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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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今天游戲更新好了嗎？】
游戲論壇裏, 這個帖子剛發布沒多久，很快便被頂成了熱帖。
【崽崽不在的第一天，想他。】
【小破游又在搞什麽啊, 天天更新來更新去的, 結果提的建議一個也不見它改。】
【實不相瞞, 諸位, 我想它快點搞活動，都快到新年了，它不確定給崽崽氪一套新的衣服嗎？】
最近確實快到新年了。
很多游戲趁機搞活動，但是最希望搞活動的游戲反而裝死一般，一動不動。
之前說過的活動沒搞, 說好的更新沒更新, 反而像是賺夠了錢就打算不好好對待孩子的那些壞父母一樣，玩家們覺得小破游簡直把崽崽放養了。
沒有崽崽可見的日子裏, 甚至連蒙斯帝國的玩家和巫妖族的玩家們都惺惺相惜起來。
吵架似乎都吵得敷衍了一點。
肉眼可見的憑證是在崽崽看不見的另一套交流屏幕裏, 出現的**都少了。
【什麽時候出新活動啊……】
【還有玩偶！說好的崽崽同款呢？崽崽樣子的公仔呢，圓圓呢, 小破游滾出來。】
【小破游最近不太行啊，總是該支棱的時候不支棱，差評。】
小破游並不理會並打算搞一個大動作。
但小破游不出來, 也不解釋，玩家們沒有辦法，只好在游戲論壇裏瞎聊。
別說, 雖然小破游在其他方面興許狗了點，但是這個論壇頁面做得還是很好看的, 用玩家的話來說，像是把經費都燃燒在論壇頁面上了。
黑發幼崽閉著眼睛, 像是甜甜地陷入了夢鄉，他睡在縮小的星球上，就像是星球化身的小王子。
每次刷論壇的時候，玩家們都感覺自己是在陪伴著崽崽。
崽崽的睡夢裏會夢到他們嗎？
唐餘並不知道這些玩家的喜愛能有多瘋狂。玩家們也不知道，原來自己也能這麽喜歡一個虛擬的人物。
在這些日子裏，甚至有玩家已經喪心病狂地把游戲劇情過了一遍又一遍，唐餘都不敢說有這些玩家了解自己。
在【崽崽個人專屬樓】裏，唐餘的各種各樣的信息，有用的沒用的，確定的未確定的，都被玩家們津津有味地放了上去。
【崽崽有一個神秘的爺爺，身份已經挺高，認識很多大人物。】
【那個爺爺應該沒有死，很多次崽崽說話的時候，都說的是爺爺變成了星星，去到了遙遠外的星際；雖然一開始的時候崽崽好像去了墓地，但是在回憶裏我們看到的是，爺爺是突然地消失，而沒有傳來確切的死亡消息。】
【崽崽總是去找的那個老板是他出藍星的關鍵石錘了。】
【話說，新資料片裏，那個裴謙又是怎麽一回事？看樣子他好像還占據了不少的篇幅……難不成是崽崽的cp？？】
【這、這倒不至於吧……阿爸我不同意！】
【可能只是新的npc，大家有沒有發現，這個人物其實一開始就出現在崽崽看到的那個雜志裏，就是小道消息的那個，似乎他還有著不為人知的詛咒天賦？】
【說起八卦雜志，我還挺好奇那個露露小姐的哈哈哈。】
【那個露露小姐是不是有兩個人啊，我好像在畫面裏一閃而過的幾段文字裏，看到了上面特地備註地是S星系的露露小姐，難不成Y星系也有一個同樣著名的露露？】
甚至還有人撓了撓頭，苦哈哈地問：
【大家有沒有發現，那個很出名的帝國太子，有點點眼熟……】
這話一出來，大家不約而同沈默了一下。
眼熟是很眼熟的，但是猜測是不能亂猜測的，畢竟，這位陛下不是誰都能議論的存在。
蒙斯帝國的玩家們確信，小破游既然第一個專供他們國家作為攻略的話，自然得好好了解他們國家的情況，陛下作為這個國家的執掌人，小破游不可能不知道。
蒙斯的玩家們不敢多言，生怕被自家國家的那套屏蔽詞系統發現記錄，但是巫妖們可就肆無忌憚了。
【哈哈哈當然眼熟啦，畢竟你們每天都能見到。】
【不可言說的那位嘛哈哈哈，懂的都懂，手動狗頭】
【話說你們國家那位暴君還真可怕，不考慮換一位嗎？】
當然發出這種拱火言論的玩家很快就被封號了，畢竟調侃歸調侃，這種等級的大佬早就有種特殊的能力，如果有人對其抱有什麽針對的情緒的話，甚至有可能會被察覺到……
蒙斯帝國的玩家們自然不可能給這群巫妖嘲笑自己，雖然他們在一起空虛寂寞等待崽崽的日子裏建立了一點革命性友誼，但這點友誼不過是紙糊的，還沒怎麽開始就破了。
【閉嘴，你們這群巫妖除了挑事還會什麽？】
【只會嘴上bb，有本事當面對著我們的面說這話。】
還有更沖一點的蒙斯人也針鋒相對提起了巫妖們同樣不可說的那位。
【我們陛下英明神武，哪像你們那位，最近你們祖墳發生的事好像有點多，不會是那位大人也在搞事吧？】
當然說完後這個玩家的號也灰了，發生了什麽反正大家也就當做不知道的樣子。
巫妖們顯然也怒了。
【閉嘴，你們這群傻逼。】
【大人做什麽事情自然有他的原因，輪不到你說。】
然後又是一陣腥風血雨的掐架，比起以毒舌聞名全宇宙也拉滿全宇宙仇恨的巫妖，這群蒙斯的玩家顯然是不夠看的，但作為一個和諧可愛的養崽游戲，小破游為了崽崽的身心健康可謂是操碎了心，禁言系統，和諧系統，幼崽模式搞得那叫一個麻溜，很快，這些言語過激的賬號也都灰了下去。
【警告！嚴重警告！為了呵護崽崽的身心健康，嚴禁玩家們過多使用侮辱性語言，違者將封號七天處理。】
如果是別的游戲，玩家們還能強硬地說一句，愛玩不玩，慣的你。
但是這是崽崽。
如果七天都不能磕到崽崽……
