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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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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瑟瑟等走得快些, 已在‘水中仙’等待。

琴娘怕太陽,擎著油紙傘坐在石凳上,罩了塊砂綠素綾, 露出半張笑靨。

“後悔了吧?今日來的都是才俊,等我挑一個,強過你的郡馬去。”

丹桂立在瑟瑟身後搖鵝羽扇, 縷縷和風清涼,吹得她發絲輕擺。

“女史說楊家家教嚴謹,瞧你兩個妹子也是矜持的美人兒, 獨你放浪。

琴娘嗤笑,因與她趣味相投,瞧自己的侍女采薇和杏蕊去裏頭端茶水了, 索性摘了面紗透氣, 那疹子已好的七七八八,柔嫩的膚質顯出來,丁點脂粉未用,白的近乎透明。

撐開新桑色的帔子擋在唇尖上,兩手張著, 越攏越緊,終於壓實面頰,只凸顯出唇形, 一丁點猩紅,上重下輕,顫巍巍的,精巧又誘惑。

悄聲道, “你當我們能與你比?你們一母同胞,心是連著的。我們家妾侍在夫人跟前立規矩, 子女稍不馴順便敲打阿娘,直如拘了個人質在手裏。”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瑟瑟嘀咕,順手拉下她金粉繪花的帔子。

“別捂著,皮子上長東西,尤其熱的厲害,愈發要敞才好,一味遮掩,汗漬積在那處,反不得痊愈。”

“我們家,短視敷衍,顧頭不顧腚的事多了去了。”

琴娘見怪不怪,帔子順手卷了卷放在旁邊。

“怪我阿耶生前糊塗,偌大府邸,上頭老夫人健在,中間五兄弟沒分家,上上下下幾十口,全由夫人料理。說的好聽,祖父因上峰寵妾滅妻,毀了兩家,所以倫常要分明,憑他是誰,不準滅過夫人的次序去。可凡事過猶不及!她一個腦子兩只眼,能料理多少?胡抓亂打,得過且過,還不準人抱怨一聲兒!”

越說越生氣,“旁的不提,就看我這張臉!”

長長的食指勾回來指著面頰,蔻丹鮮紅,俏皮得像個紅辣椒。

“大夫交代,不可沾水,不可暴曬,不可絲物沾染,最好對著風輪吹,三五日就好。她偏不!非叫我來,來了又怕嚇著人,戴這勞什子,熱得我心煩!”

才說到這裏,采薇轉回來,大驚小怪呀了聲,放下托盤就來拿面紗。

“二娘子怎的又摘了?夫人說了幾回,摘不得,幾家子弟都在呢,傳出去叫人知道你好長這個東西,誰敢下聘?四娘被人問了幾回了,三娘也有人打聽,獨你乏人問津……”

這丫頭好大的口氣!

瑟瑟驚愕不已,擡手指了過去。

丹桂忙道,“郡主跟前,哪有你說話的地方?還不閉嘴!”

采薇滯了口,手裏卻不停,硬生生往她臉上罩,琴娘羞惱地站起來掙紮。

“當著外人!便是夫人在……”

采薇卻不以為然,嘴裏應話,眼比著瑟瑟。

“郡主年紀小,容奴婢賣弄兩句,上回聖人還誇我們夫人呢,教養出這幾個女兒,灼灼庭芳,滿神都比比,都拔尖兒。再說,嫡母過問親事才好啊!難道你想學公主府那幾個姓武的,嫡母一概撂開手不管?”

瑟瑟氣得夠嗆,連個婢子還陽奉陰違,心裏已是大大記了楊夫人一筆。

再看琴娘,委屈地眼淚直打轉,實在可恨,遂吩咐。

“杏蕊去請顏夫人來,就說是我請教她,風疹怎麽處置好?”

采薇嚇了一跳,顫顫往她臉上試探。

顏夫人威名遠播,一個不高興,就敢拿鞭子抽嗣魏王,梁王、魏王且看她臉色,楊家算哪棵蔥?將軍不在了,樹倒猢猻散,人家還不稀罕指教呢。

這才勉強道,“芝麻綠豆點子事情,怎敢驚動顏夫人……”

瑟瑟冷冷哂笑。

“姑娘家,容貌豈是小事?你見識短淺,我也懶得教導你,別說疹子退不掉如何,便只留下淺淺印記,亦是莫大遺憾。”

她艷色非常,早引得神都議論紛紛,說出惜色之語更令人信服。

琴娘兩手握著拳頭,負氣道,“越性破相就罷了,什麽大不了的事!”

采薇訕訕松開她退到一邊,便被杏蕊拉走了。

瑟瑟打量琴娘,楊家三個姑娘都算美貌,可是被瑩娘一比,琴娘、瑤娘就顯得平淡了,但可貴的是,琴娘眼裏有果決明亮的光,是肯拼一把的。

“不值得為個婢子生氣……”

琴娘咬著唇打斷,“哪是為她?!”

“更不值得為楊夫人生氣,反正是個糊塗人,何必理會?往後你有你的家業要顧,又沒有同母的兄弟,娘家嘛,當門親戚往來就是了。”

這筆賬應該這麽算麽?

