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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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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追殺

天峽山地勢險峻, 高聳入雲,草木茂密,看起來確實符合人跡罕至的事實。

此時山腳處烏泱泱站著一群人, 細看卻會發現其中來的災民數量並不多,大多數都是節度使府上的親衛和小廝。

江長丘眼瞼低垂,先解釋。

“天峽山中猛獸肆虐,十年前還曾有一夥賊人占山為王, 鬧得人心惶惶,下官為免此事再發生, 只好封鎖消息, 禁止百姓入山。”

“是下官考慮不周,還望殿下怪罪。”

元妤儀只是看了他一眼, 淡淡道:“江大人為國為民, 本宮怎麽會定你的罪呢快快請起。”

還真是難為他了, 煞費苦心找了這樣一個漏洞百出的借口搪塞。

江長丘扶著身旁幕僚的胳膊艱難站起, 二人交換個眼神,他又問:“下官要帶人去取水了, 殿下是留在此處還是”

謝洵看他唇角微顫, 眼珠轉動相較之前明顯頻繁, 直覺有些怪異。

他上前一步, 主動開口, “江大人既然需要朝廷的人作陪,本官這個禮部侍郎怎能推辭。”

他的聲調平平,神色如常, “殿下連日操勞, 不妨留在此處等一等。”

說罷謝洵側過臉,微不可察的搖了搖頭。

雖不知這位江節度使葫蘆裏裝的什麽迷藥, 但他既然主動問起元妤儀的去向,只怕目的不純,不如留在原地更安全些。

元妤儀會意,對江長丘道:“駙馬是本宮的夫君,又是陛下肱骨,由他跟隨,江大人意下如何”

江長丘那雙細長的眼瞇了咪,感覺到幕僚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又笑開,“自然可以。”

人群漸漸散去,站在最後的母女不知因什麽,小聲說著話,母親面露難色。

見她們還沒走,立即有一個侍衛過來催。

元妤儀被這幾道聲音吸引,擡眸望去果然看到了那對熟悉的母女。

“怎麽了?”

興許是這三日城中施粥賑濟,又發放新衣,女人臉上曾經的疲憊消失,拽著身邊的小姑娘道:“她胡鬧,驚擾公主了,我們這就走。”

諾諾卻站在原地,一字一句地反駁,“阿娘去取水罷,我想在這兒陪著姐姐。”

元妤儀看到了她漆黑眼珠中明顯的依賴與信賴,稚嫩的臉頰也白凈許多,含笑揉了揉她發頂上的兩個小啾啾。

“大嫂,諾諾很懂事,您放心吧。”

女人無奈,只好叮囑女兒不要亂跑,只陪著公主解悶雲雲,這才離去。

元妤儀彎腰牽住那雙小手,眉眼一點點生動起來,“告訴姐姐,你怎麽突然想留下來?”

小姑娘年紀雖小,人也不大,咬字卻很清晰。

“大哥哥走了,只剩姐姐一個人。”

元妤儀一楞,轉身看了一圈。

季濃和衛疏這幾日一直在調查額外的證據,聽謝洵說他們昨日進山,今日便租了個房間,一直在兗州城最大的花樓尋芳閣守著;

沈清在暗處,無事不會輕易現身;

餘下的十幾個人有一半是此次朝廷的隨行官員,剩下的又分為安國公府暗衛和節度使府上的人。

元妤儀收回目光,這些人對她一向恭敬有餘,親密不足,難怪小丫頭覺得她一人呆在這裏會孤單。

兩人坐在一塊,諾諾再懂事也是小孩子,眉飛色舞地同身邊的大姐姐說著這幾天的事。

這些天,兗州官府在朝廷官員的安排下,有條不紊地處理著賑災事宜,城中災民大部分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只等今日順利引水後,便可以將計劃擴展至兗州縣鄉。

若是配合得當,最遲半月也可解決。

屆時上京會試結束,春闈張榜,各州成績優異的人才便會收到吏部擢選文書,朝中時局同樣煥然一新。

於新帝,於所有百姓,都是兩樁喜事。

等局勢穩定下來,江丞相和肅王等人就算再想攪亂朝政,也絕無插手的空隙。

元妤儀默不作聲地摩挲著有些發麻的指尖,淡淡想,等塵埃落定,她便重新回到承恩寺。

那裏雖冷清,卻安靜。

遠離人世繁華,往後時光寥寥,不過須臾之間,在裊裊檀香中,若能忘掉這些經歷,也好。

忽然耳邊興高采烈的童聲漸漸變小,元妤儀渙散的思維悄然回籠,卻見小姑娘獻寶似的從衣襟裏掏出一塊飴糖。

“姐姐,我阿娘說,吃糖會開心哦!”