【？剛剛有人在說什麽嗎？】
【今天天氣真好，畫一張睡在花叢裏的崽崽吧。】
滋事挑釁是玩家的拿手好戲，裝聾作啞也是玩家們的拿手好戲。
很快，樓裏又開始重新恢覆一片和諧。
但是話題已經歪了。
不給說，不代表不存在。
不只是蒙斯帝國和巫妖們，經過這些天的努力，小破游已經借助圖靈宇宙這兩個站在食物鏈頂端上的超級大族的影響力擴散，霸者種族們都如此推崇喜愛的一款游戲，依附他們的小族自然也毫不猶疑地跟著風靡。
一開始，如果說還有那麽點政治意味的話，後面的時候，玩家們就集體真香了。
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那麽喜歡一個幼崽，看著他就像是看到了心底最柔軟的存在，根本無法對他狠心下來，只想一直看著他，想要讓他一直無憂無慮下去。
游戲的影響力還在一點點的擴大。
龍族們也接觸到了這款從名字到介紹都平平無奇的游戲。
“這是什麽玩意？”
龍族雖然也是圖靈宇宙裏的霸者，但是他們大多又懶又饞，只喜歡守在自己的星球，每日枕著自己擁有的財寶入睡。
至於其他東西？那是什麽？
網絡這種東西甚至與他們無緣。
如果不是老大強迫他們像是新生的幼兒一樣學習的話，這群抓耳撓腮的龍族可能看都不會看這所謂的網絡一眼。
接觸後，雖然沒有真香，但習慣之後，龍族們偶爾也會上網沖一下浪。
他們最喜歡看的電影是尋寶電影，最喜歡的游戲是尋寶游戲，但這款游戲太火了，火到他們看的電影廣告裏有它，玩的游戲竟然生生壓在他們喜歡的游戲上方，龍族們天性好奇，自然忍不住過去瞅瞅，試圖弄明白這款游戲的魅力所在。
但游戲一開始，崽崽還沒出現的時候，他們看到的，是那個因為感覺藏了很多消息、被單獨扒出來的八卦雜志。
雜志上，“裴謙”二字格外明顯。
這個新出場的npc，因為過於出眾的外貌、優秀的家世和能力而被玩家們多給了幾分眼神。
但龍族們卻懵了。
這淺色的頭發，這睥睨的眼神，這寫滿了“要錢還是要命”的氣質，這種看人、啊不，看龍時，“你算毛線”的酷炫態度，這、這不就是他們老大嗎？！
雖然不知道怎麽回事這個老大看上去年輕了一點，也沒有把十個手指都戴滿寶石，可回想起被老大逼著學習各種東西時的陰影，龍族們無比確信——
這家夥分明就是老大！
這游戲怎麽回事！
竟然敢這麽光明正大用他們老大的形象！
給錢了嗎？
它給得起他們老大的出場費嗎？！
氣呼呼。
越想越氣，給錢，必須給錢！
用了他們老大的形象，免費給他們玩這不過分吧？
這邊，還沒有感受到養崽游戲多麽令人沈迷（以及讓人花錢讓龍心痛）的龍族們還在為不知道給沒給版權費的小破游而生氣不已，另一邊，似乎得知了點什麽不得了東西的玩家們就不約而同沈默了。
他們其實也沒想那麽多，就是覺得小破游可能是想要討好他們陛下。
畢竟在很多游戲裏，在別的星球發行游戲時裏面加點那個星球的著名人物的話，其實可以算是彩蛋，但殊不知，他們陛下是個暴君。是個難以猜測想法、喜怒無常的暴君。
……不，小破游或許知道。
既然知道還敢那麽明目張膽地放肆——
呃。
big膽石錘，小破游，不愧是你！
玩家們有點憂慮，要不要到時候小破游被舉報的話，給它求求情。
畢竟連最靠譜的執政官都拜倒在了崽崽的魅力之下，如果這個游戲真的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會被陛下厭惡的話，還有無數人會為崽崽而努力。
不過應該沒事……的吧。
玩家們這樣安慰自己，畢竟誰那麽無聊會捅到他們陛下那裏。
沒有外人戳破的話，陛下畢竟發現的可能性小之又小。
畢竟他們的陛下，絕不可能玩這種和他身份、性格沒有半點相似的游戲！
但是這些玩家們並不知道，世事無絕對。
被無數玩家們背後悄咪咪議論著的暴君就是這麽巧，被他們可信的執政官摁頭安利了，——最離譜的是他還接受了安利，沈迷得比任何一個玩家都快，都要不抵抗，直接就開始了氪金。
雖然運氣無比非，但是擁有著鈔能力的陛下正在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抽卡。
R卡？
無用卡？
嗤。
最為全帝國最富有的暴君，陛下表示一切都不是問題。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自己屏幕裏的那名幼崽。
每次抽卡前，都會浮現出卡池的模樣。
卡池中像是縮小的宇宙，宇宙中央，是被星辰圍繞地黑發幼崽。
他穿著白底紅袍的星辰禮服，帶著小帽子，拿著指揮棒，笑意盈盈地看著屏幕外的人。
就像是在說：
【你想見到我嗎？】
【你想……擁有我嗎？】
陛下當然想擁有。
實際上，艾德裏安已經很少有過這種強烈的欲望了。
他自幼性格便冷淡，少有什麽想要擁有的東西，看什麽都淡淡。似乎一切對他而言都是冰冷的死物，就連這個身份，對他也沒有任何羈絆的作用。
在這種性格的影響下，艾德裏安便呈現出在外人面前驚人的冷酷的模樣。
對於容易沖動暴怒的蒙斯人來說，艾德裏安這種性格就像是一群紅團子裏突然出現了個冷淡的白團子，就像是一個異類，蒙斯人雖然也崇拜他，但是偶爾的時候，也會害怕自己這位陛下。
他表現出來的模樣，太像是一個假人了。
在容易沖動的群體裏，冷靜的人本來就容易被人畏懼，何況艾德裏安並不是成年之後才慢慢變成這幅模樣，他似乎天生就沒有共情的能力。
但漸漸的，民眾們也好像習慣了。
