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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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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炻背著江尋悅行走在雨裏,回家的路明明那麽短,但對他來說卻是如此漫長。

江尋悅整個人的重量壓在他的後背上,她的雙手繞在他的頸前,環抱著那一籃貓。

裴炻抄著她的後膝蓋。

兩人的的衣服全都濕透,相擁的身體仿佛沒有隔閡,他每走一步都能切切實實感受到後背上她那處的綿軟,倒讓他覺得喉間發緊。

女人伏在他的後背,微弱的呼吸全部噴灑在他的耳畔,交織的氣流即使在八月的臺風天裏還是那麽灼熱,就好像硬生生地燙在他的心尖。

十五分前,他打車來到馨宜小區附近,因為水勢太大,司機沒有往裏開,而是找了個站點把他放下。

裴炻一開始只是擔憂那籃子的貓。

貓是他養的。

一只流浪的母貓頂著大肚子,他於心不忍每天會去那個廢舊的倉庫裏餵它,幾番下來,它就在那裏安家。

它喜歡待在那個廢舊的籃子裏,裴炻就把家裏沒用的舊棉被剪開,給它做了個墊子,直到它產下四只小貓。

臺風天他把奶奶送到醫院,擔心這一籃子的貓,才打車回來。偏偏江尋悅那三個微信電話也讓他難安,裴炻望著江尋悅老屋的方向回撥微信電話,聽見廢舊倉庫裏傳來的手機鈴聲。

她的手機掉在積水裏,那籃子貓也不見蹤跡。他淌過泥水從倉庫裏出來,看到巨大的gg橫幅泡在泥水裏,一道人影在裏面掙紮。

裴炻抄緊了江尋悅的腿,愈發後怕起來。

如果他來遲一步,她會怎麽樣?

他真的不敢想。

臺風依舊很強勁,裴炻逆著風前行,江尋悅躲在他的背後低頭看那一籃子的貓。

“這只貓媽媽帶的項鏈……是你送給我的那條嗎?”

江尋悅問出口時,明顯感覺到他渾身一怔。

裴炻也低下頭看了眼籃子裏的貓,沒有回答她的話。

確實就是那條,音樂會那夜還清欠她的錢後,裴炻想把和她一切有關的東西都割舍,就把那條項鏈送給了貓媽媽。

江尋悅往他的頸窩裏鉆了鉆:“裴炻,很對不起,我把你送的項鏈弄丟了。”

她脖間新的那條項鏈隨著她的舉動貼在裴炻的肌膚上,他感受到那股冰涼,還是沈了沈眸色,沒吭聲。

江尋悅將下巴貼在他的右肩上:“我不是故意的,我住完院才發現不見了的。本來音樂會那天想跟你說的,但是……”

裴炻擰起眉頭:“你住院了?”

江尋悅“嗯”一聲,靠在他的肩膀上說:“那幾天酒喝得有點多,輕微胃穿孔。在你上班的那個酒店衛生間裏吐了好久……”

裴炻一楞,想起保潔阿姨描述她撿到項鏈時的情景。

原來是不小心遺失的嗎?

就像是為了印證他內心所想,江尋悅再次開口:“我怎麽找都沒找到,住院的病房還有醫院的公園我都去過,我不知道它落在哪裏了……”

因為想起哥哥情緒失控,她說話時的嗓音染上哭腔,滿腹委屈。

裴炻愈發覺得喉間發緊,下意識地就說:“在我這裏,就是這條。”

江尋悅微微揚起頭,語氣多了些意外:“為什麽在你那裏?”

裴炻頓了頓,還是一五一十地說出口。

江尋悅聽完,再次靠在他的肩膀上:“太好了,我以為再也找不到了。”

裴炻的心跳得很快:“那條項鏈對你來說,重要嗎?”

可是重要的東西,又怎麽會弄丟呢?

他這句話問的很小聲,被臺風掩蓋後,裴炻問不出第二遍。

老屋一樓積水早就沒過電視機櫃,江尋悅再去搶救那些老照片也無濟於事,她伏在裴炻的身上重重地嘆口氣。

裴炻背著她爬上二樓,二樓沒有遭殃,一切都如原狀。

他把她放下來後轉身,一眼看到她濕透的全身,白色的襯衫短袖很透,內衣的顏色款式和花邊都一清二楚。

並且剛才在臺風裏掙紮和路上的摩擦,她胸前的襯衫紐扣松散開。

女人左胸口離心臟最近的地方紋著紋身,是一串英文。

一半在白酥的胸上,一半沒入文胸裏。

“I know you are an abyss……”

僅僅只是個開頭,裴炻就已然意識到是付炎的那句歌詞。

他移開視線,突然感覺全身疲憊,四肢麻木冰涼。

心口那一塊疼得厲害,他說不出話。

在這場讓城市顛倒的狂風暴雨裏,他才是那個淋得最狼狽的人。

八月中旬,臺風過境,積水退去,霖南覆工。

霖城新聞通報這次臺風的經濟損失和人員傷亡時,江尋悅正立在酒吧二樓包間的玻璃窗前抽煙。

眼圈繚繞熏著她的眼眸,空氣染上一層霧,她視線卻緊盯窗外對面的街道。

那個少年在賣關東煮,忙起來時神情專註。

他不知道她在看他。

事實上這些天的傍晚她一直在這片角落目視著他,但是沒有上去找過他。

那日他把她送回家後,一聲不吭的就走了,江尋悅很敏銳地意識到是因為她胸口上的紋身。

紋身是五年前高考放榜日那天刺的,在她最想付炎的那個時間點。

江尋悅抖落煙灰,在手機裏問譚曉雅有沒有空幫她洗紋身。

譚曉雅:姐姐,很痛的啊!