元妤儀聞言微怔,看她執拗地捧著那塊糖,便接了過來,笑著捏了捏那張柔軟臉頰上的小梨渦。

諾諾見她收下糖,開心地晃了晃,小圓臉笑成了一朵花,梨渦嵌在稚嫩的臉龐上,格外可愛。

元妤儀含笑望著她,然而下一刻眼前卻驟然一閃,仿佛被折射的光刺中。

隔著小丫頭活潑的身影,她清晰看到遠處密林中的一簇錚亮箭頭,那根弦正在逐漸拉緊。

來不及思考,元妤儀立即將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諾諾抱在懷中倒了下去,嗓音急促。

“有刺客!沈清!”

與她的話音一同響起的是羽箭破空的聲音。

那根羽箭失了準頭,直直地插在元妤儀身後不遠處的的樹幹上。

被她一喝,周圍密林中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響,那些躲起來的刺客行蹤暴露,攻上前來。

守在原地的侍衛立即抽劍防備,可留下的並非個個都是勇猛善戰之人,節度使府上的侍衛更像繡花枕頭,沒幾招便被狠狠踢出戰場。

只有安國公府的暗衛還能抵擋一二。

不遠處兩個黑衣刺客對視一眼,同時向她這邊攻來,沈清見狀立即回防與他們交手。

然而雙拳難敵四手,元妤儀雖不習武,卻不難看出這次的刺客遠比上次的武力更強悍,且配合默契,根本不像普通的賊人。

這一應配合招數,反而更像被人專門豢養訓練的死士,同為死士訓練的沈清應對起來,便有些吃力,只能勉強抵住。

“殿下,快離開此地!”

沈清挑劍正撕開其中一個刺客的蒙面黑紗,刺客額頭上的一個印記格外眼熟。

元妤儀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

謝洵在青州宣城設局時,捉到的那兩個活口臉上也有同樣的標記,他們亦是死囚。

話音剛落,沈清索性取下背上劍鞘,又與那兩個刺客纏鬥起來,雙方攻勢愈發兇狠。

元妤儀心裏有了考量,不再耽誤,拉起身旁小姑娘的手便朝著來時的路跑。

偏偏前面的路戰況更加激烈,這波刺客幾乎殺紅了眼,安國公府的暗衛占了人數下風,竟隱隱呈現敗退之勢。

眼見亂刀就要劈在自己身上,元妤儀當機立斷往反方向跑,左右謝洵在山中河道,她總能趕上。

諾諾年紀小,自然也沒見過這樣的場景,心裏怕極了,只死死地拉著元妤儀的手腕,拼了命地跟著跑。

風聲在耳邊刮過。

元妤儀拼命回想著今晨在桌上看見的那張地圖,從圖上看山麓河道自然無比清晰,可是現在站在林中,卻像走進一個沒有終點的迷宮。

樹木遮天蔽日,周圍的草肆意生長,幾乎沒過腳踝,在這裏甚至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

四周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草木的瑟瑟聲。

元妤儀牽住身側小丫頭的手,帶她躲到一個土坡下,坡上長著許多一人高的荊棘叢,是個極好的隱蔽之處。

呼吸聲粗重而紊亂。

諾諾額上出了一層薄汗,一張小臉蒼白,下意識握緊她的手,眼眶裏是透明的淚珠。

“姐姐……”

元妤儀將她抱進懷中安撫著,眼底閃過一絲憐惜,“好孩子,是姐姐連累了你。”

若非小丫頭當時動了動身子,或許她還發現不了那支箭,此時恐怕屍體都涼了。

昨夜謝洵還在和她商議,江長丘究竟會何時動手,沒想到今日就急不可耐安排了這波刺客。

只是此時正是賑災的緊要關頭,又剛發現天峽山河道,城中百姓情緒初步穩定,按理現在並不是動手的好時機。

元妤儀眉心一跳,神情凝重。

事出反常必有妖,今晨才告知江長丘需得引水入城,不過三個時辰便有刺客要殺人滅口。

除非,這天峽山中確實有古怪。

少女緊盯著眼前茂密的樹叢,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抽絲剝繭地重新捋了一遍,總覺得有某處細節被他們忽略了。

必然是她與謝洵都沒想到的。

且這古怪之處,兗州上下所有官員都不想讓他們這群朝廷的人知曉。

……

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一線天光透過密密匝匝的樹葉照在地上,元妤儀凝眸望著那團光亮,腦中的弦卻愈發繃緊。