他們的共情能力也在日漸減弱。
感受不到過於濃郁的喜悅，無法得知悲傷到極致的情感，憐憫、不忍，喜愛、討厭，這些情緒都在日漸消失著，像是在一點點地被無形的存在剝離，可恐怖的是，沒有人發現這一點。
最明顯的，自然要拿圖靈宇宙的霸者種族來舉例。
蒙斯帝國的人還是那麽沖動暴怒，但是這好像也變成了，因為在認知裏，他們是這個模樣，所以他們也跟著表現出符合這一特性的模樣，而不是蒙斯的人，因為某種原因，某些事情而真的感到生氣憤怒。
巫妖們也是這樣。
毒舌和犯賤可能只是某些人的性格，但這種性格如果出現在一整個群體裏，就顯得很奇怪了。
巫妖們怎麽也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存在，哪有那麽多空閑招惹這招惹那，還總是愛戳人痛腳，怎麽無聊怎麽來。
這種行為可笑又幼稚，可他們自己也絲毫沒有發現。
像是缺少了、找不見了什麽最重要的存在，記憶跟著殘缺，情感也跟著剝離，憤怒著無從得知的憤怒，空虛著無處得知的空虛，在日漸一日的重覆行為中，似乎在試圖讓自己想起什麽，牢記什麽。
即便記憶不記得，但是本能還替他們記得。
——不能忘記。
——是很重要的存在。
——是最喜歡的存在。
什麽都可以消失，只有刻在靈魂深處的愛不會。
所有人都無知無覺，如果他們不曾遇到能讓自己破例的存在。
——可他們偏偏又重新遇見了。
所以在看到那名幼崽時，大家才會那麽眷戀，無法自拔。
幼崽開心的時候，他們好像也真切的感到了開心。
蘋果是甜的，這種甜和玩家們記憶中嘗到的任何一種味道都不相似，那種甜密密麻麻從味蕾處蔓延開來，讓心臟也跟著柔軟，像是沈眠在日光與花香之中，難以從甜美的睡夢中清醒；
當唐餘難過低落的時候，他們似乎也感受到了難過低落。
可這種難過與低落並不是完全的負面，更多的，像是偶爾的某個雨日，細密的雨絲輕輕地打在植物的葉子上，走廊裏的風鈴被略涼的微風吹拂響起了空靈的聲音，貓咪被打濕了毛發，趴在屋檐底下看著外面的雨幕，而人群似漫無目的，又似艱難卻堅定地朝某個地點走去，日覆一日地努力地生活著。
連難過的時候，傳達給他們的情緒都是溫柔的。
而當那名幼崽思念的時候，大家感受到的情緒就更覆雜了。
他們因為情感不知不覺地在消亡，思念這種東西離他們其實已經很遠很遠了。
為什麽要思念？
有什麽好思念的。
但是。
在游戲荒唐的、幼崽見到的幻境中。
他們看見了自己的臉。
……不，或許說，是那名叫唐餘的幼崽，不曾言說、偷偷藏在心底對他們甜蜜的勾畫。
偶然出現在自己身邊的未知者，都是什麽樣的呢？
昏暗的燈光下，幼崽趴在桌子上，白嫩小巧的下巴抵著白紙，咬著筆尖不說話。
他的發絲很柔軟，被昏黃的燈光渡上一層暖色，在光線下，整只幼崽都顯得柔和起來。
幼崽身後，那群曾經堆得像是小山一樣的蘋果已經被貼心地轉化為金幣和寶石，一個一個，星星一樣，疊在透明的瓶子裏。那瓶子很大，幾乎要黑發幼崽踮著腳起來才能和它一樣高，裏面細碎的寶石顏色一開始還是單一的，但是在他們見到的那個畫面裏，寶石的顏色已經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了。
像是火苗一樣的紅色，可能是憤怒，也可能是無法傾瀉的熱情；檸檬一樣的黃色，也許是尖銳難以下咽的酸澀，也可能是無處擺放的、明亮到無法躲藏的澄澈；淺淺的粉色，略顯單薄，也可能是主人自己都沒發覺、小心翼翼握在手中，不敢遞出去的羞澀喜歡；憂郁的藍色，明明是略顯冷淡的顏色，在光的折射下，反而照出了未曾被註意到過的寧靜，那是無法被忽視的，只要見到你，就像是被溫柔的大海給包容一樣的舒適心情……
——他們會是什麽模樣的呢？
當時的幼崽想著，連這樣困惑著的時候，大家似乎都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柔軟。
而當玩家們陪唐餘度過一個個事件，羈絆愈發深厚時，這個幻境也跟著出現了後續。
玩家們總是在罵小破游天天更新，結果什麽都沒更新。
其實他們知道，他們其實只是習慣性罵一罵，怕小破游飄了而已。
實際上，小破游一直在更新。
玩家每完成一個成就，玩家們的圖鑒裏，都會出現一個稱號，稱號伴隨著一副崽崽靜止的圖畫。
過完下一個關卡，或者是親密度達到某個閾值時，這幅靜止的圖畫，就會成為一段後續CG。
而這個CG，叫做【不期而遇的你】。
在這個CG裏，玩家們知道了思念，是什麽樣的一種情緒。
是被幼崽放在心底，即便是發呆，也忍不住想起他們的一種柔軟的情緒。
——他們是薇婭，是賽恩，是艾瑞克……
是每一個，在進入游戲前，為自己取下名字的玩家。
這個時候玩家們才後知後覺，知道為什麽進入游戲的時候，小破游建議他們最好慎重取名，很多玩家鬼使神差地填入了真名，此時看到黑發幼崽發了一會呆，然後支著下巴，淺淺彎著眼睛笑開，低頭在白紙上一筆一劃、認真寫出自己名字的時候，玩家們才有多慶幸。
他們所有消亡丟掉的情緒，唐餘都在努力一點一點地填充。
可能是因為性格，連悲傷和苦痛傳達過來給他們時，他們率先感知到的，還是幼崽那柔軟得像是浮在雲端上的糖一樣輕軟的情緒。
——【我很好，希望你也開開心心的。】
——【痛苦全都飛飛~】
幼崽把刺痛的針吞咽了大半，只留最鈍的一頭，輕輕軟軟紮在他們最粗糙的感知部位上。
【……如果崽崽是真實存在的就好了。】
