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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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周思衡被小李告知江眠不對勁的狀態時, 已經是夜深露重的晚間時刻。

夜戲拍攝完畢後,周思衡下場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場外熙熙攘攘的身影當中搜尋江眠。

今天林嶼言臨時給他增加了好幾場情感爆發的個人夜戲,由於太過於倉促, 他連和江眠提前知會的空閑機會都沒有,一直在錄制機器前忙碌著,直到拍攝完最後一段長鏡頭, 林嶼言才終於肯開口放了他去休息。

可是無論他怎麽轉悠,也沒有瞧見江眠的一根頭發絲。

或許是覺得天冷下來,先回去酒店休息了吧。

在小李來到自己面前之前, 周思衡抱著如此安慰自己的想法。

他心裏的不安在小李一臉擔憂的跑到自己面前時到達了頂峰。

“周、粥粥, 江老師一個小時前自己一個人回了酒店, 進了房間以後就把自己反鎖起來, 連我去給他送晚飯都不搭理我,我怕他一個人會出事情。”

聽了小李的話, 周思衡無法再偽裝淡定自我欺騙, 連忙邁開步子跑起來,不顧小李的阻攔,一路奔跑著回到酒店。

直覺告訴他,江眠現在一定很危險,江眠一定很需要自己。

為什麽不能早點註意到江眠不見了呢。

回到酒店的路上,周思衡內心一直自責, 恨不得穿越回兩個小時以前,說什麽也要留在江眠身邊。

“下午江老師狀態感覺就不是很好了,我記得好像是……好像是他在手機上看到了什麽東西,我不小心瞟到一眼, 貌似是有人給江老師發了什麽短信,還是照片形式的那種!”

小李也跟著著急, 一股腦把今天下午江眠遇到的奇奇怪怪的事情全都托出,告訴了周思衡:“哦對了!今天您開工以後,我陪著江老師一起拆粉絲送來的禮物,裏面拆除了一個很詭異的玩偶,裝在盒子裏,乍一看沒什麽,結果江老師打開的時候跳出來一個固定著彈簧的小醜頭像,還不停的唱著歌,江老師還從玩偶身體裏面掏出來一張紙條!”

“紙條?”周思衡眉頭緊鎖,“你看清楚上面寫了什麽嗎?”

“很奇怪,好像是什麽正在看著江老師……哎?!”

小李話才說到一半,聽取了重點詞的周思衡沒再踟躇下去,加快了步伐,把他甩到身後:“你先幫我去和導演打個招呼,眠眠可能出事了,我去看看他。”

在小李慌亂且茫然的眼神下,周思衡趕到了江眠房前。

好在之前酒店給他的鑰匙他一直隨身帶著,在敲門兩下等待許久沒聽到裏面有任何動靜後,周思衡心下一沈,當機立斷打開了江眠的房門。

從外而內打開後,周思衡走進房間。

屋裏點著燈,一切都靜悄悄的。桌面上的劇本、沙發上的靠枕……一切都整整齊齊,像是沒有人來過的模樣。

他沒有看到江眠的身影。

周思衡停下腳步,也正是這時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水滴滴落在水面上。

莫名地,周思衡想到了之前在江眠手腕上看到過的可疑痕跡,心裏的不安膨脹到了頂峰。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浴室門板。

入目鮮艷的血色狠狠沖擊到他的視網膜。

“眠眠!”

他下意識喊出江眠的名字,嚇得正打算慌張做小動作的江眠露了餡,手上動作一抖,那把正準備偷偷藏起來的小刀掉落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叮——”,隨後安靜地躺在地面上。

一時間,兩人相顧無言,彼此內心又各自湧動著驚濤駭浪。

江眠偷偷背過手,試圖藏起來不讓周思衡看到什麽。

但周思衡比他的反應更加迅速,早在江眠準備逃避的時候伸出手,捉住他不聽話的手腕。

失去了最後一層遮掩的一道道猙獰傷口,就這麽清清白白的出現在他的眼中。

周思衡曾經拍攝過很多不同類型的電影,接觸過形形色色的特效化妝師畫就的傷疤。

但沒有一條能像今天他看到的一樣,如此觸目驚心。

那些……沒錯,不僅僅只是單純的一條,而是“一些”。它們猙獰跋扈的貼合在江眠白皙的手腕,本就醜陋的模樣被襯托的更加不堪入目。

可是周思衡完全沒有逃避去面對,而是微微收緊了手上的力氣,確保自己能夠牽住江眠,又不至於弄疼他。

“眠眠……”他開口,連自己都沒有發現聲線帶著不可思議的顫抖,“……是不是,很痛?”

