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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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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三陽宮不比太初宮, 基於隋朝舊址增建改造,限制頗多。

三陽宮全由武三思自出機杼,不受春官約束, 不計成本,處處求奇求險,道旁不掌大燈, 只在樹梢掛花燈,南瓜也有,蝴蝶也有, 天一黑就像過上元節。

武崇訓遠遠過來,一眼瞥見她們姐妹在樹下傾談,便放慢了步子。

武延秀挑眉, “喲, 還是三哥會享福,出來玩嘛,新娘子就住隔壁,卿卿我我,花前月下, 享受得很吶。”

武崇訓聽了煩惱,揮手驅趕耳畔蒼蠅嗡嗡,索性繞道走遠路。

“賴下去不是事兒, 當年大哥替你代還賭債,四百貫不是小數,過後合該討要,反惹你牢騷, 叫外人揣測兄弟倆為什麽翻臉。”

武延秀瞧他防自己跟防賊似的,多一眼都怕被他看了, 頗感得意。

故意站在拐角處張望,那邊也不知聊什麽,瑟瑟滿面凝重,一時又訝然張大了嘴,總之七情上面,精彩的很。

武崇訓拉他,才肯動身,兩人踱步過了坡道,順臺階往下走,熱雖熱,山風一陣陣撲上來很爽快。

“那筆賭債原是意外,況且大哥說好了替我扛十日,第八日便來討還,我拿什麽給他?再說翻臉原也不是為賭債。”

武崇訓不肯聽他狡辯,“總之那匹馬,回京三日內拿走,不然殺來吃了。”

“三哥!”

武延秀急了,“那可是大宛馬!百絹難求一匹。”

武崇訓只作沒聽見,踱步慢行,武延秀落後兩步,站在高階上,咬牙瞪視半晌,下定決心,高聲喊他。

“我有一樁好買賣,想拉三哥入夥!”

邊說便摘了鎖子甲,“養馬、販馬,實打實是樁好買賣,三哥肯入本錢,我保你一年能賺三十分利!”

早猜到他想販馬,沒想到胃口那麽大,竟還要私建馬場,繁殖馴養。

武崇訓聞聲回頭,本要誇他兩句,擡眼卻倒抽一口冷氣。

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美貌,他只管往死裏糟蹋,一道道燙傷新鮮紅腫,一碰就疼,嘶嘶地直抽氣兒,當初新兵時也是,半邊臉摁進沙地裏揉搓,全磨爛了。

就是這麽固執,又太稚嫩,越正經越惹人發笑,用這些蠢法子。

武延秀還在侃侃而談。

“難處只在環境幹燥寒冷,再則母馬不受驚嚇。關中靠近河套,雖不及隴右苦寒,也不算太濕潤,馬匹不易生病,興許能出良種。”

這話沒錯,武崇訓不由點頭。

牧監張萬歲曾上表,在關中試建馬場,可惜高宗不同意,到他致仕也沒提拔他兒子,之後二十年,張家風流雲散,到垂拱年,聖人發現戰馬供不應求,再找張萬歲的兒孫,竟找不著了。

故意激他道,“就憑你?能有什麽門路。”

武延秀籌備良久,有心放個沖天炮,叫人來刮目相看,洋洋得意道。

“郡王實封五百戶,三哥遙領揚州,又多一份,卻也不多,我郡公的份例區區兩百戶,夠幹什麽?不得不算計些,這買賣雖瑣細,若管理得當,一年分二三千貫錢,綽綽有餘!”

瞧武崇訓嗤笑了聲,根本不信,細細算賬給他聽。

“高宗麟德年,官營馬場畜馬七十萬,一匹馬才值一匹絹。如今不同啦!馬價日漲,市面上的隴右馬,十匹絹合換一匹,我這關中難得一見的胡種,乃是康國進貢,正經的大宛馬,賣他一百匹絹,大把人搶著要。三哥你算算,我有這路子,養十匹母馬,第二年下了崽,賣了再買母馬,錢不打滾地來了?”

武崇訓吃驚之餘又有點欣賞。

西北、西南戰事不斷,隴右、朔方兩地牧場常遭突厥、吐蕃侵擾,母馬不能順利懷孕生產,所以馬價年年飛漲。

想了一轉,替他憂慮,“只是,私營馬場恐怕有違禁之憂?”

“誒——”

武延秀一伸手,打斷了他質疑。

“於你我這等上達天聽之人,法條可禁可改。如今關中缺馬,不單仕宦人家出行不便,連軍中配備亦有掣肘之感,再禁止民間養馬,豈非本末倒置?”

武崇訓楞了一瞬,難得的點頭同意。

“你說的也是,李唐開國時,一名騎兵當配三匹好馬,兩匹長途替換,一匹馱運糧草,如今顧不得了,只配的起兩匹,實是有辱朝廷的臉面,再者,打起仗來吃虧。”

他有這個見解,接下來入夥便順理成章。

到時有梁王源源不斷的資金供應,再有顏夫人與太子保駕護航,憑戰馬與朝廷公價買賣,錢也有,官也有,就連親王爵位,都能想一想!