這句話，再一次被無數次遺憾地重覆。
明明知道對方不過是一個虛擬人物……
不。
或許正是因為深知這一點，所以遺憾才會被無數次放大。
然後是難以控制的失落和蔓延的絕望。
無法親眼見到他。
無法擁抱到他。
永遠隔著一層無法打破的薄膜。
在虛幻中彼此寄托心底最柔軟的情感。
——如果，你是真的存在就好了。
無數人這麽想著。
無數人又一次這麽想著，祈禱著，渴望著，難過著。
——想見到你。
唐餘感覺自己正處於一個很奇怪的狀態之中。
他好像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聲音。
【他好可愛。】
【嗚嗚嗚崽崽如果是真實存在的就好啦，好想見到他。】
【說起來，好久沒有給崽崽送過蘋果了……不知道崽崽還喜歡吃嗎？】
【想給崽崽穿好看的小衣服。】
【快跨年了……唔，想和崽崽一起過！】
【攢錢給崽崽發紅包！希望今天晚上也能夢到崽崽。】
這些聲音都陌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唐餘的記憶中，都是第一次出現。
明明都是陌生者，給唐餘的感覺確實那麽古怪的熟悉感，是聽到了，哪怕還沒聽清內容，笑容就已經抑制不住揚起。
而聽清後，另一種柔軟的情緒羽毛般輕輕拂過心臟，細細密密地湧起一種更難言的情緒來。
唐餘現在大概能知道這些聲音是屬於誰了。
在拿到紙條後，他就一直日日夜夜和這些聲音的主人們相處。
直到現在，唐餘還是覺得，他們送給自己的第一個蘋果，是除了爺爺給他以外，吃過的最好吃的水果。
以前還是文字的形式，看的時候，更多是的註意到上面的信息，但當看不見，只能聽見的時候，那些聲音之中，傳達到幼崽耳中時，更多能被聽見的，反而是聲音裏蘊含的喜愛。
沒有人討厭被喜愛的感覺，而唐餘對此尤甚。
他仔細分辨了一會，聲音很嗡雜，但大多是與唐餘有關。唐餘被那個人送到了這裏，卻不知這是否也是對方特定讓他聽到的。
【怎麽樣？你喜歡嗎？】
這道聲音比所有聲音都要特別，電子合成的聲音本應機械死板，但它開口的時候，總是藏不住些許得意洋洋。
唐餘卻猜出了這並不是帶他來到這裏的人。
【你想……】
【你想不想去那個世界看看？】
唐餘楞了楞。
黑發幼崽很少露出這樣征楞的表情，他微微張大眼睛，肢體語言卻不是抗拒，小臉上反而慢慢地浮現出好看的紅暈。他遲疑了一會，才咬著下唇，遲疑著問它：“可以嗎？”
他之前也曾見過。
那次以為是夢，但是現在想來，好像並不是夢那麽簡單。
“你想去嗎？”
那道聲音卻笑著反問。
只有想和不想，沒有能和不能。
唐餘楞了一會。
……
——【好喜歡崽崽啊。】
——【新年願望是能夠見到崽崽！】
——【崽崽崽崽崽崽！】
……
黑發幼崽沒說話。。
他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踢了踢腳，聲音都以為幼崽不會回答了。
卻見到幼崽抿了抿嘴巴，忽然擡起頭，露出明亮的、仿佛盈滿光一樣的眸子。
他笑了起來，笑容燦爛，緩慢、卻又堅定地說——
“……想。”
……
新年即將到來的時候，游戲雖然關閉了，但是卡池還開著。
崽崽坐在卡池上，眉眼彎彎地沖他們笑，晃著jioijo，乖巧地等待著阿爸阿媽們把自己從卡池裏撈出來。
那副乖巧可愛的樣子簡直要把人的心給看化了。
這個小破游騙氪的心明目張膽。
簡直逆子！
然而玩家們還真的就吃這套。
目前為止，還是沒有那個該死的歐皇能夠把SSR的崽崽給抽出來，有玩家甚至憤怒地說這個游戲根本就不能抽出崽崽，小破游天殺王八蛋，還有人開賭崽崽真的能被抽出來嗎，一千回覆蓋一頁，玩家們生生該出了幾百頁，統統在押不可能，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呢，這並不妨礙艾德裏安抽卡。
作為一個缺失欲望已久的暴君，他已經很少再出現什麽情緒波動了。
但是此刻，艾德裏安想要屏幕裏的那名幼崽。
像是會傷人的劍刃終於找到了它的劍鞘，像是脫水已久的魚重新回到了大海，像是落水的人找到了救命的浮木，像是即將燃燒殆盡的蠟燭，停留在了最後一刻。
——想要。
想要想要想要。
陛下面無表情，抽了一張又一張。
一張。
兩張。
無數張。
十連再十連。
艾德裏安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新著想要，無意識地，有意識地，不知道是不是這股遲來的、濃郁到無法忽視的欲望過於強烈，強烈到艾德裏安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艾德裏安看見坐在卡池上方晃著腳的黑發幼崽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眼睛看著他，終於慢吞吞的垂下寬大的袖子，朝他伸出了手。
“呼喚我的名。”幼崽說，彎了一下嘴角。
並不明顯卻又可愛的笑。
有一瞬間，艾德裏安看見的，似乎是黑發幼崽長大後的樣子。
面容俊秀的青年正微微對他露出笑容，像是蠱惑。
而艾德裏安確實也被蠱惑了。
他無意識地呢喃：
……
——“唐餘。”
……
唐餘懵懵懂懂地睜開眼。