他本想問這些傷疤是從何而來,但開口前一秒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可笑。這些疤痕代表著什麽,早已經不言而喻。

江眠低著頭,不敢對上周思衡的表情。

他從周思衡的語氣當中聽出了不可置信,江眠此刻是害怕的,他怕自己一擡起頭,看到周思衡眼底的恐懼,就像當年被江雲撞見自己自殘的時候,仿佛見了鬼一般的失望眼神。

因為已經被傷害過一次,所以更害怕受傷。

也只有來自自己親自動手留下的傷口,才讓江眠有著“活著”的可能。

江眠沒有說話,周思衡努力把自己的視線從那塊讓他心驚又心痛的地方轉移,本想蹲下身對上江眠的雙目,卻在低頭的時候瞧見了剛才那片被江眠弄掉在地板上的刀片。

周思衡沈默不語,彎腰撿起。

看到作案工具徹底被發現,江眠控制不住伸手抓了一下,然而他的左手被周思衡牽引著,根本動彈不得。

洗手池上還留存著的血跡、撤去了遮掩腕表的手腕,還有江眠逃避不肯面對自己的態度,周思衡怎麽看不出來,在他到來之前,江眠就是在做傷害自己的事情。

把刀片丟進馬桶,摁下沖水按鈕後,周思衡取過掛在置物架側面的抹布,開閘防水,清理完整片現場的痕跡。

可是就算洗手池當中的血漬被水流帶走,空氣中還是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道。

“別擔心,已經沒事了。”周思衡伸手,試探著撫摸上江眠的臉頰,盡可能地放輕語調,慢慢勸導,“讓我再看看傷口,嗯?”

既然已經被周思衡發現最後的真相,江眠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像是一只布娃娃似的任憑周思衡擺布。

把人帶到沙發後,周思衡熟練的尋找到被放置在江眠書桌抽屜裏的醫藥箱,他來的時候很巧,他猜測江眠應該還沒有徹底失控到難以挽回的地步,所以並沒有劃傷到要害,本想幫著江眠做個傷口處理,但當再次牽起江眠的左手仔細上藥的時候,卻猛然發現江眠的手掌與手腕連接處,長著兩顆相距大約一個指關節的小黑痣。

“你——”

這兩顆痣的特征太過於明顯,很少會有人擁有同款特征,周思衡腦中一下子想起了很多。

從那個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小粉絲曾經那些半抱怨半撒嬌的話,再到日常相處中說話的口吻和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小細節。

周思衡覺得這個世界簡直魔幻到可怕。

江眠,就是他尋找了多年的,那個從自己出道開始,一路陪伴自己走到今天的小粉絲。

他心裏有了明確的猜測,卻並沒有說出口詢問江眠。

他擔心江眠目前的狀態,自己說多錯多,反而更加刺激江眠。

當務之急,是先穩定江眠瀕臨崩潰的情緒,還有——他需要知道從今天中午兩人分離後,這麽幾個小時之內究竟發生了什麽。

周思衡當然不認為是小李在欺騙自己,只是他肯定也有很多不知道的、被江眠刻意隱瞞下的真相。

在清理傷口之前,周思衡低下頭,在江眠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

江眠如今對他的試探性接觸信賴程度大幅度提升,已經不再是那個因為他稍微靠近兩步,就會掙紮著逃離的抵觸狀態。

所以這樣的安撫性親密接觸,周思衡希望,能夠或多或少的打消江眠心中的恐懼。

江眠手腕上的疤痕,大多看起來都有些年頭。

周思衡一條條的擦拭著,像是撫摸歲月篆刻在古老枯木上的褶皺,再也不可消除。

一條、兩條、三條……

那些猙獰,永遠無法消除的醜陋傷痕,江眠的手腕上,一共有八條。

其中有些已經看上去很久遠,還有一兩條看上去像是不久前才留下的痕跡。

“疼嗎?”

周思衡簡直不敢想象,在他和江眠初次相遇之前,他經歷過多少次與江眠徹底擦肩而過的世界可能?

或許是在某個他正在背誦臺詞的夜晚、或許是某段正在夢裏酣睡的時段……而被他放在心尖上的那朵小玫瑰,正在用自己滿身的尖刺,化身傷害自己最兇狠的利刃。

每一次下手,都有可能萬劫不覆。

“不疼……”

周思衡安撫了很久,犯了錯的小玫瑰才堪堪出聲,卻仍舊是逃避與周思衡的對視。

“只要想著你,就不會覺得疼。”

江眠沒有撒謊,這的確是他藏在心裏這麽多年的心裏話。

除了被謝衍撞見蔡興耿準備對自己下手的那天,從陽臺一躍而下的那次以外,此後的每次自我傷害,都是江眠用以抵禦靈魂深處被撕扯的疼痛。

只有身體上的疼痛,才能夠讓他意識到自己還活著,還是個能夠被稱之為“人”的物種,而不是人人喊打人人厭惡的怪物。

周思衡慢條斯理,細致至極的處理完江眠的傷口,正準備起身去取包紮用的紗布時,指尖卻被江眠用盡全力的揪住。

周思衡停下動作,回頭去看江眠,終於如願以償,看到了一整晚都低垂著的腦袋擡起。在一片昏黃交織的燈光照射下,他看清了江眠那雙失神恍惚的瞳孔中,堅定照影出自己的模樣。

這一刻周思衡明白了,江眠眼底、心裏的自己,是他破敗脆弱靈魂中,最強大的支撐點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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