日光傾斜,昏黃稀薄。

已至申時。

聽不見腳步聲,交談聲,甚至連打鬥聲都聽不見,此處安靜地仿佛沒有任何活物。

想來現在還沒有人發現她的失蹤。

不對,元妤儀一怔,渾身緊繃。

她又往土坡後靠近一些,將懷中宛如驚弓之鳥的小丫頭也往身後拽了拽,將手指抵在唇邊示意她勿要出動靜。

少女捂住左耳,卻將右耳貼近坡面,凝神靜心去辨別那些在耳廓中逐漸放大的聲音。

她幼時曾跟隨宮中尚儀學習禮儀樂器,可那時其一年紀小沒定力;其二是她天生對樂音的變化感知不明顯,就連樂坊中資歷豐富的幾位司儀也無可奈何。

後來再大些,母後在鳳儀宮辟出一間側殿來教她辨調,第一課便是只用單耳聽音。

靖陽公主學的很好。

時隔多年,這個本事早刻在了骨子裏。

有人在靠近,聽腳步聲人不多。

倘若是謝洵派人來尋她蹤影,必然大聲呼喊問她蹤跡,絕不會這樣偷偷摸摸地找。

元妤儀心裏隱隱猜到了來者的身份,她深吸一口氣,將手中攥著的飴糖剝開,動作極輕地餵到懷中的小丫頭嘴裏。

“諾諾,姐姐現在講的每一句你都要牢牢記在心裏。”

小丫頭眼中帶著茫然無措。

“你呆在這兒,不要動也不要說話;除非聽見大哥哥他們喊,不然誰叫你都不要出來,知道了嗎?”

諾諾緊緊拽著她的胳膊,語調顫抖,“姐姐去哪兒”

元妤儀使了幾分力道,拂下那雙小手,眸光溫和沈靜,“姐姐去把壞人引開,很快回來,你乖乖的,在這兒等大哥哥來。”

說罷,她嗓音一噎,輕貼著小丫頭微涼的額頭,溫聲道:“他一定會來的,你阿娘還在等你回家呢。”

諾諾還有滿心等待這個女兒的人;

而她再也沒了。

其實她同情謝洵,憐憫兗州這些孩童,何嘗不是在關心曾經的自己

喪母之痛,她也有過。

腳步聲逐漸近了,元妤儀甚至能聽到他們抽劍斬開樹叢的聲音。

她飛速拔下發髻上兩根珠釵,將其中一根遞給淚流滿面的小丫頭,“乖,拿著它。”

說罷少女躡手躡腳走出幾步,躲在樹幹後等了一瞬,毫不猶豫地踩斷腳下枝條。

“哢嚓”一聲格外明顯。

林中還在找人的聲音一頓,又響起兩個極明顯的男子聲音,“在那兒,快追!”

他們追趕時鞋子滑下的土塊順著土坡滾下,落在土坡下藏著的小姑娘面前,可諾諾腦海中卻只剩下方才提起裙角沖出去的公主姐姐。

小丫頭緊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密密匝匝的樹葉遮住天色,昏暗的樹林中根本辨不清走過的方向,元妤儀慌不擇路,只能循著地圖上所剩不多的記憶和混亂的直覺往前跑。

心臟仿佛不再屬於她。

喉嚨裏好鹹好腥,她的腳步漸漸慢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只覺得現在整片胸膛已經被冰冷的風灌滿。

恍惚中,她仿佛聽見父皇和母後的聲音,他們是那樣親密,含笑招手喚她,“妧妧。”

是了,元妤儀遺憾地扯了扯嘴角,順手擦過嘴唇,只覺得嗅到一手的鐵銹味。

她還沒告訴謝洵,其實阿妤只是祁庭和阿濃對她的稱呼,她也有小字,是“妧”。

眼前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元妤儀的耳中發出陣陣嗡鳴聲,她渾身無力,只能就近倚著樹幹坐下。

一線微弱皎潔的光灑下來,她瞇了瞇眼,好像看見了月亮。

元妤儀搖了搖頭,使勁掐著自己的掌心,想要維持一分清醒,可是眼前的景象卻開始出現交疊的重影。

恍惚中,她仿佛聽見有人在厲聲喚她,“殿下。”

一下又一下,一聲又一聲。

那樣焦急。

元妤儀使勁去聽,嘴角卻又湧出一道熱流,她用盡所剩無幾的力氣撕下一片裙角,想要伸手擦幹凈流出的血。

無論是誰發現她,發現時,她還活著亦或死了,總不能讓見到她的人被嚇到。

她是大晟的靖陽公主。

方才聽到的聲音忽近忽遠,回蕩在這片密林中,也回蕩在元妤儀的腦海中。

元妤儀的眼皮沈重,越來越乏力。

不知道是誰,也不想去聽究竟是誰。

總之要麽是想讓她活的人,要麽是想送她去死的人。

皎白的月光照在元妤儀闔住的眼瞼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那明顯喑啞的嗓音竟有些像駙馬,然而下一瞬,少女又淡笑否定。

謝衡璋是聰明人,走一步算百步。

他是最優秀的執棋人,能從細節中尋蛛絲馬跡,擅長剖析人心,權衡利弊。

絕不會因為她的失蹤便自亂陣腳,定會派遣沈清等可靠的暗衛尋她下落,而他則親自控制住江長丘一幹人等。

孰輕孰重,聰明人一向分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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