跌進了一片冷淡美麗的金色海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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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游戲更新好了嗎？】
游戲論壇裏, 這個帖子剛發布沒多久，很快便被頂成了熱帖。
【崽崽不在的第一天，想他。】
【小破游又在搞什麽啊, 天天更新來更新去的, 結果提的建議一個也不見它改。】
【實不相瞞, 諸位, 我想它快點搞活動，都快到新年了，它不確定給崽崽氪一套新的衣服嗎？】
最近確實快到新年了。
很多游戲趁機搞活動，但是最希望搞活動的游戲反而裝死一般，一動不動。
之前說過的活動沒搞, 說好的更新沒更新, 反而像是賺夠了錢就打算不好好對待孩子的那些壞父母一樣，玩家們覺得小破游簡直把崽崽放養了。
沒有崽崽可見的日子裏, 甚至連蒙斯帝國的玩家和巫妖族的玩家們都惺惺相惜起來。
吵架似乎都吵得敷衍了一點。
肉眼可見的憑證是在崽崽看不見的另一套交流屏幕裏, 出現的**都少了。
【什麽時候出新活動啊……】
【還有玩偶！說好的崽崽同款呢？崽崽樣子的公仔呢，圓圓呢, 小破游滾出來。】
【小破游最近不太行啊，總是該支棱的時候不支棱，差評。】
小破游並不理會並打算搞一個大動作。
但小破游不出來, 也不解釋，玩家們沒有辦法，只好在游戲論壇裏瞎聊。
別說, 雖然小破游在其他方面興許狗了點，但是這個論壇頁面做得還是很好看的, 用玩家的話來說，像是把經費都燃燒在論壇頁面上了。
黑發幼崽閉著眼睛, 像是甜甜地陷入了夢鄉，他睡在縮小的星球上，就像是星球化身的小王子。
每次刷論壇的時候，玩家們都感覺自己是在陪伴著崽崽。
崽崽的睡夢裏會夢到他們嗎？
唐餘並不知道這些玩家的喜愛能有多瘋狂。玩家們也不知道，原來自己也能這麽喜歡一個虛擬的人物。
在這些日子裏，甚至有玩家已經喪心病狂地把游戲劇情過了一遍又一遍，唐餘都不敢說有這些玩家了解自己。
在【崽崽個人專屬樓】裏，唐餘的各種各樣的信息，有用的沒用的，確定的未確定的，都被玩家們津津有味地放了上去。
【崽崽有一個神秘的爺爺，身份已經挺高，認識很多大人物。】
【那個爺爺應該沒有死，很多次崽崽說話的時候，都說的是爺爺變成了星星，去到了遙遠外的星際；雖然一開始的時候崽崽好像去了墓地，但是在回憶裏我們看到的是，爺爺是突然地消失，而沒有傳來確切的死亡消息。】
【崽崽總是去找的那個老板是他出藍星的關鍵石錘了。】
【話說，新資料片裏，那個裴謙又是怎麽一回事？看樣子他好像還占據了不少的篇幅……難不成是崽崽的cp？？】
【這、這倒不至於吧……阿爸我不同意！】
【可能只是新的npc，大家有沒有發現，這個人物其實一開始就出現在崽崽看到的那個雜志裏，就是小道消息的那個，似乎他還有著不為人知的詛咒天賦？】
【說起八卦雜志，我還挺好奇那個露露小姐的哈哈哈。】
【那個露露小姐是不是有兩個人啊，我好像在畫面裏一閃而過的幾段文字裏，看到了上面特地備註地是S星系的露露小姐，難不成Y星系也有一個同樣著名的露露？】
甚至還有人撓了撓頭，苦哈哈地問：
【大家有沒有發現，那個很出名的帝國太子，有點點眼熟……】
這話一出來，大家不約而同沈默了一下。
眼熟是很眼熟的，但是猜測是不能亂猜測的，畢竟，這位陛下不是誰都能議論的存在。
蒙斯帝國的玩家們確信，小破游既然第一個專供他們國家作為攻略的話，自然得好好了解他們國家的情況，陛下作為這個國家的執掌人，小破游不可能不知道。
蒙斯的玩家們不敢多言，生怕被自家國家的那套屏蔽詞系統發現記錄，但是巫妖們可就肆無忌憚了。
【哈哈哈當然眼熟啦，畢竟你們每天都能見到。】
【不可言說的那位嘛哈哈哈，懂的都懂，手動狗頭】
【話說你們國家那位暴君還真可怕，不考慮換一位嗎？】
當然發出這種拱火言論的玩家很快就被封號了，畢竟調侃歸調侃，這種等級的大佬早就有種特殊的能力，如果有人對其抱有什麽針對的情緒的話，甚至有可能會被察覺到……
蒙斯帝國的玩家們自然不可能給這群巫妖嘲笑自己，雖然他們在一起空虛寂寞等待崽崽的日子裏建立了一點革命性友誼，但這點友誼不過是紙糊的，還沒怎麽開始就破了。
【閉嘴，你們這群巫妖除了挑事還會什麽？】
【只會嘴上bb，有本事當面對著我們的面說這話。】
還有更沖一點的蒙斯人也針鋒相對提起了巫妖們同樣不可說的那位。
【我們陛下英明神武，哪像你們那位，最近你們祖墳發生的事好像有點多，不會是那位大人也在搞事吧？】
當然說完後這個玩家的號也灰了，發生了什麽反正大家也就當做不知道的樣子。
巫妖們顯然也怒了。
【閉嘴，你們這群傻逼。】
【大人做什麽事情自然有他的原因，輪不到你說。】
然後又是一陣腥風血雨的掐架，比起以毒舌聞名全宇宙也拉滿全宇宙仇恨的巫妖，這群蒙斯的玩家顯然是不夠看的，但作為一個和諧可愛的養崽游戲，小破游為了崽崽的身心健康可謂是操碎了心，禁言系統，和諧系統，幼崽模式搞得那叫一個麻溜，很快，這些言語過激的賬號也都灰了下去。
【警告！嚴重警告！為了呵護崽崽的身心健康，嚴禁玩家們過多使用侮辱性語言，違者將封號七天處理。】
如果是別的游戲，玩家們還能強硬地說一句，愛玩不玩，慣的你。
但是這是崽崽。
如果七天都不能磕到崽崽……
【？剛剛有人在說什麽嗎？】
【今天天氣真好，畫一張睡在花叢裏的崽崽吧。】
滋事挑釁是玩家的拿手好戲，裝聾作啞也是玩家們的拿手好戲。
