒……”

日光明亮,琉璃屏上映出一個撐住下頜的虛影子,越湊越近。

許子春瞧出她愛聽,添油加醋地鋪排。

“下官陪郡王住在馬場,三更半夜起來,打野狼,打野豬,郡王起的急,鞋都跑掉了。然而到底氣候不宜,馬匹經常生病,又模樣太出挑,惹人眼目,磕磕絆絆大半年,只下出三五匹小崽,出銷卻容易,兩百貫錢一匹。幸而後頭又尋到石淙山下,地方大就罷了,頭一樣地氣幹爽,今年揣崽的母馬都穩穩當當。”

看瑟瑟津津有味,又驚又笑,忽地一收梢。

“郡王說,馬場是郡主的心頭肉,只許成功,不然他沒臉回來見郡主。”

瑟瑟往前一栽,砰地撞響了屏風,縮回脖子,給氣得直翻白眼兒。

這廝哪裏是愛而不得,簡直就是成心與她找別扭。

虧她還怕他了受突厥公主的窩囊氣,心高氣傲的人,別一根白綾吊死了,既是這樣禍水,能吃誰的虧?

他要去,他便是算明白了能活著回來!

“下官與郡王議定,在並州城裏開了香料買賣,就近接應郡王,馬場收益,每季折了現錢,也從那鋪子周轉,只使團出發月餘,沒個回頭話,下官慌亂,想向郡主討個主意。”

瑟瑟盯著屋頂上藻井發呆,為他這份鄭重托付咬牙切齒。

“下官不敢長久把著郡主的私印……”

她不出聲兒,許子春自說自話,把她的東西還回來,兩手托著往上遞。

“郡王說任由下官便宜行事,可郡主人在這裏,下官聽調聽宣便是。”

看她窈窕的身影,難怪叫武延秀念念不忘。

“話說回來,郡王攀上您這樣的靠山,下官臉上添光。”

杏蕊脹紅了臉,接不是,不接也不是。

這一接下來,就坐實了瑟瑟與小叔私相授受,傳遞的還不是絲帕、首飾等玩意兒,而是能落印簽章,交接產業的憑證。

瑟瑟更加坐立不安,恨不得咬碎了一口銀牙,冷聲道。

“六叔慣愛胡說,從前在家便調皮惹事,這回又把郎官糊弄過去了。”

許子春很篤定,決不容她否認。

“郡王說郡主會看賬本子,一絲兒錯不得,所以下官的賬做得極細致,郡主幾時要看,下官便送來。”

“我不看!”

瑟瑟驀然大吼,驚得許子春一趔趄。

杏蕊忙奔進屏風提醒她慎言,許子春埋頭不敢妄動,不知她出氣如牛,把琉璃屏都噴臟了。

杏蕊到底膽大,也怕這賊心腸的小雜官兒再說幾句,把瑟瑟氣出好歹來,忙做主接在手裏,先擺架子打發他去了,覆轉到屏風後道。

“這東西收回來才好,空口無憑才好耍賴,不然留在他們手裏……”

越想越後怕,簡直揣著個燙手的山芋。

趕緊從銅鏡底下掏摸出個不起眼的長條匣子。

“得虧您有遠見,扔了那支紅杏。”

她在這兒窩藏賊贓,冷不防一擡眼,廊下竟是司馬銀朱沈著臉走了來,簡直是怕什麽來什麽,嚇得直呃了聲,縮起脖子湊到門外。

“女史來了……好一陣沒見。”

司馬銀朱笑得冷峻。

“你是好一陣不見我,還是好一陣不見我的竹鞭?”

杏蕊頓時不敢賣乖了,也不去請瑟瑟示下,低頭避出去。

官綠窄袖擡起來,拿慣刀劍的長指輕扣了扣門扉,說話的聲氣兒還是禦前調理出的和緩溫柔,筋骨都埋在底下。

“郡主有話要問奴婢罷?今兒正好郡馬不在,外人一個沒有。”

屏風後頭沒有回應,但那道人影子站起來,踱到窗下背對她。

司馬銀朱邁進檻內屈身行禮,開門見山地問。

“郡主答應了屬下唯利是圖,為何一轉臉,又顧念起閑人的死活?為了替他求生路,與屬下斤斤計較?”

瑟瑟也有氣,直道,“我可從未把女史當做拿性命托墊我的僚屬。”

她說這話,司馬銀朱從膝頭擡起眼來。

明媚的春光籠在瑟瑟肩上。

是桃花艷粉,是李花潔白,是楊柳青翠,萬千光華在一身。

世間萬萬女子,活在光環下的不過這麽寥寥數人,問鼎至尊,繼往開來,瑟瑟有勢有力,只缺一個契機,一場倒春寒,來叫她拔節兒成長。

“奴婢說的屬下是郡馬——”

瑟瑟兩肩一顫。

司馬銀朱笑了笑,覆道。

“郡主放心,許子春兩回入府,奴婢瞞得徹徹底底,郡馬聽不見一絲兒。”

——放心?

瑟瑟笑不出來,知道杏蕊做事不周全,又是司馬銀朱從後彌縫了。

“我幾時要瞞表哥,幾時拿他當屬下了?”

疾步繞出屏風,質問她更是問自己。

“我與六叔有無瓜葛,女史最清楚,壓根兒連面都沒見過幾回。”

“嗯……”

司馬銀朱靜心回顧了一番。

瑟瑟怕她不信,掰著手指頭數給她聽。

出京車隊一回,三陽宮一回,回京大雨,狄仁傑為張說求情一回……

攏共三趟,清清白白,幹幹凈凈,她是憑什麽要背黑鍋?

再看司馬銀朱,目光泠泠流動,猶如往昔跟在瑟瑟身邊照料時一般溫柔,說出口的話卻冷冰冰,全然是另外一番意思。

“奴婢想跟隨郡主步步登高,內廷數百女官做一樣指望。婚前婚後,奴婢再三提醒過郡主,攀爬登天梯,容不得絲毫私情含糊,為何那時郡主肯與郡馬虛與委蛇,強作歡笑,現而今,卻不肯默認與淮陽郡王確有瓜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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