武延秀摩拳擦掌,語速飛快。

“國朝的牧區,西起隴右、平涼、天水,外泊河曲之野,內通歧州、涇州、寧州,往東可至銀川,寧夏……範圍既廣,品種便多,最好的就是隴右馬,出自吐蕃、回紇,戰力最強。次一等秦馬,出自河套,氣候與隴右相近,寒冷幹燥,適合繁育,美中不足的是,骨骼雖大,蹄薄多病。這幾年,河北道也養起馬來,說是契丹的種,可是供應太少。至於江淮、四川,悶熱潮濕,馬種體格矮小,又易生病,而且戰馬用於邊患,遠途運輸,消耗太重,也不值得。”

一條條簡明清晰,說的武崇訓面露微笑,讚嘆不已。

心道果然沒看錯他,這孩子心裏有成算,逆境困苦皆是磨煉,又想武延秀倘若真能在關中尋到一塊水草豐美的好地方,繁衍運作起來,年產三五百匹上好大宛馬,確算興辦個事業。

往小了說,發註私財,置辦府邸,往大了說,解決軍需,竟還於國有功。

武延秀瞧他心動,雀躍輕笑,正要細講勾兌堂官並抽成比例等等,長篇大論還沒起頭,就見他皺著眉頭正色開口。

“可你到底姓武,金尊玉貴的身份,操持這些,豈非失了根本。”

“什麽根本?”

武延秀哼笑了聲,偏著頭刺他,“尚主才是根本?”

可憐沒爺娘的孩子,亂七八糟,外人挑唆什麽就信什麽,全走了樣兒。

武崇訓並不生氣,帶些試探地問他,“這是郭元振出的主意?叫你抻頭,抵擋肅政臺查問,他好坐收漁利?”

武延秀自覺受了冒犯,寒聲反問,“這幹府丞什麽事?”

“你踏進神都便沒出去過,困在器械庫巴掌大地方,能想出這些?”

武崇訓覷了他一眼,明白話說。

“真不是我看輕你,滿朝文武,憑是世家親貴,或是白身考上來,誰像他把錢看得比天大?通泉縣治下攏共兩萬戶,遭他賤賣了千餘,自來酷吏貪官涸澤而漁也多,卻沒他這般駭人聽聞,他是銀子化水來洗澡麽?”

武延秀氣得臉色發青,他在他心裏就是這麽不中用,連生事都生不出大事,偶然扯起面大旗,又是受了人的唆使擺布。

哼了聲不肯與他廢話,轉身要走,被武崇訓一把扣住了手腕。

“你瞪我幹什麽?你心裏想成大事不拘小節,郭元振有擊殺論欽陵的大功,攪和的吐蕃君臣反目,販賣幾個流民奴隸又算什麽罪過?”

“不是麽?”

武延秀轉頭看了他一眼,“聖人久以論欽陵為心腹大患,郭元振除了他,自是彪炳千秋的大功!”

果然就是叫郭元振教壞了!

眼裏只有開疆拓土,男兒聲名,哪裏懂得牧民之道?

武崇訓放開他,拍拍肩膀,好意教導。

“國之最重在休養生息,慈心養民,那論欽陵只顧自家征伐盛名,在內重稅盤剝百姓,在外軍法酷烈,沖鋒之後丟一匹馬,便要將士兵梟首示眾,以至國中男女成群逃散,投奔其他部族。這十來年,吐蕃明裏擴張,實則已經埋下了四分五裂的禍根,若非如此,郭元振的挑撥,又怎能奏效?”

好一套苦口婆心的教導,說的振振有詞,高下立現,仿佛世事的起落都在他眼裏現了原形,他一眼萬年,絕無錯處,世人若都如他慧眼,便該大吐郭元振口水,瞧不起他兩頭扯謊,離間了吐蕃君臣,國朝更是勝之不武,白撿便宜。

——只可惜戰場無君子!

武延秀心氣兒湧上來,笑的有些猙獰。

“郭元振之不修名節,何止於賣人一樁?他還隱瞞銅礦,私鑄銅錢,豈不比賣人更厲害?擱在歷朝歷代,都是謀反大罪,可是聖人就是看重他這般,能行人之所不能行——”

他上下打量武崇訓。

“尤其能行你之所不能行。不然,論欽陵提出野狐河之約,聖人為何放著你這位翩翩郡王,不派去和談,倒叫個八品的右武衛參軍去?”

三言兩語,說的武崇訓有些經受不住,他倨傲地看他。

“我記得三哥苦修吐蕃語,下了三五年的功夫,上奏論說吐蕃局勢,亦上了好幾道,去歲聖人壽宴上,二叔拿你來誇,滿堂濟濟重臣,都說你是後起之秀,前途不可限量,嘿嘿,原來下筆千言,倚馬可待,說的都是廢話!”

武崇訓沒想到他會這般不留情面,一時驚詫,但很快鎮定下來,誠懇承認。

“我不及郭元振臨場機變,聖人用他,自是恰當。”

武延秀見這還挑不起他的怒火,悻悻拍了拍袍子,冷笑道。

“三哥的大道理擲地有聲,哼,咱們只當學裏講書,我請教三哥,此時若是春秋列國並舉,你去向吐蕃讚普陳詞論說,有好下場麽?說傻子才陣前殺將,讚普既然有心,不止不該殺論欽陵,更應當徐徐圖之,永結姻親之好……”

武崇訓轟地漲紅了臉。

這狗東西!賊膽包天,刀子專往人心窩裏捅。

吐蕃讚普家族與論欽陵所在的噶爾氏家族世代通婚,血脈相融,其情形與李武兩家這三代的糾纏,也略可相類。

可是噶爾氏家族驍將輩出,勇武無匹,近有論欽陵四十年來從無敗績,最後要死也是絕望自裁,旁人壓根兒打不垮他。遠有太宗朝的祿東讚,統一吐蕃,更力主讚普迎娶尼泊爾尺尊公主和李唐文成公主,挾兩國之力,使吐蕃從草原眾多蠻族中崛起。

講到噶爾氏家族在吐蕃舉足輕重的地位,如今吐蕃版圖的大半,竟都是這兩父子拿下的,武家之於李唐,就遠遠不能相較。

可是重要如噶爾氏家族,內部積怨之下,外人挑撥之下,尚且被讚普分而屠之,武家又是何德何能,以為憑借幾樁婚姻,便能幸免於李家屠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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