很快，樓裏又開始重新恢覆一片和諧。
但是話題已經歪了。
不給說，不代表不存在。
不只是蒙斯帝國和巫妖們，經過這些天的努力，小破游已經借助圖靈宇宙這兩個站在食物鏈頂端上的超級大族的影響力擴散，霸者種族們都如此推崇喜愛的一款游戲，依附他們的小族自然也毫不猶疑地跟著風靡。
一開始，如果說還有那麽點政治意味的話，後面的時候，玩家們就集體真香了。
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那麽喜歡一個幼崽，看著他就像是看到了心底最柔軟的存在，根本無法對他狠心下來，只想一直看著他，想要讓他一直無憂無慮下去。
游戲的影響力還在一點點的擴大。
龍族們也接觸到了這款從名字到介紹都平平無奇的游戲。
“這是什麽玩意？”
龍族雖然也是圖靈宇宙裏的霸者，但是他們大多又懶又饞，只喜歡守在自己的星球，每日枕著自己擁有的財寶入睡。
至於其他東西？那是什麽？
網絡這種東西甚至與他們無緣。
如果不是老大強迫他們像是新生的幼兒一樣學習的話，這群抓耳撓腮的龍族可能看都不會看這所謂的網絡一眼。
接觸後，雖然沒有真香，但習慣之後，龍族們偶爾也會上網沖一下浪。
他們最喜歡看的電影是尋寶電影，最喜歡的游戲是尋寶游戲，但這款游戲太火了，火到他們看的電影廣告裏有它，玩的游戲竟然生生壓在他們喜歡的游戲上方，龍族們天性好奇，自然忍不住過去瞅瞅，試圖弄明白這款游戲的魅力所在。
但游戲一開始，崽崽還沒出現的時候，他們看到的，是那個因為感覺藏了很多消息、被單獨扒出來的八卦雜志。
雜志上，“裴謙”二字格外明顯。
這個新出場的npc，因為過於出眾的外貌、優秀的家世和能力而被玩家們多給了幾分眼神。
但龍族們卻懵了。
這淺色的頭發，這睥睨的眼神，這寫滿了“要錢還是要命”的氣質，這種看人、啊不，看龍時，“你算毛線”的酷炫態度，這、這不就是他們老大嗎？！
雖然不知道怎麽回事這個老大看上去年輕了一點，也沒有把十個手指都戴滿寶石，可回想起被老大逼著學習各種東西時的陰影，龍族們無比確信——
這家夥分明就是老大！
這游戲怎麽回事！
竟然敢這麽光明正大用他們老大的形象！
給錢了嗎？
它給得起他們老大的出場費嗎？！
氣呼呼。
越想越氣，給錢，必須給錢！
用了他們老大的形象，免費給他們玩這不過分吧？
這邊，還沒有感受到養崽游戲多麽令人沈迷（以及讓人花錢讓龍心痛）的龍族們還在為不知道給沒給版權費的小破游而生氣不已，另一邊，似乎得知了點什麽不得了東西的玩家們就不約而同沈默了。
他們其實也沒想那麽多，就是覺得小破游可能是想要討好他們陛下。
畢竟在很多游戲裏，在別的星球發行游戲時裏面加點那個星球的著名人物的話，其實可以算是彩蛋，但殊不知，他們陛下是個暴君。是個難以猜測想法、喜怒無常的暴君。
……不，小破游或許知道。
既然知道還敢那麽明目張膽地放肆——
呃。
big膽石錘，小破游，不愧是你！
玩家們有點憂慮，要不要到時候小破游被舉報的話，給它求求情。
畢竟連最靠譜的執政官都拜倒在了崽崽的魅力之下，如果這個游戲真的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會被陛下厭惡的話，還有無數人會為崽崽而努力。
不過應該沒事……的吧。
玩家們這樣安慰自己，畢竟誰那麽無聊會捅到他們陛下那裏。
沒有外人戳破的話，陛下畢竟發現的可能性小之又小。
畢竟他們的陛下，絕不可能玩這種和他身份、性格沒有半點相似的游戲！
但是這些玩家們並不知道，世事無絕對。
被無數玩家們背後悄咪咪議論著的暴君就是這麽巧，被他們可信的執政官摁頭安利了，——最離譜的是他還接受了安利，沈迷得比任何一個玩家都快，都要不抵抗，直接就開始了氪金。
雖然運氣無比非，但是擁有著鈔能力的陛下正在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抽卡。
R卡？
無用卡？
嗤。
最為全帝國最富有的暴君，陛下表示一切都不是問題。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自己屏幕裏的那名幼崽。
每次抽卡前，都會浮現出卡池的模樣。
卡池中像是縮小的宇宙，宇宙中央，是被星辰圍繞地黑發幼崽。
他穿著白底紅袍的星辰禮服，帶著小帽子，拿著指揮棒，笑意盈盈地看著屏幕外的人。
就像是在說：
【你想見到我嗎？】
【你想……擁有我嗎？】
陛下當然想擁有。
實際上，艾德裏安已經很少有過這種強烈的欲望了。
他自幼性格便冷淡，少有什麽想要擁有的東西，看什麽都淡淡。似乎一切對他而言都是冰冷的死物，就連這個身份，對他也沒有任何羈絆的作用。
在這種性格的影響下，艾德裏安便呈現出在外人面前驚人的冷酷的模樣。
對於容易沖動暴怒的蒙斯人來說，艾德裏安這種性格就像是一群紅團子裏突然出現了個冷淡的白團子，就像是一個異類，蒙斯人雖然也崇拜他，但是偶爾的時候，也會害怕自己這位陛下。
他表現出來的模樣，太像是一個假人了。
在容易沖動的群體裏，冷靜的人本來就容易被人畏懼，何況艾德裏安並不是成年之後才慢慢變成這幅模樣，他似乎天生就沒有共情的能力。
但漸漸的，民眾們也好像習慣了。
他們的共情能力也在日漸減弱。
感受不到過於濃郁的喜悅，無法得知悲傷到極致的情感，憐憫、不忍，喜愛、討厭，這些情緒都在日漸消失著，像是在一點點地被無形的存在剝離，可恐怖的是，沒有人發現這一點。