琴娘有點灰心,“以為出了個女帝,天下女郎的終身能順遂些,誰知還是一樣,被人操持擺弄,樣樣由不得我。”

瑟瑟失笑,耐心開解她。

“那是自然,聖人雄踞九重天上,管他是男是女,層層威儀逼壓下來,有何區別?楊夫人允你嫁的,左不過那幾家子弟。”

琴娘嘴硬,“所以我非嫁個稱心如意的不可,窮更好,氣死她!”

“這就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了。”

瑟瑟收斂了笑意,仰頭令丹桂退下。

“琴娘,我原是看重你行一樁大事,因牽連甚廣,更要早早提醒你,別輕易應允,免得往後懊惱反悔,壞了你我的情分。”

周遭寂靜無聲,只有頭頂巴掌大的綠葉摩挲,發出沙沙聲響。

兩下裏都沈默,琴娘慢慢起身,踱步到一株豐艷嬌嫩的紅薔薇旁,她轉著傘柄,一面側身欣賞,一面問瑟瑟。

“你想甩開郡馬,是麽?”

*********

“什麽東西?!”

武延秀點完存貨,從庫房取了兩份弓韜和胡祿,記好賬簿,便大踏步出了司政院庫房。

聖人召開詩會,各臺省官員都去湊熱鬧,出風頭,院裏冷冷清清,只剩兩三個人駐留,所以他也趁亂溜號。

裘虎等在石獅子跟前抻筋骨、伸懶腰,聽見他一路罵罵咧咧奔出來。

“大白天的,恬不知恥!”

裘虎有點想笑,怕他翻臉,捂著嘴往暗影裏笑。

武延秀力圖混跡行伍粗人之中,但一張嘴,還是顯出世家身份來,兵痞哪有罵女人厚臉皮的?就算當街被女人扒了袴,亮出家夥,也要笑,實在鬧得不像,就是一句‘不要臉’,他還整出四個字兒的雅詞了。

“全都賴你,今天就去!”

弓韜和胡祿掛在腰上,武延秀遠遠指裘虎罵。

裘虎頓時跺腳,暗罵怎麽沒想到!

原來武延秀惦記進山打獵已有些日子,他幾次三番推脫,見他舉著弓韜逼到臉上來,義正詞嚴拒絕。

“可去不得!擅離職守一重罪,偷闖禦苑又一重罪。”

“糊弄老鄉?!”

武延秀猛一把推得他趔趄。

“禦苑自在神都,這窮鄉僻壤,偶然興建行宮,還不準我打獵了?!”

回回受了女人調戲,他便是這副粗蠻不講理的模樣,仿佛磨爛了油皮,多結幾道傷疤,便沒人吃他豆腐。

裘虎不敢點破。

“下次休沐,咱倆快馬過來,今天就罷了,何必聖人眼皮子底下犯沖?”

武延秀很不滿,他倒不是手癢,也不是饞兔子肉,實在閑的發慌。

在京時千牛衛有校場,就在胡家巷盡頭,他是司戈,無須扈從聖駕,常在校場摔摔打打,如今困在山上,舉動犯禁,筋肉都軟爛了。

裘虎大眼珠子一轉,笑嘻嘻指湖對面的‘水中仙’,戲謔道。

“獵狐貍何必進山?有現成的,過倆月新婚燕爾,瞧著就不是那模樣了。”

提到瑟瑟,武延秀不由地一皺眉,見裘虎兩眼放光,嘴裏分明轉著些汙穢的字眼想毒害他的耳朵。

往常他們也愛在他跟前說些有的沒的,試探他懂不懂,懂多少,都能糊弄過去,今天卻是暴躁異常,捂住裘虎的臭嘴大力一推。

“滾蛋!”

裘虎的後腦勺被推的轉過來,兜鍪搖搖欲墜。

“知道人家定了親,就別渾說!那是我家的媳婦,不準你嚼蛆!”

“哦——”

裘虎是個爛脾氣好人,沒往心裏去。

兵營裏都這樣,一言不合就開打,武延秀力氣可以的,不在他之下,下手也有分寸,不然這一下子能把他脖子擰錯位,再找大夫正骨就遭罪了。

“那你尋個地方歇涼快,有人找替我頂一頂。”

武延秀不笑了,直視裘虎,像個夜梟,腦袋往左邊轉轉,往右邊轉轉,眼神釘死在他臉上。

“你不是犯慫麽?”

“祖宗,我出京一趟容易麽,娘子眼都望穿了。”

武延秀很掃興,瞪他半晌,終於無奈地揮手。

“滾滾滾!快去快回。”

裘虎恨不得原地起飛,丟下一串大笑,“哈哈哈哈,就在山下閔家村,啊?萬一,你……就來啊?”

後頭幾個字已是去得遠了。

武延秀百無聊賴,快步走到廊廡底下,忽地頓住了腳,滿臉稀奇。

“府丞怎麽來了?”

榴花樹背後一陣亂響,鉆出個身高七尺的大漢。

四十左右年紀,儀觀雄偉,意氣風發,胡亂套件淺緋小團花圓領袍,兩臂上壯實的肌肉撐滿衣裳,全然不似中樞常見的沈穩內斂,倒是滿臉精幹。

他與武延秀十分熟稔,瞧不見面孔也知是誰,待看清他手裏物事,更是眼前一亮,高興地摩拳擦掌。

“老六!還得是你,與我想到一處去了。”伸手便來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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