江尋悅:我痛又不是你痛。

譚曉雅:我不幫你洗,你去找別人吧……我下不了手。

江尋悅掐滅煙頭,預約了市中心醫院的皮膚科門診。

專家禮拜一上班,今天禮拜六。

禮拜天的時候,江尋悅聽KTV分管經理說,霖二中高三八班定了店裏最大的包間,班長組織全班開畢業會,還邀請了老師。

江尋悅不確定裴炻會不會參加,但她還是去了,並且她親自交代過那間包間裏的酒水和點心由她親自負責。

聚會是在傍晚的時候,八班的同學三三倆倆地來,很快就把KTV的沙發坐滿。

江尋悅帶著幾個服務生去送點心的時候,特意留意了一下他們的座位,最後在包間的角落裏看到了裴炻。

他穿著幹凈的校服,坐在吳啟濤的旁邊,正在玩手機。

屏幕的光亮打在他臉上,愈發襯托著他立體的五官。

KTV裏的燈光很暗,江尋悅帶著鴨舌帽,並且身著統一的制服,裴炻沒有註意到她,就連正臉對著她的吳啟濤也沒有認出她來。

大家按照班長的要求都穿著夏季校服,同學們玩的好的幾個紮堆在一起聊著填報的大學。他們青春洋溢的氣息和KTV眼花繚亂的照燈格格不入。

吳啟濤問裴炻被什麽大學錄取的時候,江尋悅剛收拾好東西行至門口,聽到裴炻的聲音她腳步一頓。

也就是那一瞬間的反常引起他的註意,裴炻一邊對吳啟濤說“霖城大學”,一邊將目光停在她身上。

裴炻還是一眼就認出那個女人是江尋悅。

吳啟濤也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江尋悅收拾好情緒,出去時帶上了門。

聚會的前段時間班主任在,學生們玩不大開,很快葉老師也意識到這個問題,給予大家前程似錦的祝福後就離開了包間,學生們這才膽子放開。

班裏幾個男生慫恿著“都是成年人了喝幾杯”,於是點了很多箱啤酒。

江尋悅拎著啤酒箱第二次去包間的時候,同學們在玩游戲。

班長把大家聚起來玩真心話大冒險。

裴炻被吳啟濤拉去參加,班裏女生對於裴炻的加入顯然很興奮。

江尋悅在旁邊清點啤酒個數時,他們那邊玩得很熱鬧。

裴炻坐在人堆裏,目光下意識地望過去,和江尋悅的視線撞了個滿懷。

但他的視線又很快錯開,就像什麽波瀾都沒有一樣,這讓江尋悅覺得有些不舒服。

圓盤桌上酒瓶子轉著,瓶口最後指向裴炻。班裏的女孩子爆發暗暗的尖叫,裴炻在一堆人的起哄聲裏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輪到他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他本來一開始參加游戲就是不情不願的,心裏也抱著僥幸心理,可沒想到酒瓶子居然真的轉到他。

裴炻想選真心話,但是看到角落裏數瓶子的江尋悅,突然覺得真心話才是最燙口的,於是連自己都很意外地脫口而出:“大冒險。”

班裏的女孩子這次叫的聲音更大聲,催促上一輪的天選之子抽卡。

上一輪天選之子是個女生,她雙手合十拜了拜,在一堆卡片裏摸索著,抽出一張金卡。

女孩捂著嘴偷笑,念出卡片上的要求:“不好意思啦裴炻同學,要請你抱一下離你最近的異性。”

裴炻周圍一圈是他室友,再近一些的異性就是班裏的文娛委員。

瘦瘦高高盤著發,帶著黑框眼鏡,長得很白凈的一個女孩。

文娛委員的性格是比較外向的,意識到自己是離裴炻最近的異性,她大大方方地從沙發上坐起,拍拍屁股:“天大的好事輪到我頭上了。”

江尋悅旁觀他們的嬉鬧,在人群裏望向裴炻。

那個少年唇線緊收,擡眼緊張地和她對視著。

同學們的起哄聲越來越大,文娛委員也做好了準備。

裴炻在一群人期待的目光下垂眸,選擇把手伸向桌上的啤酒。

為了照顧有男女朋友不方便玩這類游戲的玩家,還有第二種選擇,自罰三杯。

裴炻將面前的三杯酒喝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臥槽!裴炻你真狠!”吳啟濤離他最近,手肘戳了戳他的肩膀。

班裏的女生們明顯很失落,情緒低落了不少,文娛委員故作不滿:“裴炻你耍賴啊,明顯就是想喝酒選的大冒險!”

幾個女生在旁邊笑,裴炻面露尷尬。

文娛委員早就包藏私心:“要不這樣,來KTV嘛,裴炻你唱首歌給大家聽聽吧!”

幾個女生覺得文娛委員這個提議很好,紛紛慫恿裴炻唱歌,還把話筒都調好遞給他。

“裴炻的聲音好聽!”

“我還沒聽過裴炻唱歌呢!”

“裴炻還長得像付炎呢!付炎唱歌就很好聽,裴炻肯定也不會差到哪去。”

裴炻接過話筒,女生們的話傳遞到他耳裏,像針一樣紮著他的耳膜。

付炎。

這些天這個名字就像夢魘一樣日日夜夜折磨著他,他一閉眼就想起她胸口上的紋身,黎黑的刺青是荊棘,束縛住他這個年紀所有的恣意。

他是個囚徒,被所愛之人親手關押在別人的影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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