最明顯的，自然要拿圖靈宇宙的霸者種族來舉例。
蒙斯帝國的人還是那麽沖動暴怒，但是這好像也變成了，因為在認知裏，他們是這個模樣，所以他們也跟著表現出符合這一特性的模樣，而不是蒙斯的人，因為某種原因，某些事情而真的感到生氣憤怒。
巫妖們也是這樣。
毒舌和犯賤可能只是某些人的性格，但這種性格如果出現在一整個群體裏，就顯得很奇怪了。
巫妖們怎麽也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存在，哪有那麽多空閑招惹這招惹那，還總是愛戳人痛腳，怎麽無聊怎麽來。
這種行為可笑又幼稚，可他們自己也絲毫沒有發現。
像是缺少了、找不見了什麽最重要的存在，記憶跟著殘缺，情感也跟著剝離，憤怒著無從得知的憤怒，空虛著無處得知的空虛，在日漸一日的重覆行為中，似乎在試圖讓自己想起什麽，牢記什麽。
即便記憶不記得，但是本能還替他們記得。
——不能忘記。
——是很重要的存在。
——是最喜歡的存在。
什麽都可以消失，只有刻在靈魂深處的愛不會。
所有人都無知無覺，如果他們不曾遇到能讓自己破例的存在。
——可他們偏偏又重新遇見了。
所以在看到那名幼崽時，大家才會那麽眷戀，無法自拔。
幼崽開心的時候，他們好像也真切的感到了開心。
蘋果是甜的，這種甜和玩家們記憶中嘗到的任何一種味道都不相似，那種甜密密麻麻從味蕾處蔓延開來，讓心臟也跟著柔軟，像是沈眠在日光與花香之中，難以從甜美的睡夢中清醒；
當唐餘難過低落的時候，他們似乎也感受到了難過低落。
可這種難過與低落並不是完全的負面，更多的，像是偶爾的某個雨日，細密的雨絲輕輕地打在植物的葉子上，走廊裏的風鈴被略涼的微風吹拂響起了空靈的聲音，貓咪被打濕了毛發，趴在屋檐底下看著外面的雨幕，而人群似漫無目的，又似艱難卻堅定地朝某個地點走去，日覆一日地努力地生活著。
連難過的時候，傳達給他們的情緒都是溫柔的。
而當那名幼崽思念的時候，大家感受到的情緒就更覆雜了。
他們因為情感不知不覺地在消亡，思念這種東西離他們其實已經很遠很遠了。
為什麽要思念？
有什麽好思念的。
但是。
在游戲荒唐的、幼崽見到的幻境中。
他們看見了自己的臉。
……不，或許說，是那名叫唐餘的幼崽，不曾言說、偷偷藏在心底對他們甜蜜的勾畫。
偶然出現在自己身邊的未知者，都是什麽樣的呢？
昏暗的燈光下，幼崽趴在桌子上，白嫩小巧的下巴抵著白紙，咬著筆尖不說話。
他的發絲很柔軟，被昏黃的燈光渡上一層暖色，在光線下，整只幼崽都顯得柔和起來。
幼崽身後，那群曾經堆得像是小山一樣的蘋果已經被貼心地轉化為金幣和寶石，一個一個，星星一樣，疊在透明的瓶子裏。那瓶子很大，幾乎要黑發幼崽踮著腳起來才能和它一樣高，裏面細碎的寶石顏色一開始還是單一的，但是在他們見到的那個畫面裏，寶石的顏色已經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了。
像是火苗一樣的紅色，可能是憤怒，也可能是無法傾瀉的熱情；檸檬一樣的黃色，也許是尖銳難以下咽的酸澀，也可能是無處擺放的、明亮到無法躲藏的澄澈；淺淺的粉色，略顯單薄，也可能是主人自己都沒發覺、小心翼翼握在手中，不敢遞出去的羞澀喜歡；憂郁的藍色，明明是略顯冷淡的顏色，在光的折射下，反而照出了未曾被註意到過的寧靜，那是無法被忽視的，只要見到你，就像是被溫柔的大海給包容一樣的舒適心情……
——他們會是什麽模樣的呢？
當時的幼崽想著，連這樣困惑著的時候，大家似乎都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柔軟。
而當玩家們陪唐餘度過一個個事件，羈絆愈發深厚時，這個幻境也跟著出現了後續。
玩家們總是在罵小破游天天更新，結果什麽都沒更新。
其實他們知道，他們其實只是習慣性罵一罵，怕小破游飄了而已。
實際上，小破游一直在更新。
玩家每完成一個成就，玩家們的圖鑒裏，都會出現一個稱號，稱號伴隨著一副崽崽靜止的圖畫。
過完下一個關卡，或者是親密度達到某個閾值時，這幅靜止的圖畫，就會成為一段後續CG。
而這個CG，叫做【不期而遇的你】。
在這個CG裏，玩家們知道了思念，是什麽樣的一種情緒。
是被幼崽放在心底，即便是發呆，也忍不住想起他們的一種柔軟的情緒。
——他們是薇婭，是賽恩，是艾瑞克……
是每一個，在進入游戲前，為自己取下名字的玩家。
這個時候玩家們才後知後覺，知道為什麽進入游戲的時候，小破游建議他們最好慎重取名，很多玩家鬼使神差地填入了真名，此時看到黑發幼崽發了一會呆，然後支著下巴，淺淺彎著眼睛笑開，低頭在白紙上一筆一劃、認真寫出自己名字的時候，玩家們才有多慶幸。
他們所有消亡丟掉的情緒，唐餘都在努力一點一點地填充。
可能是因為性格，連悲傷和苦痛傳達過來給他們時，他們率先感知到的，還是幼崽那柔軟得像是浮在雲端上的糖一樣輕軟的情緒。
——【我很好，希望你也開開心心的。】
——【痛苦全都飛飛~】
幼崽把刺痛的針吞咽了大半，只留最鈍的一頭，輕輕軟軟紮在他們最粗糙的感知部位上。
【……如果崽崽是真實存在的就好了。】
這句話，再一次被無數次遺憾地重覆。
明明知道對方不過是一個虛擬人物……
不。
或許正是因為深知這一點，所以遺憾才會被無數次放大。
然後是難以控制的失落和蔓延的絕望。
無法親眼見到他。
無法擁抱到他。
永遠隔著一層無法打破的薄膜。
在虛幻中彼此寄托心底最柔軟的情感。
——如果，你是真的存在就好了。
無數人這麽想著。
無數人又一次這麽想著，祈禱著，渴望著，難過著。
——想見到你。
唐餘感覺自己正處於一個很奇怪的狀態之中。
他好像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聲音。
【他好可愛。】
【嗚嗚嗚崽崽如果是真實存在的就好啦，好想見到他。】
【說起來，好久沒有給崽崽送過蘋果了……不知道崽崽還喜歡吃嗎？】
【想給崽崽穿好看的小衣服。】
【快跨年了……唔，想和崽崽一起過！】
【攢錢給崽崽發紅包！希望今天晚上也能夢到崽崽。】
這些聲音都陌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唐餘的記憶中，都是第一次出現。
明明都是陌生者，給唐餘的感覺確實那麽古怪的熟悉感，是聽到了，哪怕還沒聽清內容，笑容就已經抑制不住揚起。
而聽清後，另一種柔軟的情緒羽毛般輕輕拂過心臟，細細密密地湧起一種更難言的情緒來。
唐餘現在大概能知道這些聲音是屬於誰了。
在拿到紙條後，他就一直日日夜夜和這些聲音的主人們相處。
直到現在，唐餘還是覺得，他們送給自己的第一個蘋果，是除了爺爺給他以外，吃過的最好吃的水果。
以前還是文字的形式，看的時候，更多是的註意到上面的信息，但當看不見，只能聽見的時候，那些聲音之中，傳達到幼崽耳中時，更多能被聽見的，反而是聲音裏蘊含的喜愛。
沒有人討厭被喜愛的感覺，而唐餘對此尤甚。
他仔細分辨了一會，聲音很嗡雜，但大多是與唐餘有關。唐餘被那個人送到了這裏，卻不知這是否也是對方特定讓他聽到的。
【怎麽樣？你喜歡嗎？】
這道聲音比所有聲音都要特別，電子合成的聲音本應機械死板，但它開口的時候，總是藏不住些許得意洋洋。
唐餘卻猜出了這並不是帶他來到這裏的人。
【你想……】
【你想不想去那個世界看看？】
唐餘楞了楞。
黑發幼崽很少露出這樣征楞的表情，他微微張大眼睛，肢體語言卻不是抗拒，小臉上反而慢慢地浮現出好看的紅暈。他遲疑了一會，才咬著下唇，遲疑著問它：“可以嗎？”
他之前也曾見過。
那次以為是夢，但是現在想來，好像並不是夢那麽簡單。
“你想去嗎？”
那道聲音卻笑著反問。
只有想和不想，沒有能和不能。
唐餘楞了一會。
……
——【好喜歡崽崽啊。】
——【新年願望是能夠見到崽崽！】
——【崽崽崽崽崽崽！】
……
黑發幼崽沒說話。。
他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踢了踢腳，聲音都以為幼崽不會回答了。
卻見到幼崽抿了抿嘴巴，忽然擡起頭，露出明亮的、仿佛盈滿光一樣的眸子。
他笑了起來，笑容燦爛，緩慢、卻又堅定地說——
“……想。”
……
新年即將到來的時候，游戲雖然關閉了，但是卡池還開著。
崽崽坐在卡池上，眉眼彎彎地沖他們笑，晃著jioijo，乖巧地等待著阿爸阿媽們把自己從卡池裏撈出來。
那副乖巧可愛的樣子簡直要把人的心給看化了。
這個小破游騙氪的心明目張膽。
簡直逆子！
然而玩家們還真的就吃這套。
目前為止，還是沒有那個該死的歐皇能夠把SSR的崽崽給抽出來，有玩家甚至憤怒地說這個游戲根本就不能抽出崽崽，小破游天殺王八蛋，還有人開賭崽崽真的能被抽出來嗎，一千回覆蓋一頁，玩家們生生該出了幾百頁，統統在押不可能，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呢，這並不妨礙艾德裏安抽卡。
作為一個缺失欲望已久的暴君，他已經很少再出現什麽情緒波動了。
但是此刻，艾德裏安想要屏幕裏的那名幼崽。
像是會傷人的劍刃終於找到了它的劍鞘，像是脫水已久的魚重新回到了大海，像是落水的人找到了救命的浮木，像是即將燃燒殆盡的蠟燭，停留在了最後一刻。
——想要。
想要想要想要。
陛下面無表情，抽了一張又一張。
一張。
兩張。
無數張。
十連再十連。
艾德裏安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新著想要，無意識地，有意識地，不知道是不是這股遲來的、濃郁到無法忽視的欲望過於強烈，強烈到艾德裏安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艾德裏安看見坐在卡池上方晃著腳的黑發幼崽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眼睛看著他，終於慢吞吞的垂下寬大的袖子，朝他伸出了手。
“呼喚我的名。”幼崽說，彎了一下嘴角。
並不明顯卻又可愛的笑。
有一瞬間，艾德裏安看見的，似乎是黑發幼崽長大後的樣子。
面容俊秀的青年正微微對他露出笑容，像是蠱惑。
而艾德裏安確實也被蠱惑了。
他無意識地呢喃：
……
——“唐餘。”
……
唐餘懵懵懂懂地睜開眼。
跌進了一片冷淡美麗的金色海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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